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見陳德明緩緩的,緩緩的,又將杯子放下了……陸麗萍隨著他的動作,看著那只杯子,心不但沒放下,反而一抽:很古舊的樣式,只有一只,杯沿還碰掉一塊,和旁邊的茶罐本是一套,這東西,從她進陳家門后,就留意到了,他只用這只杯子喝水。安安睡的雙人大銅床,古樸的梳妝臺……那些,是什么年代的物件了?悌
她的腦筋,也跟著狠狠一抽,她突然笑問:“怎么不扔了?”
陳德明瞥了她一眼,沒理會,一低頭,輕輕摩挲著那只杯子,輕得象是在把玩一件心愛的古董。
陸麗萍心房縮得緊緊的,也死死的,這杯子,還有家里書房的相框,這是些什么,這都是些什么東西,就在她的眼皮底下,他的心就昭然若揭地擺在那里,她竟然看不到!
她以為,在老太太這里,有些古舊的家具和生活用品很正常,有老人嘛,誰家里沒有舊玩意兒。可是不是,根本就不是這么回事兒。她真是眼瞎!諛
心里,忽然又跳得很急,像擂鼓似的一下緊似一下,她覺得可笑,費了多大的勁兒,一步一步如履薄冰,她才踏進這個門檻兒,以為終于功德圓滿、一世無憂了……
似乎感覺到她的注視,陳德明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沒好氣問:“干什么?”悌
她笑了笑:“你怎么不扔了,你不是喜歡摔東西嗎?”砸碎了才好呢,統統砸碎!她惡毒地想。諛
陳德明哼了一聲,怒氣減了幾分,臉上卻帶出了幾分疲憊,他指了指陸然,說:“你和她溝通一下,道歉是必須的,寫檢查也是必須的,我們不能,再放任下去。太不象話了。”他轉過身體,想去書房休息一會。
“站住。”聲音幾近尖利。
陳德明扭回頭。
陸麗萍瞪著丈夫,忽然間冷得像塊冰。“你管不了了,是吧?管不了就推給我?”
“你是她媽媽。”
“你還是她爸爸呢!”
陳德明蹙起了眉,這是什么意思,她不是更希望他不要管嗎?
陸麗萍望著丈夫,標準的國字臉,濃眉大眼,鼻直口闊,身材挺直,仿佛還是二十多年前那個相貌堂堂的軍官,穿著一身綠色軍裝,威風凜凜,她第一眼看到他,一顆芳心亂跳,他走過來和她握手的時候,她一手心的濕汗……
此時再看著,依然還是那個人,連腰板都沒塌,只是軍裝換了西裝,歲月在他臉上,多刻了幾條紋路而己,更顯成熟了。可她只覺手腳冰涼:在枕邊睡了十多年了,她還是沒能了解他。
陳德明不高興了,下顎肌肉拉緊:“你想說什么?”
她說不出是一肚子的委屈,還是一肚子的惱火,那些平日想說又不敢說的話,一股腦就冒了出來:“你根本就不關心然然,在你心里眼里的,就只有安安!”
陳德明瞪著她,嘴角的肌肉有些僵硬,他并不想辯駁,這沒意義。但兩個女兒,都是他不可推卸的責任。
陸麗萍見他不說話,她整個人都要凍透了,她用目光端詳著那杯子,那茶罐,那么古舊,卻是攜著歲月來的,那上面,到底封存了些什么人的歡笑和痕跡,被他那樣珍視地撫摸……于是,剛剛那個念頭,象毒刺一樣扎過來,連血管里都浸了毒液。
她冷笑:“你每天晚上對著的,可是安安的相片?真是奇了怪了,一個父親竟對著自己女兒的相片,瞧了又瞧,看了又看,又不是遠在天涯海角,你至于嘛……”
陳德明的眼神,瞬間變得陰冷。
他惱了吧,因為被她猜中了?
陸麗萍的腦神經,頓時活躍起來,她笑了笑,繼續尖酸刻薄著:“安安長得,可真是像她的母親,簡直一個模子里磕出來似的,大美人兒啊!”
“當著孩子的面兒,你胡說什么呀!”陳德明真的惱了。不過這惱,不同于對陸然的惱。
陸麗萍笑得邪乎:“正因為當著孩子的面兒,才好揭穿你偽君子的真面目呢!你敢說你看著安安時,心里想的不是你的前妻,你敢嗎?可是董鶴芬,和你沒有關系了,一點兒關系也沒了,你只能這樣卑鄙的、齷齪的借看安安照片之際,來滿足你覬覦另一個女人的***!”
“你別過分!”陳德明怒斥道,臉上滾燙,加起來一百多歲的人了,這是在干嘛?
