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自作多情
靜謐無聲的日子一天天過著,午後的陽光炙熱而慵懶的撒在窗柩上,其中一縷光透過紅木窗子,透過室內的屏風,落在了美人榻上。榻上的女子似夢到了什麼,正閉著眼睛,淺彎著脣角。
“宸鈺哥哥,幫我折只紙鳶,好不好?”
“那傾兒來上色,可好?”
“嗯,青色,青色好看……”
“好……”
“……”
“宸鈺哥哥,哪來這麼多紅棗啊。”
“我……摘的。”
“不對不對,近兩日這種天氣,鄴城怎會有……”
“不管它如何來的,傾兒可喜歡?”
“喜歡……喜歡,但……日後要再爲傾兒偷偷出京都,還被將軍叔叔責罰的話,傾兒就不理你了。”
“……”
“宸鈺哥哥,爲什麼,爲什麼父親的側妃那麼討厭我?”
“嗯,因爲傾兒長得比她俊俏,所以,她嫉妒了。”
“真的麼,可,可是……”
“傻丫頭,我何時騙過你。”
“嘿嘿,可我倒覺得,她是羨慕有宸鈺哥哥這樣的人來護著我……”
“……”
“宸鈺哥哥,我是不是真如他們說的,是個,無人教養的野孩子。”
“豈會,你是左相嫡女,而且你有我,有將軍府 ,別管旁人說什麼。”
“嗯,我,我記住了。若他們再來,我不會丟你,丟左丞府的臉的。”
“……”
“宸鈺哥哥,北境戰亂,你怕不怕”
“未曾……傾兒……怕了麼。”
“是……有些,你會不會,嫌傾兒無用……”
“傾兒害怕纔好些,這樣我便有理由長久護著你了。”
“……”
“宸鈺哥哥,此次出征,你要萬事小心。”
“好,傾兒要等我回來。”
“宸鈺哥哥,那待你回來,便要娶我爲妻。”
“……”
“宸鈺哥哥,你,你不願麼…”
“是傾兒,怎會不願……”
“……”
“待我回來,我定鋪十里紅妝,迎你過門。”
“……”
“宸鈺哥哥,此去,你要萬事小心”
“我會好好去私塾,好好聽父親的話……還……還有,每天想你的。”
“宸鈺哥哥,你要記得給我寫信。”
“宸鈺哥哥,帶你回來,我一定能學會疊紙鳶……還有好多好多事……”
“宸鈺哥哥,宸鈺……”
“……”
??
“宸鈺,十二年了,戰亂已定,今日,終是能見到你了,不知那承諾,可還作數。”楚傾這樣想著,擡頭呆呆望著鏡中的自己,她現今已二十有五了,早過了出嫁的年紀,也不知沈宸鈺還要不要娶她這個老姑娘,她終是自嘲的笑了笑,不再亂想。
“小姐,沈,沈將軍回來了,已,已要入城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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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傾猛然站起,面上失了平日的冷清“靈兒,我們走。”
“可小姐,私出府門……”
“我何時管過這些……”楚傾冷冽的臉上帶著笑意,眉眼間也添了暖意。“宸鈺,我想見你,現在”
看著話落便出了門的身影,靈兒愣了愣纔跟出了閣子,畢竟,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小姐。
近了,離城門越來越近了,遠遠的,楚傾便看到了道路兩旁成千上百迎接的百姓,也看到了路中央騎著戰馬,意氣風發的軍士,爲首的,是沈宸鈺。
人羣中的楚傾定定的看著他,不禁眼眶泛紅。他已年逾三十,眉眼間的稚氣早已不見,一雙劍眉下的眸子依舊明亮,薄脣微微勾起,那模樣似天生的戰士,理應受萬人敬仰朝拜。而他周身的氣息都彰顯著他所經歷的刀光劍影,他過得,並不安穩。
算算時間,這場仗從宣武八年打到了崇德四年,現今北境已定,沈宸鈺作爲大將軍維護了北齊國威,自然戰功赫赫。
“沈將軍!凱旋!”
“有將如此,百姓之福,百姓之福阿!”
“沈將軍!”
“沈將軍!”
