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石捉小雞般拎起唯心的後衣襟大步往前走,“淑妃娘娘該等急了。”
這樣天真的人怎麼能在宮裡存活?本指望唯心能學得有城府的許石今日看來完全消卻了這種想法。她單純得像是張一塵不染的白紙,讓人在上面點一滴墨都心憐。
方纔德妃的計謀破綻百出。這無端端的怎麼會在最偏僻的三孝道上遇到德妃?他聽聞德妃與淑妃的關係向來不好,又怎麼可能會去找淑妃一聚?況且宮中能用上檀木做的珠子的也只有信佛的德妃。不需要想,看多了後宮爾詐我虞的許石斷定這是德妃演的一齣戲,爲的就是給唯心一點甜頭,引她上鉤。直性子的唯心不出意料地落入陷阱,感激德妃,自然欠下德妃一個人情。德妃的這場戲說白了就是爲了收買唯心,只是她用的方式更高明有效。
許石把他的分析向唯心逐一解釋,卻見唯心半信半疑,一蹙眉道:“即便是如此,義牛有靈捨命報恩,我爲人,更應該知恩圖報!”
就是個死腦筋,怎麼都說不通!許石不願多搭理唯心,扔下她就往前走。若不是有皇上的庇護,她留在宮裡只會成爲人人盯準的活靶子,活生生被人利用得團團轉。
“你也太不把我放在眼裡了!”唯心揉揉撞得發痛的屁股,不悅地大喊道。她被人拎著走就已夠丟面子,許石竟還隨手丟開她,就像是丟垃圾一樣,把她當做什麼?
許石頭也不回地繼續走,像是沒聽見她的話。唯心一看,氣得遠遠用手指當針扎著許石的身體,努著嘴,爬起來追上許石。許石的性子就像他的主子,腹黑冷漠!她回去一定要讓慕容靳把許石好好教育一番,看他還敢不敢對她動手動腳的!
每年盛夏的這個時候,淑妃午休後總會在倚梅園裡靜坐上一兩個時辰,聞花香,聽花落。
夏季的倚梅園裡沒有梅,只剩幾棵枯枝,反倒順淑妃的意願種上一山的白花重瓣木槿。
聽聞這種木槿原產於南方地區,慕容靳爲滿足淑妃的願望,特意命人引進樹種,又請來花匠精心培育,纔在本不適宜的環境裡保留下木槿樹,給淑妃一個盛大的生辰禮物。
“淑妃娘娘在倚梅園,你們去時要小聲,萬不能影響淑妃娘娘。”
水合宮的宮婢得知兩人前來的目的,爲他們帶路,來到被柵欄圍住的院子停下。
“這裡就是倚梅園,奴婢先去通報,你們跟奴婢來。”
唯心尚未進去就已經聞到淡淡的木槿花香,柔和清新,溫潤如水,濃郁而不刺鼻,卻不容人忽視,可見這一山種滿了多少木槿樹。
沒想到慕容靳也是個情種,會爲了妃子特意尋來這等珍稀的花種,這顛覆了唯心對慕容靳的平日在她面前吊兒郎當的形象。唯心一面走,一面驚歎著環山而種的木槿樹。現在正是木槿花開時節,白色的重瓣木槿爭相鬥豔,簇擁在綠葉中,微風拂過,落下片片花瓣。
唯心這才懂淑妃爲何愛來倚梅園。光是這一山的景,就足以讓人流連忘返。
“淑妃娘娘,人已經來了。”走在最前頭的宮婢快一步走入木槿樹叢裡,遙遙地對遠處的身姿欠身道。
兩人被宮婢留在原地,唯心左右打量卻不見淑妃,忽然看到樹叢裡有院子,繞院而種的綠蔭竹林中一抹素紗,十指青蔥,低斂的眉宇輕柔。
琴聲自她的指尖流出,不絕如縷,似是廓然無累,卻又縷縷牽引,時而清脆如玉珠碎,時而悠揚若情人共泛舟,時而低迴似喃喃囈語。滴水爲伴奏,霧氣氤氳環繞住那嫋娜娉婷的人兒,遙看仿若出塵仙女。
唯心看著這一幕,呆住了。她想,只有淑妃娘娘才能擔得起喜愛木槿花,木槿花寓意堅韌永恆的美麗,而這一幕將會一生烙印在她的心裡,永不會抹去。
“既然來了,不妨請進來坐坐。怎麼還站在外面?快把人請進來!”