另一邊的陸然,“嗤”的一聲,輕蔑笑了。 Wωω¤ тtkan¤ C〇
陳德明老臉更是燒燥,他暫時轉移了注意力,對陸然喝道:“趕快去書房,老老實實寫你的檢討!”然而陸然,動也不動,只是冷冷望著父親。
陸麗萍阻止:“你吼什么吼,這會兒怕丟臉了,早干嘛去了?”
陳德明剛壓下的心頭火,象地里的禾苗一樣噌噌往上躥,甚至比剛才更盛,這個女人,這個沒品的女人,也讓他在多年前,變成一個沒品的男人,這么多年,被別人暗地里咀嚼來咀嚼去的,他統統忍下了,誰叫一個巴掌拍不響呢,他也有錯,他對出生的然然有責任,于是,前妻鬧離婚,他同意了。可事過境遷,這個女人竟還不知收斂,還如此囂張!
他氣不打一處來,不要臉,是吧?
他壓低了聲音:“我是怕丟臉,那是因為,我還有臉,而你呢,早就不要臉了!”
這樣的話,從年過半百的人的嘴里說出來,陸麗萍仿佛挨了重重一記耳光
。最近這些年,她養尊處優慣了,人人尊稱她陳太太,陳夫人,多有殊榮,她樂享其成,她追求的,不就是這些嗎?一個深愛的男人,一個尊貴的地位。她做到了。
可眼下一朝醒來,原來不過是黃粱一夢,她抱著的,只是一堆發霉的、連乞丐都不要的破爛兒而己。心情落差,何其巨大!
“陳德明!”再沒有比這一刻,恨這個男人的。眼光一轉,陸麗萍又瞧見桌上的茶具,刺眼刺心的,她幾步奔過去——以往她在他面前,溫柔賢惠,通情達理,事事禮讓三分;這會兒,她勇猛無比,寸土必爭。
她氣炸了肺。
陳德明冷眼看著她,看著她的神情,這副氣急敗壞的樣子,就讓他莫名聯想到了多年前那天,她拉著小小的然然,出其不意就出現在自己面前,對,就是這副樣子,然后又哭又鬧,委屈萬分……原來,她一點兒都沒變!
看著看著,就感覺不對了……她不是沖著他來的,是旁邊,旁邊有什么?紅木八仙桌……
陸麗萍伸手去抓那茶杯,她早看著不順眼了。
“你要干什么?”陳德明大驚,心里慌得跟什么似的。
她已經握緊了那杯盞,剛要抬起手來,他忽然就意識到了,急忙伸手過去,虎口一張,就牢牢鉗住她的手腕子。
她象瘋了一般,一邊掙扎,一邊叫嚷:“我摔了它……我要摔了它!”
“你瘋了不成,一個杯子,惹你了還是怎么著你了!”他表面故作鎮靜,心里實則波濤洶涌,他那見不得光的一點兒心事,被他死命按在陰暗角落,這令他惶恐不安。
陸麗萍完全失去了理智一般,怒道:“是啊,只是一個杯子而己,你攔我干什么?”要在往日,她絕對不會冒犯他的。
陳德明一手制住她,另一手去掰她的手掌,“松手!”
“不松!”她不能松,反而握得死死的,那么的用力,她不能不用力——猜測一旦得到了驗證,她更恨!
一個負隅頑抗,一個企圖攻破。陳德明捏緊了她腕子,那仍不失軍人體魄的力量,幾乎將她的腕骨捏碎了,陸麗萍終于疼得松了手。
陳德明怒目而視:“你發什么瘋?”
“我發瘋?”陸麗萍狠狠地笑了,“是你瘋,還是我瘋?”
“……”
“我摔一個杯子怎么了,不就是一個杯子嗎,你心疼個什么勁兒,我又不是摔的董鶴芬,再說我敢嗎?董鶴芬是什么人,什么身份,我不過一個家庭婦女,成天只知道伺候丈夫女兒,能和人家干大事業的女強人相比嗎?”
陳德明額上,因剛才的爭奪,細細密密出了一層汗,他盯著手里的杯子,失而復得的杯子,他的眸子清冷,“我說過了,安安心心做你的陳夫人。”
這句話,無疑是天大的諷刺。
“陳夫人?”陸麗萍大笑:“我倒要問問,你心里,何曾把我當成是你的夫人?!”
“做人別太貪心!”
“你……”她渾身發抖,指著陳德明,“我跟了你二十多年了,風里雨里的,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原來……原來還是不如她,不如你的前妻,她到底是熬出來了,官做得也比你大,所以才讓你念念不忘的,是吧?”
“并不是每個人都像你!”陳德明背過身去,把杯子放在八仙桌上,“別鬧了,帶然然回家去!”
“陳德明!”陸麗萍幾乎咬牙切齒,潰不成軍,“她有什么好的,她那么害你,害你沒了那身軍裝,不然現在,你何必屈尊于一個小小的部長!”
~明兒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