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筠甫一擡頭,便對上白雪饒有興致的雙眼,她旋即平靜下來,“看來,你並不想我死。你想要我做什麼?”
白雪笑而不語,若筠下意識握緊了袖中的地書,莫非白雪想要這卷寶貝?死是沒什麼,但元神俱滅有點(diǎn)怕怕啊,反正她也沒真正用到地書的好處來,如果白雪要的話,就給出去也無妨啊。
念頭剛一冒出來,地書彷彿知道她在嫌棄它,變得灼熱起來。若筠嚇了一跳,安撫地拍拍它,轉(zhuǎn)念又想,如果只是要地書,那她死不死好像也沒關(guān)係啊。
白雪看著她臉色變了又變,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你在想什麼呢?”
若筠不假思索道,“我在想你到底要什麼?!?
“我想做人?!卑籽┨谷坏?,“你呢?”
若筠沒想到她這麼直接,略一沉吟,真誠道,“我不想元神俱滅?!?
“這可由不得你?!卑籽┡d致勃勃道,“不如,我們來做個交易如何?”
白雪雙眼發(fā)亮,卻看得人無端地心底生寒,若筠攤手,“如今你爲(wèi)刀俎,我爲(wèi)魚肉,我手上似乎沒什麼籌碼能跟你談條件?!?
“你當(dāng)然有?!卑籽├@著她走了一圈,目光中閃爍著勢在必得的光芒,“那人的意思是要?dú)У裟愕纳窆?,但對還沒有實(shí)體的妖類來說,神骨可真是稀奇的好東西呢!”
“神骨?難道要?dú)⑽业哪侨耸切尴芍腥??”若筠敏銳地覺察到了她話中的意思,“他到底是誰?難道是我認(rèn)識的人?他既然能脅迫你,爲(wèi)何還要假借你手?”
“這個,你還不需要知道?!卑籽┛┛┮恍?,“小妹妹好生機(jī)敏,叫我都不敢多說話了?!?
若筠知她不會輕易透露,也不再多過糾結(jié),轉(zhuǎn)而道,“你既然想做人,爲(wèi)什麼又要?dú)⒛切???
白雪倏地變了臉,“他們都說願意爲(wèi)我去死,那就去死好了!”
說罷長袖一揮,身後的石壁發(fā)出霍霍的響動,露出黑黢黢的洞口,將若筠大力推入其中,冷冷道,“你還是先顧好自己吧!”
若筠在冰涼的地上滾了幾滾,聽到石門霍霍關(guān)閉的聲音,舉目一片黑暗,待觸碰到更寒冷的石壁後趕緊爬了起來。方纔與白雪說了許多,卻聽不到外面的一絲聲響,只怕是徹底與外界斷了聯(lián)繫,指望向天問的機(jī)會微乎其微了。
她強(qiáng)忍著冰冷,在身邊摸索了一陣,卻發(fā)現(xiàn)方纔撞到的並不是她以爲(wèi)的石壁,而是方方正正一張石牀。乍一撫摸上去,覺得冰涼,但久了,反而有些生溫的感覺。
絲絲暖意涌入掌心,心情也越來越平靜,思緒迅速展開。
在她問白雪殺人的原因之前,白雪很明顯是耐著性子在解釋。在她眼裡,自己已是必死之人,爲(wèi)什麼她還肯浪費(fèi)脣舌?肯定是有需要她自願做到的事情,此局無法可解,唯有靜待。
若筠閉上了眼,背靠石牀,默默運(yùn)行起了無極心法。