琴聲乍停,淑妃不奇不驚,手扶琴絃,面紗下的嘴角微勾,柔聲道。
雖然語氣平淡,但卻天生自帶著魅惑人心的酥媚。唯心難以想象這樣媚骨之聲是從一個溫柔款款的女子口裡發出的,但這並不讓人覺得突兀,只是驚奇,更讓人想知道這樣一位絕佳美人究竟長得如何,唯心認爲她定是傾國傾城之姿。
“請進。”不一會,宮婢走出來,對兩人做一個請的手勢,帶著他們往叢林裡面走。
木槿樹林被綠葉細密婆娑,風韻瀟灑的鳳尾竹隔斷,走近了才能聽到有潺潺的流水聲,擡頭一看,竟是山壁上流下的山泉水匯成的小溪。
皇宮依山傍水而建,背依祁越山,祁越山盛景極美,唯心光是在這裡都已見一二。
她突然羨慕起淑妃。淑妃大概是攬入了整個祁越山最美的景,江山美人,慕容靳對淑妃可真好。唯心恍然發覺她的想法有點酸,對淑妃也不僅僅是羨慕,甚至有了些嫉妒。
“看呆了嗎?若是你喜歡,日後可以天天來本宮這看看。”
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傳入唯心的耳朵。淑妃偏眸,風微拂面,吹開她的面紗,露出一張螓首蛾眉的容貌。她不時撥著琴絃,琴音錚錚,正如她的顏容清冷。
“參見淑妃娘娘!”兩人皆是一驚,抽身跪地向淑妃行禮。
“無需多禮,快快起身。”淑妃的嗓音酥得讓人願意沉淪其中,她虛扶起唯心,嘴角的笑勾起恰到好處的弧度,“你們都進來坐坐。”
唯心怔然地點點頭,像是丟了魂一般。
慕容靳可真有豔福,她若是慕容靳,也會心甘情願爲淑妃製造一個盛大的生辰禮物。
許石沒有跟上她們,留在院子裡。淑妃一笑,瞧唯心緊張的小臉,對許石道:“許侍衛不進來嗎?本宮看這小太監的模樣甚是緊張,你不在豈不是要嚇壞?”
許石斷然搖頭拒絕。雖然他被派的義務是
爲了保護唯心,但他身爲慕容靳的侍衛,本就不能與後宮宮妃多有交集,若是進了這般私密之地,他擔不起這個責任。況且淑妃本只是召唯心來,他不打聲招呼,不請自來已是壞了規矩。
唯心見許石不願意同她一起進來,心下彆扭。她是太監,現在卻跑來和宮妃共處一室,就算慕容靳知道她是女子之身不會怪罪,但也堵不住他人悠悠之口。
可她下一秒便改變了這種想法。淑妃拍拍她的腦袋,眼裡閃爍著柔和的光芒:“那你隨本宮進來坐坐,本宮特意給你準備了些糕點。”
這完全就是把她當做了個小孩子來對待!唯心納悶了,她都十七了,難不成她扮起小太監來,就像個初生牛犢的孩子嗎?她把問題用眼神拋給許石卻沒得到迴應。她聳了聳被淑妃拍歪拍扁的帽子,氣鼓鼓地瞪了一眼像石化了站在原地的許石,跟著淑妃進了屋子。
屋子裡並無多物,一桌三椅一牀,簡單得讓唯心恍惚間回到了在淨心庵的住處。
“來。本宮不知你愛吃什麼,就都親手每樣準備了些,你在本宮面前無需拘束。”
一碟碟糕點擺了上來,唯心睜大了眼,心裡默數著。雙色馬蹄糕,青鳳髓,紫蘇柰香……大多是唯心叫不出名的。可這些可都是皇宮外無法吃到的糕點!
一見到這些令人饞漣的糕點,唯心的眼裡放了光,雖然知道自己現在的模樣不雅,但仍是舔了舔嘴脣。她在淨心庵時只是聽聞過這些皇室糕點,出家人戒貪,她原先倒無心於此,如今還俗,才發覺世上多了她沒品嚐過的美味佳餚。
淑妃欣然地看著唯心的臉上露出孩子纔有的神色,啞然失笑:“愛吃可得快點吃,過了本宮這兒,別的地方可就沒有了。”
“這都是淑妃娘娘爲你親手準備的,千萬不要浪費了。”一旁候著的宮婢多嘴道。
唯心沒想到淑妃不僅人善人美,手藝也不差御膳房的大廚們,心裡對淑妃的喜愛有增添許多。但她踟躕得不敢伸手,心裡盤算著該不該拿,不拿就得浪費,拿了就吃人嘴短,若是淑妃要她做些離譜的事該怎麼辦?可她最終還是一閉眼,摸向一塊玫瑰酥就往嘴裡放,卻吃得急了,險些沒咳出來,合著茶水嚥下去,是什麼味道也沒嚐到。
“你今年多大?”淑妃笑著搖搖頭,命宮妃煮來茶水,看唯心順了氣,問道。
“稟娘娘,奴才今年十七。”唯心驀然停住了向糕點伸去的手,畢竟她是下人,即便這般受款待也不能胡亂吃,偷偷嘴腥子就好,免得被人笑話。
她裝作打了個飽嗝,堵住了剛要勸她多吃的淑妃的嘴。
“十七歲,還真是一個好年紀。”淑妃像是想起了什麼,輕輕一笑,宛若盛放的木槿花,她有一句每一句地和唯心聊著,絲毫不提她此次讓唯心前來的原因。
“本宮瞧你的樣貌和行爲,怎麼也不像是個男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