“哈哈,日後的日子安定了!”
“安定了,安定了!”
“謝過沈將軍!”
耳邊的歡呼聲不絕於耳,楚傾的眼角不自覺帶了笑。
盛世太平,那他的付出便是值得的。他回來了,她的等待,便再無後悔。
“宸鈺!”
遠遠的,楚傾的一聲呼喚,引來了周遭百姓的目光,也引來了沈宸鈺的視線。
駿馬上的男子幽深的眸子望著楚傾,並不見悲喜,只現出絲絲錯愕,靜默不語。
隔著人羣的楚傾笑容更大,宸鈺在看著她,這是十二年來只在她夢裡出現的場景。現今終是成真了。可她沒看見,沈宸鈺靜坐於馬上,未向她靠近一毫,也沒看見沈宸鈺薄脣緊抿,眼神晦澀。
楚傾不顧人羣的目光,徑直走到了沈宸鈺跟前,擡頭望著他,平日冷冽的眸子格外明亮,她微微笑了笑,喚了聲“宸鈺。”
沈宸鈺並未動作,斂了眸子,微微頷首“楚姑娘。”
楚傾並未察覺什麼不對,依舊仰著頭“宸鈺,你……”
話未說完,楚傾便見一抹白色身影自沈宸鈺身後的轎子裡出來,是名女子。
如何說呢,楚傾從未見過有女子能將白衣穿的如此傲氣凌人,可她的舉止動作間卻透著些嫺靜溫婉,使人厭惡不起來。她的丹鳳眼此時正望著楚傾,明明噙著笑,卻使人看不透心思。
“宸鈺,這位是……”
溫婉的聲音傳來,未等楚傾反應,沈宸鈺便開了口“雪兒,這位是左丞相府的嫡女,與我沈家乃世交。”
女子微微福身,聲音婉轉
“妾身見過楚姑娘。”
楚傾的笑凝在臉上,半晌,周遭百姓的竊竊私語使楚傾回過神來。
她轉頭看向沈宸鈺,他卻迴避著她的視線,低語
“這位是沈某的內人,名映雪,楚姑娘,你……”
“宸鈺,你在故意打趣我,對吧……”
“楚姑娘這話……從何說起?”
“不……不是……”
“罷了,若無事,我等就先回宮覆命了……”
沈宸鈺蹙著眉想擺脫楚傾,她早已手足無措,愣在原地。直到沈宸鈺拉起一旁的楊映雪時,楚傾才漸漸回了神,彷彿要拼命喚住沈宸鈺似的她喊了一聲,
“沈宸鈺,你是當真將當年的話忘了,還是從未將它放在過心上!”
楚傾望著他的背影,終於說了句話。她眉眼冷的無一絲溫度,卻無人看見她生生將指甲掐進肉裡。
似未想到她會如此說,沈宸鈺錯愕,竟不知如何應答。連喧鬧的氣氛也漸漸低沉。
楚傾面上顯得格外平靜。清亮的眸子直直盯著沈宸鈺。她的等待,只換來了重逢時一聲“楚姑娘”。他作的承諾他背棄了,卻還能若無其事。
看著眼前一對金童玉女,她不知他們之間究竟是怎麼了,這一切本不該是這樣的,不該這樣……
“我們說好的啊……”
沈宸鈺臉色更暗,只能硬擠出一抹笑“楚……楚姑娘……”
“這誰啊,”
“不知道了吧,楚丞相府的千金大小姐,身份地位擺那呢。”
“那看這架勢,她和沈將軍……是不是”
“你小子聰明,當初楚夫人可是想把閨女嫁給沈家的,可惜啊,沈老將軍沒這心思,一口回絕了”
“呵,當真是不給丞相府面子啊”
“但倆人也算青梅竹馬了,不管左丞府將軍府關係如何,兩人也倒玩的到一塊。
“看著場景,估摸著這沈將軍是有了新人忘舊人了。”
“嘖嘖……”
這邊的沈宸鈺並未回答,只是瞪著楚傾,眼裡有不耐,有羞憤,就是無半點情意。楚傾靜靜站在原地,久久未有動作,只是愣愣的盯著沈宸鈺,最後竟微微笑了。
“我們說好的,日後成親,可都是要向對方討杯喜酒喝的。”
沈宸鈺愕然,不知如何答覆,一旁的楊映雪卻熟絡的牽起楚傾的手,眉眼帶笑