黑暗中,不知過了多久。若筠心有所感,睜開眼便有一道光線透出來。
白雪手執(zhí)盞小燈,慢慢將石壁四方的角燈逐個點(diǎn)亮,回首嫣然一笑,“你睡得倒是安心。”
藉著角燈的光線,若筠看清了這間石屋的特別之處,透明的寒冰下似乎覆蓋著深黑色的紋路,整個石屋竟像是個符陣!曲線蜿蜒,隱隱指向一處,而這一處正是她身後的石牀。
若筠驚疑不定,下意識地遠(yuǎn)離了那石牀。
“果然是修道正統(tǒng),居然一眼就發(fā)現(xiàn)了這符陣的奇妙之處?!卑籽┬Φ溃斐霭尊獎傺┑氖种?,撫摸著石壁上的紋路,在她指引下,有一線光亮隱隱劃過, “有這符陣壓制,我便能取出你的神骨,毀滅你的元神。”
剎那間,白雪彷彿被人附體,語氣中帶著幾分莫名的興奮和瘋狂。
若筠後背陣陣寒慄從尾椎一直爬上,終於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白雪察覺到她的懼意,笑意如暖春綻放,“你不必害怕,我說過,我可以不要你性命,但你要答應(yīng)我一個條件。”
“只要你願意將神骨交給我,我便留你一命?!卑籽┨鹈赖穆曇粼谑蒉挶U,“那人教了我一個法子,能夠解除你身上的封靈術(shù),神骨便能完整取出,只是那法子霸道非常,過程十分痛苦……”
若筠再次打了個哆嗦,修仙之人通常擁有神骨,修煉出靈根纔算是走上大道。而修仙之人被取出神骨,就像是凡人被抽取筋骨,雖然活下來了,但與廢人也無異了。
到底是何人與她有怨?非要用如此狠毒的法子折磨於她,還不肯現(xiàn)身人前。
思及此,她眼神漸漸凌厲,白雪見狀不由嘆氣道,“你就答應(yīng)了吧,也可少些痛苦?!?
若筠低下頭,“若是我不答應(yīng)你呢,想必結(jié)果是一樣的吧?”
“不錯,只要將你日夜鎖在這符陣之中也是一樣的,不過是耗時久一些,我是能夠等的。那人暫時無法現(xiàn)身,總有能夠出面的時候,要是……”白雪略帶同情,“要是落在他手裡,只怕元神俱滅便是最好結(jié)局了。”
若筠依舊低垂著頭,沒有答話。
白雪看不到她的表情,眼中劃過一絲不忍,“你再考慮兩天吧。”
白雪轉(zhuǎn)身欲走,若筠忽然低低道,“就這樣吧。”
她的聲音低沉,彷彿力氣都被抽乾,“我總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見她答應(yīng),白雪立刻鬆了口氣,臉上露出幾分欣喜和幾分同情,“你先好好休息,我再去準(zhǔn)備下……總不叫你太難受。”
白雪出了門去,並沒有熄滅角燈。若筠擡起臉來,並不見一絲頹廢。
那人知道自己身上有封靈術(shù),想必十分熟悉自己,是誰與自己如此親近,卻又沒有機(jī)會親自下手?
若筠腦海中出現(xiàn)一個又一個熟悉的面龐,但都下意識地否認(rèn)。
師尊,繆寒天,陸子期……退一萬步說,即使是他們,但他們都有下手的機(jī)會。
到底是誰?
