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榮華不好,姚太醫不敢耽擱,放下手中正做的事兒,提了藥箱就急匆匆的跟著金花去了公主府,到的時候,榮華已經醒了,正蔫蔫的歪在床上,面色微微發白,依舊不大好看。
姚太醫一見便皺了眉,問:“怎么啦,這是……好好的怎么會弄成這樣?”
榮華擠出抹笑,說:“沒事,就是剛才蹲了一會兒,起得有些急了,有點兒犯暈而已。”
“看你的樣子可不像只是有點兒犯暈的樣子。”姚太醫板了臉說著,快步走到床邊坐下,捏了她纖細的手腕替她把脈,原本就陰沉的臉色越來越不好看。
“什么有點兒犯暈,”松開手,他看著榮華,也不顧及身份,張口就訓斥了起來,看樣子真是氣急了,“你這分明是氣虛血弱,中氣不足,兼心思郁結,這才幾天工夫,怎么把自己折騰成這樣?”說著,將立在一旁伺候的金花也罵了,“你也是,平日里怎么照顧公主的?怎么由著她胡鬧,任她把自己糟蹋成這樣?”
金花慚愧的低了頭,懊惱極了。是她疏忽了。
姚太醫又四下一掃,沒看到琥珀,想到最近聽到的傳聞,豁然明白過來,緊了緊眉,問榮華:“是為了琥珀的事?”
榮華點頭,一想起便又是滿面愁容。
姚太醫輕嘆一聲,語重心長勸她:“公主你也別太著急了,琥珀那丫頭身手是極好的,雖然這么些天未歸,卻也不見得就是遇到什么不測了,許是有什么意外,耽擱了……若是真的遇到了什么不測,你也看開些……生老病死本就是人之常情,更何況……”還是像他們這樣在刀口上舔血的……
榮華明白他的意思,低著頭乖乖“嗯”了一聲,可還是忍不住情緒低落,畢竟是她身邊最親近的人……
“我給公主開道補中益氣的方子,先吃一陣,”姚太醫走到桌邊坐下給榮華開方子,一邊動著筆,嘴巴里一邊啰嗦著,“平日里的吃食也要多注意吃些補氣養血的食物,對了,我再開道安神的方子,是我琢磨出來的新方子,晚上要是睡不好,就用它。”當然,后頭啰嗦的這些都是特別囑咐金花的,“金花,你可要記住了,一定要盯緊公主,對了,秋嬤嬤不是回來了嘛,她要是不聽話,你就去找秋嬤嬤,別管你家這個不乖的主子。”
“是。”金花二話不說答應。為了公主的身子,挨罵挨打都不管了。
榮華在旁聽著嘴角一抽,想反對,不過再一想,還是怏怏的將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算了,都是為了她好锎。
“姚伯伯放心,金花要是看不住,我也會在一旁盯著的。”這時,將榮華從花廳抱回來后就不肯走,坐在床腳一直一聲不吭的嚴九笑著說話了,一口一個“姚伯伯”,叫的那個親熱。
榮華一聽就沉了臉,隔著被子一腳踹過去:“姚伯伯也是你叫的?剛才偷偷摸摸跑出去的事還沒跟你算賬呢,你還敢賴在這兒坐著,給我滾回去。”
嚴九不睬,依舊笑瞇瞇的看著姚太醫:“姚伯伯盡管可以放心。”
姚太醫大睜著眼,看看穩若泰山坐在那里的嚴九,再看看眉頭緊皺,滿臉不愉,不住動腳,卻又不能把人怎么樣的榮華,晶亮的眸中精光一閃,唇邊緩緩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一邊站起身,一邊點頭應了:“好,那就交給你了,千萬好好看著。”
“好。”嚴九笑著點頭。
“姚伯伯……”榮華撅了嘴,嗔了一聲。
姚太醫不為所動,呵呵笑了兩聲,就拎了藥箱告辭了:“沒別的事,我先回了,過兩天再來。”
“我送您出去。”金花跟著將人送了出去。
屋里頓時只剩下榮華跟嚴九大眼瞪小眼。
“給我滾回去。”榮華依舊陰著臉,舊話重提。
嚴九依舊笑瞇瞇:“姚伯伯讓我看著你。”
榮華氣結,又一腳踹過去:“放屁,姚伯伯什么時候讓你看著我了,分明是你自己上趕著,給我滾回去。”
嚴九不肯,屁股牢牢黏在床上:“他沒反對不是……”
“滾……”
“不……”
兩人正糾結著,剛送了姚太醫出去的金花神色匆忙走進來:“公主……”
“怎么啦?”榮華看過去,奇怪問。
金花看看坐在一旁的嚴九,有些遲疑。
榮華順著她的目光看嚴九,皺皺眉,又喝一聲:“滾……”
嚴九一別頭,不理。
榮華嘴角一抽,額角一跳,雖然氣,可到底拿這個死皮賴臉的潑皮沒轍。
別過頭,她看向金花:“不用管他,什么事,說。”
既然主子不在乎這些,金花也不會瞎糾結,點點頭,便道:“前些天,吳王讓那個李嬤嬤送來的丫頭方才趁人不備悄悄捎了消息出去。”
榮華眼睛一亮,等了這么久總算有動作了。
“什么消息?”她問。
金花沒說話,又猶豫的看了嚴九一眼。
榮華見她又往嚴九那邊看,心下生疑,皺皺眉,問:“怎么……難道,這事兒還跟他有關?”
