原本嘈雜的現場,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只剩下城衛軍啪啪啪打自己臉的聲音,讓人聽了心煩。
孫海云沒有說話,他站在了哪里,盯著周歡,想從他臉上看出一朵花而已。
他為官三十年,遇到過許許多多的危險,也有不少人威脅過他,但從來沒有一一次,如同現在這樣的被人逼到了絕路上。
雖然說話的只是一個不出名的江湖人,雖然他連威脅的話都沒有說。
玉門關現在成了一個火藥桶,尤其是順豐樓爆炸之后。
數千江湖豪杰——不,應該是更多,聚集在這里,本身就是非常麻煩的事情,然后還有人在其中煽風點火,也有人毫不在意。
他怎么辦?
理智告訴他,現在應該打個哈哈,表示自己從未曾擔保過程普真,并邀請唐月亮聯合調查此事。
可是,他的臉面放到了哪里?
或者說,在大庭廣眾之下,他怎么能推翻自己以前說的話,他的面子怎么辦?
他是朝廷的三品大員,他經營玉門關三十年,他子弟眾多,他后面還有朝廷支持!
“程普真大人的是冤枉的,他和李探花等人的中毒一點關系都沒有,本官以項上人頭擔保,三日內必然找出兇手,給大家一個交代,如何?”
這時候他也不能含糊其辭,他必須表明態度,如果模糊下去就是他的問題。
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孫海云臉上堆出了笑容,“各位英雄豪杰,我也知道你們是為國盡忠,朝廷和本官絕不會忘記這一點,請相信我們一定會給大家一個公正。”
三十年前,他還是一介書生的時候,就能深入匪巢,親身勸說那些盜賊從良,而今天,他相信一番語重心長的話,能讓這些江湖人明白什么叫做朝廷大義。
對了,態度要低一點,越低越好,稱兄道弟也無所謂,這些人最好忽悠了……
然后,沒有掌聲,沒有歡呼,周圍圍觀的江湖人雙手抱在了胸前,嘴角都露出了冷笑。
到底發生了什么?為什么都是這種態度?
“看來孫海云大人和程普真是一伙的,他用項上人頭為程大人做了擔保,那么我也不說什么了,孫大人,帶著你的狗滾回去!”
周歡最后一句話突然變得粗俗和憤怒了起來,讓周圍的人很清楚的分辨出周歡和孫海云之間不可調和的矛盾。
這時候,一個寒暄一個客套,都有可能被人利用。
必須最堅定的表明態度,以最堅決的姿態。
孫海云茫然的看著四周,想說什么,最終嘆了一口氣,帶著手下,離開了這里。
“唐前輩威武!”
“威武!”
有人大聲的呼喊著,整個公館前充滿了歡呼的聲音,所有的人都以為這是唐月亮的指示,他們都在為唐月亮而歡呼。
周歡禮貌的向后退了一步,讓唐月亮站在了他的面前。
……
城北的一處教堂中,一位老修士正準備進餐,他的午餐很普通,兩塊黑麥面包,一杯清水。
房門被無聲無息的打開了,一位便服的中年人走了進來,老修士是一位金發碧眼的西方人,而他是黑發藍眸的混血。
無論是東方聯盟,還是玉門關里,都是梁國人和當地土著加上西方人混雜的局面,唯一不同的是誰多誰少而已。
“高昂立大人,我已經按照你的吩咐,做了該做的事情,但這樣真的有效嗎?”