封靈術(shù)……難道跟封靈術(shù)有關(guān)?她微微動了個念頭,強(qiáng)烈的暈眩便如約而至,胸口一陣抽搐,最後便是劇烈的疼痛排山倒海地襲來。
白雪說符陣能夠解除她身上的封靈術(shù),她隱隱有些期待,也許,解開封靈術(shù)之後,一切便真相大白了。
與其不明不白地死去,她寧願以慘烈代價換得真相。
此時的她,卻根本沒想到,那人竟是如此瞭解她,將她的心思謀算得一清二楚。
在此之後漫長的時光裡,她被白雪綁縛在極寒冰牀之上,爲(wèi)了防止她因爲(wèi)痛苦而做出自損的事情來。
解除封靈術(shù)的過程,遠(yuǎn)比她想象中還要漫長和難熬,每天都要經(jīng)歷一次脫胎換骨般的疼痛,然後周而復(fù)始。
疼痛是那樣的真實(shí),伴隨著無邊的黑暗。
在那無盡的黑暗中,每一次間或閃現(xiàn)的記憶片段,便如同閃電劃過黑夜劈開烏雲(yún),準(zhǔn)確迅速地鞭撻著她的□□,直抵靈魂深處。
在那些記憶碎片中,最爲(wèi)特別的是一張側(cè)臉,疼痛驅(qū)使她要攀上那座刀林密佈的高峰,去看清那張臉,但每次接近,換來的都是更加劇烈的疼痛。
她顫慄著,閃避著,尖叫著,沉默著,用一切自以爲(wèi)能夠表達(dá)屈服的態(tài)度,依舊換不來一點(diǎn)慈悲。
幻境中的每一次,她都是遍體鱗傷地昏死在山腰之上,刀林之後便是箭雨,火海,冰風(fēng)……
那張臉依舊漠然地出現(xiàn)在山之巔峰,不帶一絲憐憫地看著她,無言地嘲弄著她。
若筠不記得這是多少次嘗試,每次的疼痛都那麼清晰,即使昏死過後,還清醒地記得每一處傷口是多麼地痛。
極度痛苦中,那張臉忽然動了一動,她忽然想起來什麼,然後脫口叫出了一個名字。
伴隨著這個名字,若筠睜開眼,便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卻分不清究竟是夢裡的人變成了他的樣子,還是原本就是他。
她一動不動地看著他的手伸過來,身體卻下意識地顫慄著。他及時縮手,轉(zhuǎn)而將一件白袍輕輕披在她身上。
只是一個輕柔無比的動作,她卻猛烈地顫抖,哆嗦著嘴脣,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看上去毫髮無損的皮膚下已是千瘡百孔,竟然承受不了一絲觸碰。
看她漸漸習(xí)慣,眉頭終於平復(fù)下來。玄無塵俊美無暇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動容,“別怕,她已經(jīng)死了?!?
跟隨者他的眼神,若筠看到了一個肌膚似雪的女子平靜地伏在地上,沒有一絲氣息。
同向天問的熱切不一樣,玄無塵談?wù)撈鸢籽┑乃?,口氣很平淡?
“你爲(wèi)什麼……會在這裡。”若筠到嘴的話,終究變成了別的,好像這樣就可以不承認(rèn)他救了自己的事實(shí)。
“我一直跟著你,只是找到這費(fèi)了些時間。”玄無塵坦然道。
他說得無比坦然,若筠卻變得無比窘迫,爲(wèi)什麼要跟著她?
身體覺醒的過程,也讓她清醒地認(rèn)識到,此刻的她全身僅僅著了一身白袍,而且衣服還是方纔從玄無塵身上脫下來的。
也就是說,玄無塵救她的時候,她是赤身躺在這裡的。
一絲惱人的羞意自耳後根爬上,與白袍接觸的地方變得越發(fā)敏感,身上也變得滾燙起來。
這混蛋,又被他佔(zhàn)了便宜去!
若筠不經(jīng)意間擡頭,呆呆地被玄無塵側(cè)臉完美的弧線所吸引,從那下巴一直往上是微抿的薄脣,顏色紅得恰到好處,看起來便很可口,然後是俊挺的鼻,深邃的眼——直愣愣的眼神,是在看著自己,又分明是透過了她,在看別的人,嗯,讓人很不舒服。
說不出心中的不適從何而來,若筠只是橫眉道,“你到底在看什麼!”
玄無塵微愣,“我不是在看你嗎?”
只是這一瞬間,若筠覺得自己像是被透視了一般,連腳趾頭都變得滾燙起來,“無恥!”
話雖如此,她還是忍不住將目光流連在他臉上,然後接觸到他視線的同時倏地分開。
【我最喜歡的人還是繆寒天,第二也是陸師兄,絕對輪不到這個冷冰冰又討人厭的玄無塵!】若筠在心底固執(zhí)地重複道。
而玄無塵則想起了方纔若筠呼喚的那個名字,“玉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