金花點頭:“雖然送出去的消息上只說‘人在公主府’,并沒有直接提起九爺,不過,據盯著的人說,他們是會無意撞見九爺抱了公主回正院來之后才往外遞的消息,想來目標應該就是九爺沒錯。”
他處心積慮的往她這兒塞人就是為了這個?榮華微微皺眉,若有所思看了嚴九一眼,又一腳踹過去,問:“你認得吳王?”
嚴九眼皮都沒抬一下,搖搖頭,道:“吳王?不認得。”
榮華又多看他兩眼,也沒瞧出什么端倪來,便沒再追究,看向金花,問:“他們捎出去的消息截下來了?”
金花點頭:“是。”
榮華想了想,道:“放過去,不用截了。”
“放過去?”金花一臉驚訝。
“嗯。”榮華點點頭,“看看他們接下來還會干什么?”
金花明白過來:“是,奴婢明白了。”
一旁,嚴九聞言眸光微閃,不過讓輕垂的眼皮掩住了,沒讓人瞧出端倪來。
“對了,”榮華忽然想到,問起董云卿,“董云卿呢?已經回去了吧?”
“是。”金花點頭,“九爺一帶了公主從花廳走,奴婢就讓董公子先回了,不過董公子沒立刻走,又在花廳坐了一會兒,確定公主這兒沒大礙了才走的。”
榮華有些意外,輕輕挑眉:“他倒是有心了。”
“是。”金花應了一聲,又道,“他還讓人捎了話,說,那事兒,他會盡快給公主一個答復的。”
榮華滿意點頭:“知道了。”
嚴九在旁邊看著不滿意了,毫不掩飾的帶著濃濃的醋味兒問:“你跟那個董云卿在花廳都說了什么?湊那么近……”
榮華白他一眼,沒好氣說:“這是我的事,你管不著……”
嚴九不服:“你是我的小媳婦,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怎么管不著?”
“放屁,誰是你的小媳婦?”榮華不客氣的罵,“再胡說八道,小心我揍你。”
嚴九不管,自顧自說話:“以后不許跟他靠那么近,要不然我可是會很生氣的……”
混賬,敢命令她?!
榮華氣結的再抬腳踹:“滾蛋……”
眼見兩人又打起嘴仗,金花很識趣的悄無聲息退了出去。反正管不了,由他們去鬧吧,她先去將公主吩咐的事情辦妥再說。
董云卿在花廳里坐了一陣,揪了一個小丫鬟問明榮華并無什么大礙,才算稍稍安了心,離開公主府,回了家。
一回到家,他就直奔書房去找了董老爺。
董老爺知道他今個兒去公主府,也沒心思出門,就在書房等著,直等到心焦,終于將兒子等回來,一見人,張口便問:“怎么樣?公主有沒有答應讓步?”
董云卿看著他,一臉苦澀搖頭。
雖然早就有心理準備,但是乍然看到這樣的“噩耗”,董老爺依舊頗受打擊,一臉頹然,口中喃喃:“這就是沒轍了……”
董云卿神情凝重,默了片刻,說:“爹,公主雖然沒答應,不過告訴兒子一件事……”
“什么事?”董老爺皺皺眉,奇怪問。
董云卿便將榮華提點到的關于馬玉嬌私下可能在做的小動作告訴了董老爺。
董老爺大駭:“此事當真?”
“公主是這樣說的,估計也有證據,只是不肯拿出來……”董云卿說。
董老爺沉吟片刻,一臉端肅問他:“那你的看法呢?在你看來,這事兒有幾分真?”
董云卿想了想道:“我覺著這事兒怕是不假。據我所知,馬家如今的生意雖然還比不得咱們家,但與從前已不可同日而語,可每回見到福伯,都會聽到他哭窮,仿佛手中的銀子總是不夠使似的。”說著,他頓了一下,看著董老爺,面色愈發沉重,“爹,照我看,那馬家怕是摻和到上頭的什么事情里頭去了,才會惹了安平公主盯上我們家……”
董老爺臉色更是大變,好半晌說不出話來,又默了許久,才開口道:“那你的意思……退親?”
董云卿點頭:“對我們董家來說,這是最后一條路,也是最好的一條路了,只是……”他說著一頓,擔心的緊皺起了眉,“大哥那里……”
董老爺一聽便重重嘆了一聲。這也是他最頭疼的。
父子倆都沉默了下來,很犯愁。
這時,門外有吱嘎吱嘎的輪子聲由遠及近傳來,不用猜也知道是誰來了。
果然,很快就聽到了董云凡在外頭一邊敲著門,一邊叫:“爹,是我,云凡,聽說二郎回來了……”
董云卿過去開了門,董云凡就在門口,后頭跟著福伯和福妞,都是一臉焦急。
“你果然已經回來了,”見到董云卿,董云凡一喜,張口就問:“怎么樣?安平公主有沒有答應讓步?”
