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林家這樣的小店鋪,就是典型的小本經營,於那些大買賣大字號不一樣,最講究是就是一個“勤”字。
每逢新年的第一天開業,那些大門面的店鋪都會看好了黃曆算準了時辰,鞭炮齊鳴鑼鼓喧天的熱鬧一番,纔會正式開業。林家小食店不講究這些,也講究不起,更加不會等到元宵節之後纔開們營業。所以,正月初六這天,林三洪和母親都起了個絕早,用紅紙書寫了“大吉大利”四個見喜符貼在門板上,就算是正式開始營業了。
每一年開業母親都會選在初六這一天,也說不上有什麼講究,就是想早點營業早點賺錢而已。
剛剛把食店的招牌掛出去,官道上就來了幾十個人,有車有馬熱鬧的很。每逢這個時候,母親總是期盼著客人能夠走進自家的小店。新年開張第一天,若是能招待這麼一大羣客人,絕對是個好兆頭。
或許真是的老天照應,這一羣人走到林家小店之前就再也不走了,擺開車馬分明就是準備走進店中的樣子。
可把母親歡喜壞了,連腳下的步子也輕快了許多,喜滋滋的就去門前迎接:“尊客……”
還不等母親把話說完,就已經看到了幾張熟悉的面孔,爲之人正是那個曾經在店裡住了好幾天的杜家總管——強嫂。
強嫂的身後是十來個健壯的夥計,手裡提著籃子盒子一大堆東西……
一個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身影正從馬車上下來……
“杜小姐……月娘,你們怎麼又……”
這個初二才離開林家杜月娘,在初六就又回來了。
母親還真沒有到竟然會是她,驚訝的問道:“怎麼……月娘你怎麼又回來了?”
杜月娘穿著描紅邊兒的小夾襖,愈顯得楚楚動人,尤其是嘴上還用了脣油,平添幾分女人風韻,笑盈盈的說道:“前番病倒在這裡,承蒙老夫人和林公子照料,總算是化危爲安。救命的恩情總是不敢輕言一個謝字,回去之後稍作準備,這纔敢來登門道謝……”
旁邊跟隨杜月娘一起過來的總管強嫂正在高聲的唱著禮單:“蜀錦六匹、蘇州雙緯緞六匹,杭州天衣坊的春夏常服各兩套……”
“月娘……月娘,你這是做什麼?”母親急忙攔住:“不就是在我這裡住了幾天的麼,說不上什麼恩情不恩情的,你拿這麼多東西過來,我怎麼好手下的呢?出門在外誰還能沒有一時的不便?趕緊拿回去,拿回去……”
杜月娘一直在微笑,拽著母親的手說道:“老夫人不是說過的麼,既然我能在這裡住幾天,就是緣分,就是一家人,怎麼還說這麼見外的話呢?把這些東西搬到店中……”
成匹成匹的錦緞,各色的雜禮表禮,還有許多日常用到的物件,都是一應俱全,甚至還有浙江墨香軒的文房四寶。母親斗大的字不認識一籮筐,卻送來這麼多的筆墨紙硯之物……
眼看著禮物堆砌的越來越多,母親急忙說道:“好了,好了,這麼些好東西給我也沒有用的,你看著花花綠綠的緞子,我一個圍著鍋臺轉圈的人怎麼有機會穿?還有這些價錢嚇死人的名酒,我也捨不得喝呀!再就是這些讀書寫字纔用到的筆墨,我一輩子也沒有寫過字,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認識,月娘你還是拿回去吧……”
“老夫人用不到,林公子或許可以用到呢。”杜月娘抿嘴輕笑著,以“不經意”的口吻說道:“那些個文房之物是送給三洪公子的,以三洪公子的大才,只要稍微用點心思,金榜題名肯定少不了……”
母親聽後哈哈大笑:“我的兒子是啥樣子我心裡有數,就三洪認識的那幾個字,寫寫書信記一下賬目都勉強的很。人家那些舉人老爺都是文曲星轉世,滿肚子的學問,三洪連人家的一根小手指都比不了。我也不指望他能有什麼功名,能有個穩當的營生,可以賺錢衣食就很不錯了。”
小戶人家有小戶人家的覺悟,尤其是母親這種腳踏實地的人,從來也不做什麼不切實際的幻想。只要兒子能夠衣食豐足安安穩穩的過一輩子,就已經是天照應,至於什麼功名什麼前程之類的東西,還真是沒有想過,因爲母親很清楚,這種事情想也是白想。
一說起林三洪,杜月娘就來了精神,眼睛立刻就水汪汪的,滿臉都是充沛的關切之情:“吟詩作賦金榜題名的那些人,不過是小才小情,也算不得什麼。三洪公子胸中溝壑萬千,眼光明見萬里,肯定是有大出息的。前幾天我注意看了,三洪公子爲人穩重,又能寫會算,我琢磨著給林公子找了個差事……”
“什麼差事?”
