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尼迪克的嘴動了動, 微不可聞的話語傳入英姬的耳中:
“夕陽之光如此美麗,我正慎行,不虛度光陰。”
“你……爲什麼會知道這個?”英姬直直地看著班尼迪克。他明明就是一個意大利人, 怎麼會知道山頭火的俳句, 而且偏偏還是這一句……
夕陽在海平線上收斂了它的最後一束霞光, 大海陷入了一片夜色之中。班尼迪克沒有看英姬, 他彷彿在遙望海平線的那頭, “只不過是偶然讀到的罷了。”
偶然?
和班尼迪克相遇時發生的事情一一在英姬的腦海中閃現:初次見面時說不清的熟悉感覺,那種似曾相識的身姿,知道她暈船最愛吃的糖, 現在又說出了那句她曾經對他說過的俳句……
即使知道很不可能,即使知道那已經是八年前的事情了, 英姬還是忍不住懷疑, 那個人又回來了。
“吶, 你認不認識一個叫尤爾·菲爾德(Yule Field)的人?”
班尼迪克的表情平靜無波,“沒聽說過, 那個人是你的朋友嗎?”
“嗯。”英姬雙腿蜷曲,手抱膝蓋,“小時候很重要的一個朋友,不過已經不在了。”
月亮還沒有升上來,夜色蒼茫中班尼迪克的表情有些晦暗不明, “不在了嗎?爲什麼會不在?”
英姬雙手抱住了腦袋, 聲音顫動著說:“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班尼迪克突然站起身來, “時間不早了, 回房休息吧。”
海浪翻騰了一整夜, 而英姬一夜無眠。
第二天的重量級行程便是參觀藍洞,卡碧島必去的風景名勝。
藍洞的洞口在懸崖下方, 可容小艇進入。藍洞裡面一片晶藍,就連巖石也在藍色水光的映照下波光粼粼。這方奇景引得同行的老師們紛紛讚歎不已,英姬卻只是怔怔地看著,一言不發。
黛西擔憂地說:“英姬,你是不是昨天沒睡好,今天看起來精神不太好呢。”
“嗯,稍微有點。”英姬的目光往班尼迪克那邊一飄。他正在專注地欣賞藍洞的每一個角落,和艾倫有一搭沒一搭地交談著。
昨天海灘邊發生的對話好像就對她有影響似的,但果然還是很在意。
藍洞的參觀匆匆結束,英姬也再沒有心情去逛街購物了,就這樣捱到回程。
英姬失魂落魄地回到CEDEF,一句話也沒說就把自己鎖到房間裡去了。還沒等她鬱悶幾分鐘,手機就響了。英姬一看來電顯示,竟然是尤尼,那一定是跟襲擊事件有關了。
“麼西麼西,尤尼?”
“英姬,有時間嗎?”
“嗯嗯,我正閒得發慌呢。”
“出來喝咖啡吧,我有些事想跟你說。”
“好……”英姬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尤尼會用這麼嚴肅的語氣說話,反常的同時更讓人不安。
尤尼和英姬約在了門外顧問總部附近一個僻靜的咖啡小館裡,英姬到的時候,見尤尼坐在一張小桌旁,而γ和野猿、太猿就圍坐在旁邊的桌子旁。
英姬對他們挨個打了招呼,在尤尼對面坐下。
尤尼的笑容還是一如既往,但這下面隱藏的擔憂無疑表露在了她的眼神裡。
“英姬你,在Comsinbu的時候,有一個很好叫尤爾的朋友對不對?”
這是英姬始料未及的話題,尤尼不是應該來跟她討論襲擊事件的進展嗎?怎麼突然就扯到她的過去了?
在得到英姬肯定的答覆之後,尤尼的笑容消失了,“我和白蘭認爲,這件事有可能與他有關。”
“等等……”英姬的腦袋需要點時間來反應,她昨天才在懷疑班尼迪克的身份,但那只是單純地懷疑,並沒有扯到襲擊事件上來,現在突然告訴她尤爾和這件事有關,再加上迷霧重重的班尼迪克,她真不知道該先問什麼好。
最終,英姬艱難地說道:“可是,尤爾已經死了八年了,在他十七歲,我十一歲的時候……”
“英姬,你應該知道我和白蘭相似的能力吧?”
“嗯,可以看到平行世界的事。”
尤尼猶豫了一晌,還是說道:“八年前發生在你們任務中的那件事,在另一個平行世界裡,有不同的結局……”
什麼?!尤尼說的話已經完全超出英姬的接受範圍了,她驟然放大的瞳孔和抑制不住的顫抖,讓尤尼停住了話語,“你不想聽的話,不知道也……”
“不,你說吧。”英姬的手緊緊抓住桌腳,臉色發白,但眼睛卻直直望著尤尼。
尤尼的眼裡閃過不忍的情緒,“好吧,其實……”
從咖啡館出來的時候,天色已晚,尤尼想讓γ送英姬回去,英姬卻拒絕了,“謝謝,但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英姬,不要太自責了。白蘭最近在安靜的地方和平行世界進行連接,沢田先生也在暗中調查這件事,結果應該就快出來了。”
“嗯。”英姬向尤尼他們告別,獨自走在回總部的路上。
尤尼剛剛說的話簡直就是直擊了她的內心。八年前的那件事讓她一直在悔恨中度過,有時候也會這樣想,如果當時自己做了不同的選擇,結局會不會很不一樣。她大概就不會離開Comsinbu,就不會到並盛去了吧。
不管是哪一種結局,看上去也許都是令人悲傷的。平行世界本就是人做了不同選擇後的結果,那個世界的她做了和這個世界的自己不同的選擇,得到了不同的結局。明明是同樣的人,居然在生死關頭做出了截然相反的選擇。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英姬都被悔恨佔據了頭腦。現在聽到尤尼說的平行世界裡她的選擇,她想,或許那樣纔是最好的也說不定。那樣,就不用痛苦那麼久了……
不是的。
心裡面有一個聲音這樣堅定地反駁她。
辻英姬,你,不想遇到沢田綱吉這個人嗎?
想的,再來多少次,也是想的。也許很自私,但她一想到那個人的樣子,心還是會忍不住劇烈地跳動。
灰暗的日子裡,欺負還是小白兔時的阿綱,幾乎成了英姬每天最大的娛樂。
人心真是說不清的。英姬無法說出阿綱到底給了她怎樣的慰藉,但她的確在那些日子裡漸漸陽光起來。
後來,阿綱變得理智又腹黑起來,英姬曾一度以爲,這樣的阿綱不會再讓她感到快樂了。但事實是,心跳的頻率有增無減,她似乎無可救藥地,喜歡上這個人格分裂癥患者了。
本來也許會成爲失敗的一生,也許會在黑暗中待上一輩子。
但幸好遇見了你。
這個世界的她,真是三生有幸。
英姬的腳步突然加快,周圍的景物,亮起的霓虹燈,飛快地掠過她的身旁。
不知不覺都已經幾天沒有看到他了。從未有過這麼強烈的情緒,這麼這麼的,想見到那個人。
已經,無可救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