董云卿搖頭:“公主不肯。”
董云凡一聽便沉了臉,抱怨起來:“不肯?為什么不肯?你有沒有好好跟她說?不會是見人家是個美人兒就被迷得找不到北了吧?”
董云卿聞言,臉色立刻變得很難看,覺得心里頭憋屈的慌。煞費苦心,沒想到得到的卻是這樣的結果。
董老爺聽他的話頭不對,也黑了臉,猛拍一下桌子,訓斥:“大郎,你怎么說話呢?二郎已經盡了力了,公主不愿意,他又能有什么辦法?你要不信他,你自己想辦法。”
董云凡青了臉,道:“我的腿腳要是方便,哪用得著他?更何況,嬌娘是他的未婚妻,他盡點力不也是應該的的嘛。”
“你還知道嬌娘是他的未婚妻?”董老爺怒道,“看你這副著急的樣子,我還當她是你的未婚妻呢。”
董云凡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甚是尷尬:“她……她不是我的救命恩人嘛。”
“她還是二郎的未婚妻,是你未來的弟媳呢,你就不知道要避嫌?嬌娘也是你叫的?”董老爺也是氣急了,他雖然心疼大兒子,可是想到小兒子受的不公對待,一樣覺得心痛不已。
董云凡窘的說不出話來,良久,終于還是忍不住,又吶吶的問:“公主不愿意讓步……那……現在該怎么辦?”
屋里屋外一片沉默,誰都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許久之后,還是董云卿先開的口,問福伯:“聽說最近馬家在吳郡的生意都很不錯?”
福伯沒想到他突然轉了話題問起這個,愣了一下才點頭附和:“是、是……還過得去……”
董老爺和董云凡也是一頭霧水。
“突然的怎么問起這個?”董云凡奇怪的問。
董云卿沒應聲,繼續看著福伯,道:“那二十萬兩銀子……”
董馬兩家定下親事之后,為了幫馬玉嬌重振馬家,董家不僅利用自己的人脈幫她牽線搭橋,還前前后后、零零碎碎借出了統共二十萬兩的銀子。借出的銀子自然是要還的,雖然當初借銀子的時候并沒有定下期限,不過借據是有的,還是馬玉嬌堅持寫下的,說要公事公辦。
“這、這……”福伯沒想到董云卿會在這個時候提起還銀子的事,腦子里的哄得一下,白了臉,一時無措,支吾著道,“我、我們暫時還拿不出這筆銀子來……”前不久剛送出去一筆,現在他們手頭的銀兩剛夠周轉而已。
董云凡怒沉了臉,連名帶姓的叫:“董云卿,你這是什么意思?”
董云卿依舊不搭理,看著福伯,皺皺眉,接著問:“怎么會拿不出來?照現在馬家的生意狀況,掙的應該早就不止這個數了吧……”
董老爺起先也不理解,聽到這兒,心下已經明白了個大概了,若有所思看著福伯,眸中精光閃爍。
福伯這會兒也反應了過來,鎮定下來,很快尋了個借口,道:“小姐現在生意越做越大,賺到的錢很多都又投進去了,積蓄原本也是有一點的,只是前一陣子,小姐的一位關系很好的世伯家里出了點兒狀況,需要一大筆銀子周轉,要不然偌大的家業就都要敗了,小姐看不過眼,就將手頭能動用的銀子都借出去了。”
“多少?”董云卿問。
福伯遲疑了一下,道:“大概……二三十萬兩吧……”
董云卿又皺了眉:“二三十萬銀子,說借就借了?”不很相信的樣子。
福伯有些心虛,不過面上并沒有顯露出來,反露出一抹苦澀的笑,說:“小姐心慈,見不得那位世伯母拉著幾個小的過來哭哭啼啼,就答應了……”
董云卿默了片刻,又問:“她的那位世伯姓甚名誰?家住何處?”
福伯心里一突,不知道該怎么回答,本來嘛,都是他胡說的,當然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不過,這謊雖然圓不下去了,可他并不打算讓董云卿知道,故意板了臉,問董云卿:“二爺這話是什么意思?不相信我家小姐?”
董云卿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就被火冒三丈的董云凡狠狠推了一把。
“你又突然發什么瘋?”董云凡鐵青著臉,瞪著他,罵,“現在是談銀子的時候嗎?你腦子是銹住了,還是堵住了?你現在應該做的是盡快想辦法把嬌娘救出來……”
董云卿神色淡定瞥他一眼,說:“大哥放心,想要將馬姑娘從天牢里救出來并沒什么難的。”
董云凡眼睛一亮:“你又想到好法子了?”
“照皇上的意思,退親就行了。”董云卿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