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6月5號
“班長出來一下。”班主任站在班門口沖孟安招手。
孟安聞聲撂筆起身,踱著步子移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仍然空著的座位,極輕地皺了下眉,又很快的舒展開。
“班長最近重新排一下座位吧。”
孟安愣了一下,心里掠過幾個想法,抿了一下唇角,低頭輕聲問:“那還排陸子語的位置嗎?”
“不用排他的位置,他走了。轉學了。”
“……哦,這樣啊。”
“怎么了?”
“沒怎么。”孟安擺擺手,就是感覺心里怪怪的,說不上來的那種感覺,“我什么時候排完給您?”
“再過幾天吧。”
“行。”
班主任離開后,孟安走到窗邊,手掌貼在冰涼透明的玻璃上,視線遠眺,能看見天上皎潔的月亮,能看見烏漆墨黑的夜空中微弱的星光在閃閃發亮。
2019年6月6號
急雨砰砰地拍打教室窗子上,劃出一道道水紋,沖洗著玻璃,涼意裹著雨水獨有的氣味順著縫隙擠進來,四處招惹學生的嗅覺。
孟安手肘撐在書桌上,掌心托腮,窗外的烏云飄進她的視線里,黑壓壓的,一點光沫也沒有。
一時讓她有些分不清是黑夜還是白天。
“嗒。”
“啊,對不起,班長。剛才傘沒收好,水濺到你了吧?”
臉上的涼意拽回孟安漂浮的思緒:“沒事。”隨即摘下眼鏡,抬起手背抹掉臉上的水珠。
“今天你怎么來這么早?”
孟安眉心微皺,“看錯時間了,還以為自己起晚了,到校才發現是個烏龍……”
“哈,你也太慘了。”蕭南聳聳肩,甩掉發梢上的水珠,笑嘻嘻地一把將書包甩在座位上。
孟安故意上下審視蕭南一番,毫不留情地鄙視:“總比變成個落湯雞強吧。”
“……”蕭南本來想再懟孟安兩句,卻瞄見班主任那迅疾的身影,把臨時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肚子里,形成一種特別奇妙的表情。
六點三十,學生陸陸續續抖落著傘走進教室。
六點五十,上課。
孟安余光里的座位依舊空著。
孟安微微垂下眼睫,盯著語文書上的古詩,手里的筆在同一行同一個字旁點了又點,密集的黑點聚集成窗外的烏云下起了傾盆大雨。
他沒來啊,真的走了。
這場大雨到了中午放學仍沒有停歇的跡象,孟安撐開傘走入雨中,水滴噼里啪啦地打在緊繃的傘面上,順著傘骨支起的弧度滴下,形成一條條雨簾。
風一吹,雨簾就又變成小珠子的形狀,像是噴霧似的糊了孟安一臉水。額前的碎發也因為沾了水變成一綹綹的,服帖地粘在皮膚上。
這似曾相識的場景,讓孟安晃了神。
前天(6月4號)
不知道為什么,今年剛踏入夏季,就開始急劇升溫,很快就達到坐著也出汗的程度,整個人都處于“不吹風就要直接蒸發成空氣”的熱成狗狀態。
班上幾乎每個同學都已開啟“私人電扇”模式,人手一袋大包濕巾,有的同學還隨身攜帶小噴瓶,一摁就噴出水霧的那種。
“孟安。”
孟安抬起頭,還沒等看清對面的人,就聽“呲”的一聲,水珠就花了鏡片,模糊了孟安的視線。
1秒過去了……我是誰?
2秒過去了……我在那?
3秒過去了……我在干什么?
孟安蒙圈半天終于反應過來:“陸子語!你膽子大了啊?!你再呲一下試試?!”
“呲。”
“你……”
“呲。”
“……幼不幼稚,多大人了。”孟安認命地從書桌里掏出一包面巾紙,擦干鏡片,起身抽了陸子語兩計頭皮,“我讓你呲我,你呲啊,給你能耐的,要上天是不是?”
陸子語坐在位置上直笑,任由孟安打他。
“嗐!你這孩子怎么不打車回來?”孟母連忙接過雨傘,抖凈傘上的雨水立在一旁,急急地遞過一條毛巾,“快擦擦頭發,身上都濕乎乎的了。”
孟安回過神,慢吞吞地把鞋脫下,一把將毛巾蓋在頭上,垂眸甩掉發梢上的水珠:“媽,放學人太多了,打不到車,外面風也太大,打不住傘。”
孟安換了一身衣服,往沙發一坐,背向后靠了靠,背枕柔軟的觸感令孟安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原先繃直的肩頸的線條變得十分柔和放松,像是找到窩的貓,倦怠慵懶。
廚房里隱約傳出鍋鏟碰撞的聲音,夾雜著飯菜的香氣充斥整個屋子,一下子就就有了暖洋洋的感覺,驅散了滲透在孟安骨頭縫里眷留的寒氣。
孟安像是沒有骨頭似的委進懶人沙發里,一只手向上推了推要下滑的眼鏡,另一只手解鎖孟母的手機,指尖飛快地在屏幕上點戳著。
輸入賬號。
輸入密碼。
【登陸中……】
【登陸成功】
孟安深褐色的眼珠很快鎖定了陸子語的名字,指尖停了頓,頓了停,遲遲沒有點進去。
“閨女——吃飯啦——”
“……”孟安頭也不抬地回喊,“馬上!”