“我那天豐號剛好缺少一個管理進出的庫管夥計,想請林公子過去支應一下……”杜月娘唯恐母親不同意,急忙解釋道:“三洪公子的才幹我是見過的,很多觀點我都深思熟慮過,確實極有深意。我請三洪過去,也做不了多少日子庫管的夥計就可以升爲倉房總管,只要不出什麼大的紕漏,再過個一年半載,肯定就能做分號的掌櫃,獨當一面是沒有問題的……”
“怕是不行吧……”
母親一句“不行”差點讓處心積慮的杜月娘絕望,好在母親後面的話讓月娘心中重燃希望之火:“三洪這個孩子,終究是太年輕了。月娘你做的大生意,要是出了什麼亂子,三洪可擔不起這麼大的責任……”
天豐號是大明朝數得上的大聯號,動輒就是成千上萬的買賣,哪怕稍微出一點點紕漏,林家也負不起這樣的責任。
杜月娘回去之後,早就把方方面面想到十分周全,聽母親這麼說,趕緊說道:“老夫人多慮了,只要三洪過去,我會手把手的教他經營之道。有我在身邊看著呢,能出什麼紕漏?只要三洪公子能夠過去,頭三個月只有九錢七釐銀子的工錢,過了三個月之後,最少也能拿一兩四。要是做了倉房總管,還能再多……”
杜月娘這麼一說,母親就真的動心了。
哪怕是拿最低的工錢,幾乎也有一兩銀子了,拿到市面上可以換一千多銅錢呢。最重要的是人家杜月娘是做大買賣的,跟著她還能有出人頭地的機會,只要三洪好好做,說不準就真的能當上天豐號的分號掌櫃,可不比守著這麼一個小小食店要有出息的多?
“月娘要是能提攜一下我家三洪,老婆子我……我感激的很。三洪若真的能在月娘手底下長了出息見了本事,月娘就是我林家的大恩人……”母親拿出家長作風,替林三洪做主了:“什麼工錢不工錢的都不要緊,只要能長見識漲出息就行,跟著月娘肯定比朽在家裡強,我就擔心三洪不是那塊料……”
“老夫人說的哪裡話,三洪公子要是能去我那裡做事,那纔是真正的大材小用呢,我還怕委屈了他……”
“委屈?月娘你就是我林家的貴人,一會我就讓三洪跟你去,人我就交代給你了,你是他的東家,打也打得罵也罵得,要是這小子不受管教,給我來個消息,我打斷他的腿腳。”兒子終於找到一個不錯的出路,母親歡喜的好像年輕了許多:“我這就去準備準備……”
杜月娘笑道:“老夫人不必準備了,我們天豐號正在沿江一帶修建倉房,離這裡不遠的,三洪要是缺少了什麼,我那裡都有,若是想家了,還可以時常回來看看……”
“家裡就我一的孤老婆子,有什麼好看的?讓他好好的跟著月娘你學本事,有事沒事的不要回來看我。”母親也是個心急的,站起身說道:“我這就去對三洪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