“楚姑娘可別怪罪,身在邊關,婚宴辦的倉促,日後在京都,我們定是要楚姑娘常來作客的。”
楚傾不語,看向沈宸鈺“那是……自然。”
這倒讓看熱鬧的百姓措手不及。全都七嘴八舌議論起來。而楚傾斂下眸子內的痛楚,不再言語。
因她喜歡沈宸鈺,所以在看到他眸子內的厭惡時,才猛然意識他心不在此,做什麼都是徒勞。因她是左丞府的人,她不能給楚家丟臉,讓旁人看笑話。因她是楚傾,有自己的尊嚴,絕不會如怨婦癡女般哭鬧不堪。
但她怎會甘心,自己如被戲耍般過了十幾年,怎會甘心自己的心一直系於一個負心之人身上。她想討要,卻不知如何討要。
楚傾忍下眼淚,擡眸笑了笑
“那我就先告辭,耽誤二位入宮覲見的時辰可是罪過。”
沈宸鈺明顯鬆了口氣,可一旁的楊映雪卻婉轉出聲,
“楚姑娘與宸鈺既是舊識,就一同入宮吧。”
一同入宮?她這戲當真是沒看夠啊。現今楚傾看著她謫仙般的樣子,更是覺得自己狼狽不堪。她本該嫉恨他們,可她最恨的,卻還是自己,明明被棄,現在滿腦子卻還是沈宸鈺,還是那些陳年舊事……
“映雪……”
“且聽聞楚姑娘的父親左丞大人巳時進了宮,一同赴宴,豈不正好。”她打斷沈宸鈺的話,笑語。
楚傾站在原地,垂眸,這女子身在邊關,知道的卻不少,她,究竟是何用意……看著身邊百姓的議論紛紛,楚傾輕蹙了眉頭,最後嘆了口氣,
“好啊,那恭敬不如從命了”
她還是答應了下來,她也不知自己爲何愚笨至此,只是她不甘心就這樣回去,不甘心看著沈宸鈺跟旁人走了,丟下自己……
看著楊映雪跟在自己身後上了馬車,她細白的手指不自覺捏緊了衣袖,冰冷的眸子就那麼看著她。
楊映雪並未擡頭,只是整著衣衫,過了半晌纔開了口,
“你不用這麼看著我。”
“……”
“在邊關,我聽宸鈺提起過你。”
楚傾努力忍住淚水,冷聲道,
“你覺得你有什麼資格……”
“當然有!”她壓低聲音打斷她的話,嘲諷似的看著她“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你呢?你是什麼?”
楊映雪全然變了個樣子,不再和善,反而有些怨念的望著楚傾,楚傾聽著她的質問,陷入了沉默,對啊,自己算什麼,僅憑著十幾年前孩童間玩笑般的承諾,就能質疑他的正妻麼?呵……說來可笑,正妻……正妻!
見她沉默,楊映雪嗤笑,低喃了句,
“你倒什麼都願當真……”二人都不再說話,留一室靜謐。
馬車很快趕到了宮門外,楚傾徑直下了馬車,不斷平復著心緒,她不願相信,所以她想問這最後一句。她快步走向沈宸鈺的位置,到他跟前,她擡頭看他,一如十二年前他離開鄴城的時候,楚傾知道,他還是沈宸鈺,可有些事已經不一樣了……
“宸鈺,那天你的話,是玩笑話麼?”
她雲淡風輕的問出了口,讓沈宸鈺愣了神,半晌,他纔對著楚傾笑了笑,
“傾兒,你永遠,是我妹妹。”
楚傾不再說話,也不再停留,徑自往正殿走去,妹妹?這二字確實傷人,將她擺在了他和楊映雪之下的位置,就如他們一直在俯視著她的犯傻與愚笨……她的仰視是個笑話。
楊映雪此時跟在沈宸鈺身側,沈宸鈺也不發一語。他們不知不覺就走過禁軍,走過長階,進了承乾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