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泱那句短促的話一出口,花花將軍便意識到了不妙,他雖然性子頑劣,但畢竟常年習武,反應極快,急忙將刀刃轉過,卻還是晚了一瞬。使用閱讀器看千萬本小說,完全無廣告!
一道殷紅的鮮血,從那傷口流出,曲曲彎彎的流到衣襟,頃刻便染紅了那潔白盛雪的裙子。
眼閉著,頭微微揚起,沾著淚光的睫毛在夕陽下根根分明,面容血色盡失,夕陽的餘暉灑下一層朦朧的淡粉紗意,卻宛如胭脂,爲她暈染淡淡紅妝。
涼泱在城牆上,呆呆的注視著這裡,看著那個消瘦的影子,一點點倒下,凝滯的目中,盡是難以置信。
“小曉!”
“小曉!”
“小曉?。?
淒涼尖銳的聲音,宛若秋日猿啼,哀婉悽絕……
一聲一聲,一句一句,彷彿這樣,就可以將那個倒在別人懷裡的女子喚醒,彷彿這樣,就可以聽得到她那熟悉的迴應。
淺淺的一語。
“涼涼!”
“涼涼……”
他的耳畔,傳來她親暱的稱呼,帶些調皮,帶點撒嬌,是隻屬於他們之間的愛稱。
飄搖,虛幻,恍如仙樂嫋嫋升起,心神驀然沉靜……
冰冷的手指,驀然扣住涼泱的脈門,習武的本能,讓他反手一擊,驀然清醒。
轉過頭,夜將軍站在他的身側,目中盡是擔憂:“王爺,您剛纔……”
頓時,涼泱如同被人從頭到腳潑了盆涼水,突然打個激靈,暗紅的眸中恢復了清明。
他方纔聽到什麼?幻覺嗎?猛地扭過腦袋,望向一片狼藉的戰場,正對上小曉略帶茫然的眼神。
低頭看時,蘇小曉倚著那人的肩頭,一隻粉色手帕綁在脖間,紮成蝴蝶結的樣子,看小曉愁眉苦臉的樣子,那手帕上,只怕還有著濃烈的脂粉氣。
還好,小曉沒事,他方纔失態了。
只是,關乎她的安危,又讓他怎麼冷靜?
花花將軍似乎不滿於對他的忽視,揚起聲音,戲謔得道:“王爺,你可是害怕了?”
怕了,怎麼會不怕,那麼脆弱的性命,捏在敵人的手上,他一眨眼,那個人就會在眼前失去生命,煙消雲散,他怎麼會不怕?
心跳劇烈到停止,呼吸急促到窒息,手顫抖的難以自持,他怎麼會不怕?
只是凝神時,還能看到她鮮活的表情,他別無所求,厭惡就厭惡吧,仇恨就仇恨吧。
這麼多的人,爲他的一己私利犧牲,這滔天的罪孽,就讓他一人來承擔吧,與小曉無關,她是那樣的潔淨,本該不染淤泥,卻被他親手推到這權力的中心,這汪泥潭中,難以脫身。
小曉不會恨他的,他知道,可是他恨自己,恨自己讓她面對威脅,恨自己讓她受了傷,恨自己沒有保護好她。
曾記得,神明救不了那個幼小無知的涼泱,任他受人欺辱;
這一刻,神明救不了這個善良的小曉,讓她受盡折磨。
小曉,既然如此,那便讓我爲你下地獄吧!
我願揹負一切,只要你平平安安!
一隻手搭上他的肩膀,夜將軍沉穩的聲音在涼泱的耳邊響起,他輕聲道:“王爺,眼下不能再心境撥動了,方纔您已經險些走火入魔,若這一次再發作,只怕會危險萬分?!?4967626
涼泱的眼微微一閉,走火入魔,多麼遙遠的詞,方纔卻險些奪走了他的性命,若非夜將軍及時將他從那般幻境中喚醒,只怕此刻,他已經化身爲魔,殺戮無盡了。
如此,便再也救不出小曉了。
涼泱感激的衝著夜將軍點點頭,謝謝他的提醒。
這番情景,落在花花將軍眼中,卻完全變了一副模樣,那個忠心護國堅毅勇猛的夜煞神,對著泱王爺的耳朵說了幾句話,泱王爺想了一瞬,頷首答應。
以夜煞神的鐵血丹心,怎會容忍他守護的半生的疆土被人拱手相讓,泱王爺一旦被說得動,原先的計劃,就會全部泡湯。
他不會這樣放棄!
花花將軍一咬牙,手扣住蘇小曉的脈搏,大聲喊道:“王爺,你如果再不決定,就只能聽得到你妻子的遺言了?!?
涼泱聞言,登時怒火中燒,只是一想到夜將軍的叮囑,又勉強壓下。
這一頓,更是暗自肯定了花花將軍方纔的猜測。
泱王爺在猶豫,如果他忽然明白世間不只這一個女子,如果他忽然相通一旦登基,天下的女人將任其挑選,也許,他就會下定決心……
不能如此!
花花將軍伸手,一指點開蘇小曉的啞穴:“告訴他,你就要死了,讓他救你!”
蘇小曉茫然的看了他一眼,確定他不是說笑後,跳起身子,指著他的鼻子罵道:“你個娘娘腔,你說你長的娘說話娘喜歡和女人混到一起也就算了,你不至於連性子都被改了吧,我說你下次能不要用粉色的帕子,你用粉色的帕子也就算了,居然還撒那麼多香脂,你撒那麼多香脂悶死你自己也就算了,居然還捂到我的鼻子底下,呸,差點就活不過來了,你付得起這責任嗎你!”