指尖輕動,發了兩條消息。
“不說一聲再見就走了,也太不夠意思了吧。”
“大家都挺想你。”
然后迅速退出登錄,放下手機,走進廚房。
2019年6月7號
今天的座位依舊空著。
陸子語的座位撤的特別干凈,深藍色的桌布和掛書袋都拿走了,只留下溜光的桌椅可憐巴巴地呆在那里說出對主人的懷念,在眾多藍色的雜亂歡快的桌面上脫穎而出。
真的是……
太干凈了。
孟安在自己的位置上一板一眼地用格尺比著畫好橫線豎線。將所有同學的姓名一一填進去——
原先私下就傳開了要重排座位,很多人其實都在背地里找孟安說了自己的訴求,排起座來也特別的快。
孟安反復改了又改,終于兼顧所有條件后又重新拿一張白紙謄抄了一遍。
但是,孟安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一種怎樣的心理,沒有選擇在此時立刻起身將新鮮出爐的座位表交給班主任,而是將這張紙夾在了筆記本的最后一頁。
下午學校心血來潮,說要進行全校大掃除。
全班同學都在生活部部長的指揮下“積極”行動起來,孟安負責擦花瓶,澆花,修花。
近三十盆花都乖乖地蹲在窗臺上,等待孟安的檢閱。
孟安攥著灰色的抹布,一盆接一盆的擦,偶爾投洗一下抹布,直到一個以青灰色打底帶有一道鮮橙色條紋的花盆闖入孟安的視野——
這花的花朵特別小,約莫就拇指蓋那么大,橙色的花瓣簇擁在一起,就像傍晚的夕陽那樣惹眼,深綠色的花莖深深地扎進褐色的土壤里。
跟孟安拿來的花是一個品種,但孟安的花是熱烈又張揚的紅色,而且花枝特別茁壯,大概有近一米來高,每條枝丫頂端綴著繁密的花朵,遠遠看去就像是一團火焰,特別吸引人的視線。
這花有一個特別高大上的名字,叫做圣誕伽藍菜。俗名叫長壽花。
孟安的指尖輕輕拂過寫在花盆上的名字——
陸子語。
身后人群的騷動喚回孟安的注意力,孟安回首看到兩個自班同學手里各拿一個粽子,一邊斗嘴一邊謝老師。
“啊!班主任怎么給咱們發粽子了?”
“學習學傻了吧,今天不是端午嗎?”
“奧奧奧,對哦,今天端午,我才不傻,你才傻!”
“有功夫跟我斗嘴,還不快謝謝老師!謝謝老師!”
“你就知道搶我臺詞,謝謝老師!”
不多時,孟安手里也握著有一個捆扎地緊緊的竹青色的粽子。
對啊,今天是端午啊。
祝你也端午節快樂。
陸子語。
2019年6月10號
孟安手里的座位表壓不下去了,距離班主任交代這件事已經過去一周了,班主任中間還詢問過一回,被她找借口搪塞過去了。
跟以前兩天完成任務相比,這次拖得時間拖得太長了。
孟安沒辦法再拖下去了。
孟安第一次有點埋怨自己以前辦事怎么這么快。
但是孟安猛然反過勁來。
不對。
她為什么要壓著這張表不愿意交上去……
這有點奇怪。
孟安捏著座位表的手指猛然收緊,用力地甩了兩下腦袋,像是要把什么想法從腦袋中剝離出去。
怎么可能……
開什么玩笑……
間操鈴一響,孟安就像是被火燎了一樣“噌”的一下起身,快步走到班主任面前,把那張表遞到班主任面前:“老師,我排好了。”
班主任剛捏住這張紙的另一頭,孟安“唰”的一下撤回了手,自然地垂落在身體兩側。
孟安不自覺地望向窗外生長茂盛的樹葉,在聒噪的蟬鳴中拇指悄悄地指腹捻了捻食指指尖。
感覺有一點燙。
“啊……這真是太可惜了,這張表暫時用不上了。”
孟安聽到這話,收回視線微微抬起頭,與班主任四目相對,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怎……么了?”
“陸子語要回來了,明天回校上課。”
“哦,這樣啊。”
孟安不知怎么就突然想起躺在手機里那兩條孤零零的信息,陸子語沒回信息,但是他回來了。
好像……
這樣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