中年人是神圣聯盟在玉門關中的棋子,在一家報社當主編,當神圣聯盟逼近高昌城的時候,他非常的興奮,但這位上司卻強硬的要求他不得多事,只干一些在他看來雞毛蒜皮的事情。
比如前天報紙上報道拘捕了五名江湖人物,他們在酒店喝酒卻不給錢,然后和店員起了爭執,好在城衛軍趕來,將這些江湖人物抓捕并關進了大牢,至于他們欠的酒錢,以他們攜帶的銀兩兵器抵扣。
比如再往前,數名江湖人物因為調戲婦女,被神威軍發現,暴打一頓后,還打斷了其中兩個人的腿等等。
這些新聞報道極受當地人的歡迎,城衛軍、神威軍的名聲也提升了不少,當然這些報道根本沒有提,酒店說好一壺酒一兩銀子,結賬時候卻變成了十兩,這才是引發斗毆的原因,也沒有說江湖人物調戲的婦女,其實就是站街女,收了錢卻來仙人跳,神威軍的一個小頭目還打死了一名江湖人物。
當然報紙更不會提,更多的酒店、飯莊、旅社看到了官方的默許,于是更多的來坑外地人,本地人和那些江湖豪杰的沖突不斷,而這些小事,孫海云甚至不知道。
“東方人有句老話,叫做事在人為,我只要盡了力就可以了,一切榮光歸于主……不,亞瑟王。”
老修士悠悠的嘆了一口氣,糾正了自己話語中的錯誤。亞瑟王起兵之時,他作為教會的少數派,看好亞瑟王的前景,毅然加入了亞瑟王的隊伍,身為紅衣主教的他立下了無數的功勞,最終卻被流放到了東方。
一切榮耀歸于人民,國家高于一切,教會的信仰可以保留,但教會的理念必須修改,至于神圣聯盟的上層,更要以身作則,可以信教,但不得傳教,不得宣傳主高于一切的言論。
老修士就是那只被殺掉的雞,亞瑟王和他談了三次之后,不愿意改變信仰的他,繼續在上層宣傳主的榮光的他,被流放到了東方。
“高昂立大人,我是不會多嘴的。”
中年人眨了眨眼睛表示高昂立大人不用這樣。
“不,我在東方呆了十年,反而覺得王上是對的,一切榮耀歸于人民,和東方的事在人為是一個概念,我讓你做的,比直接上陣廝殺更重要。”
中年人雖然不太懂高昂立大人的吩咐,但在西方世界,高昂立大人威名赫赫,當年用小冊子和宣傳一手促成了教會的分裂。
“我們的人毒殺了李探花,看起來是天大的功勞,但遠遠比不上栽贓嫁禍給程普真有用,梁國是一個超級的大國,底蘊遠遠的超過了我們,我們可以打敗他們一百次,但只要梁國團結起來,我們就會失敗。”
“可是……”
“我們的高端戰士太少,我們的內部沒有統合,我們上層意見不一,我們的財富積累不多,當然這些不是我們要關心的,我們需要做的,就是讓梁國自己的亂起來。
挑動江湖和朝廷的爭端,同時讓那些江湖人士失去了對朝廷的敬畏,再在其上推上一把,讓梁國大亂,這才是上上策。”
“是,高昂立大人,我聽到了一個傳言,不知道是真是假?”
“說。”
“王上大人似乎不同意這場西征,主張繼續養精蓄銳,二十年之后,再和東方一較高低。”
沉吟了一下,高昂立點點頭。
“是,王上不同意這一戰,推動這一戰的,是圓桌騎士們和王后,以及東方聯盟。”
“?”
“七十年前,劍魔陳云英西征,我們的國度被殺的尸橫遍野,許許多多現在的上層,都來自于那個時代,包括圓桌騎士和王后中的不少,都是被王上收養的孤兒。
這種仇恨無法磨滅,當神圣聯盟強大起來的時候,復仇的聲音極高,就算是王上也難以壓制——誰讓王上推行內部的合議制度,圓桌騎士可以投票決定國家的未來政策。
于是,在一場表決中,王上成了少數派。
而東方聯盟,比任何人都知道一旦神圣聯盟真的統一起來,再種田二十年,他們面對的將是何等的強大存在,所以他們寧可戰爭提前發生,在他們能勝利的時候開始。
說起來好笑,他們前幾年所做的事情,和我們現在做的一樣。他們派人出重金收買我們的報紙輿論,宣揚以前的血海深仇,和我們內部的人一起鼓動著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