啞穴點的久了,聲音自然有一分沙啞,只是那難得一見的跳著腳罵人的場景,倒是頗有活力。
涼泱的脣邊,綻放出一抹久違的笑容,若是蘇小曉看得清楚,只怕又要依偎著花癡半晌。
花花將軍的面色,卻氣的一塊青一塊白,扭曲的再也見不到半分瀟灑,他抓住蘇小曉的手,摁住她活蹦亂跳的身子,咬牙切齒的道:“給我停下,那是別的女人塞給我的帕子?!?
蘇小曉頓時驚恐,掙扎著往後退了半步,尖聲嚷嚷道:“別的女人給你的你給我幹什麼?別以爲那樣我就能看得上你了,也不撒泡那啥啥照照自己,長成這樣不是你的錯,但出來嚇人呢就是你的不對了,你說一般長的肥頭大耳的人家還有自知之明,人家長相比不過別人就用錢來砸,你長的不好也就算了,居然用別的女人的東西來討好我,你爲這樣顯示你的風流倜儻呢,其實你的低俗暴露無疑?!?
她喘了口氣,不等他反應過來,接著罵道:“只看這帕子就知道那女人的品味了,一定跟你一樣鼻子堵著了,你說鼻子堵了也就罷了,找個郎中看一看就好了,問題是你這眼神問題,那可就沒得救了,雖然說晚上拉了燈看著啥都一樣,可是……”
話說到一半,花花將軍終於猛地醒悟過來,打斷了她的長篇大論,有氣無力得道:“拜託,那是萬香閣的花魁,不是孤魂野鬼?!?
蘇小曉露齒輕笑,盡是嘲諷的味道:
“就你還能勾得上一個花魁,那花魁不會是假的吧,哪有花魁用這麼惡俗的東西,就算是,這品味也讓人歎爲觀止了,不,這還不是重點,重點是花魁怎麼會看上你呢?你的眼神有問題不要以爲所有人眼神都有問題好不好,花魁人家見識了多少細皮嫩肉才貌雙全的大家公子,就你這樣的還能被人家看上,就算被看上了,只怕也滿足不了人家吧!”
蘇小曉挑起一眼,斜斜的鄙夷的看著他,眼中寫滿了三個輕蔑的字--我不信!
花花將軍正有些窩火,忽聞身後,下官壯著膽子,一聲清脆的咳嗽。他霎時明白過來,一聲冷笑:“你想激怒我,未免太自不量力了。”
手向上,掐住她的脖子,惡狠狠的,逼迫道:“說,說讓王爺救你!”
方纔,在她激怒花花將軍時,一直對涼涼使眼色,以涼涼的箭術,在此人警惕最低的時候,那一瞬間的愣神,就足以置他於死地。
可惜了,不知是涼涼沒有看清,沒有領悟,亦或是……不敢。
涼泱自然是看到了,他不敢動手,即使看到蘇小曉恍若無事的隨意蹦躂,即使看到他們只見間隔不小,即使知道這一箭有可能直取敵人的性命,他也不敢。
若是射偏了一點點,若是那個身經百戰的花花將軍不過是裝的,若是之後,憤怒的將士將她一刀了結怎麼辦?
想到這些,手就顫抖無力的甚至拿不起那張弓箭。
泱涼瞬是妙。蘇小曉被迫使著向涼泱望去,眸子一霎那變得沉重。
她想說:“涼涼,不要管我,你不要放他們進去?!?
她想說:“涼涼,我只是一條性命,你身後的一座城,一個國,有無數的性命,孰重孰輕?!?
她想說:“涼涼,你要記得,就算我走了,你也要活的好好的,替我活下去,有幸,我們來生再見?!?
她想說……
可是,看到那雙血眸的霎那,千言萬語凝結在嗓子中,竟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這些話,讓她怎麼說得出口?
她怎麼能這樣大義凌然的對著涼涼說--你犧牲我吧。
怎麼能?
涼涼若是走了,她的心也就跟著去了一半,她若是走了,涼涼,只怕便是魂飛魄散,再也與行屍走肉無異。
她知道。
心底,一個冷酷無情的聲音在一遍遍道:小曉,你真殘忍!
你真殘忍!
蘇小曉的身子一個哆嗦,到了脣邊的話,再也說不出口。
她的一個神色,涼泱都猜得出意思,看到她的猶豫,她的倉皇,涼泱莞爾一笑,又是驚豔。
只見薄脣輕動,涼泱面色燦然,輕蔑的望著花花將軍:
“將軍,有一點你錯了,小曉於我,根本無人可以替代,美人不能,黃金不能,那個位置也不能,即使這天下都送與我,亦不能?!?
“她無可替代,她對我有多麼重要,你根本不會懂得,你永遠不會懂得?!?0nlk。
“所以……”涼泱揚起手掌,只要這一掌揮下,天下戰亂,他的罪罄竹難書。
小曉,卻可以活下來……
災民們甚至都停止了攻城,只是盯著那隻手,一點點落下。將士手中的兵器,緩緩墜下,連呼吸都緩和的悄無聲息。
寂靜中,這個艱難的抉擇,即將塵埃落地,涼泱會遺臭萬年,會背上無數罵名--只爲,救了她。
蘇小曉的眸子,盛滿淚水,似乎不忍再看,闔上了眼睛。
一聲暴喝,突然在背後炸響:“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