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腳步一頓, 看著歌暖身前椅子上坐著的女子,一襲高定緞面一字肩禮服,氣質嫺靜, 眉眼間卻是不經意落下一痕淡淡的猶疑, 正緩緩往自己這邊瞥了過來。
“安然。”
“安然姐, 你從國外回來了啊……”歌暖不禁上前, 嘴角多了幾分藏不住的欣喜, 親暱地挽住了她的胳膊,“早知道有你,我們之前費什麼功夫約其他化妝師吶。”
安然微微垂首, 不著痕跡推開了歌暖挽著自己胳膊的手,隨即走到化妝桌前, 打開了自己提過來的私人化妝包。
風婭看著桌前鋪展開的種類繁多的化妝品, 不由得衝著鏡子裡的安然微微頷首:“麻煩你了。”
安然理了理自己的黑色風衣衣領, 神色漠然,“風婭姐和我不必客氣。”
“安然姐, 我看你之前給祝雅她們化的妝容風格都不一樣,這回給婭婭姐……”
“放心,今天我帶來的這套新娘妝,從來沒有給別的女星化過。”安然冷著臉打斷。
歌暖一時語塞,眼中的驚愕亦是透露了她此刻的心情。
聞言, 風婭亦是驚訝擡眸注視著她。
“你……”
“閉眼。”安然面上依舊沉靜, 言簡意賅, 三兩下輕鬆擰開水乳的瓶蓋。
目光逡巡著風婭的臉, 復又移至她的脖頸, 安然的脣再度抿緊了。
安然不得不承認,當初第一眼見到風婭的感覺就是, 這人通身上下的骨骼,明明一看就顯得是刻薄自私得很的性子,偏生那副平平無奇的皮囊討了那個男子的喜歡……
真是可笑。
手上的化妝刷和其它工具在風婭的臉上恣意遊走,安然的每一步動作讓身後的歌暖看得怔怔然,甚至有些瞠目結舌。
“安然姐,不愧是和我哥合作那麼多次了,連給我嫂子化妝都那麼嫺熟,你這套妝容,如果說不是私下練過很多遍我是不信的。”歌暖忍不住咋舌。
安然默然不語,手下的動作依舊流暢。
是,這套新娘妝,她曾經藉著工作之餘,在多個場合裡暗暗地練習過數遍。
這其中一筆一劃,一點一勾,一摁一拍,力道恰到好處,蜿蜒流水,雖是曲折,指尖下勾勒而出的,是伊人如畫,動魄驚心。
關於將旁人不曾察覺的美擴大這一點,她身爲化妝師,是極爲自信的。
可是這套妝容,她從不曾在別的女人身上用過。
因爲,她曾經天真的以爲,自己有朝一日,能夠帶著這樣的妝容,親自走到那個男子面前,輕輕踮起腳尖,柔聲地告訴他,這一路走來,辛苦了。
如今想來,倒也不是錯付。
至少,在眼前這個女人起身的瞬間,她眼中那個男子看著自己的新娘的臉上的露出的表情足夠代表一切。
“婭婭。”
“唔……”
“別動。”安然賭氣似的將她摁回了座位。
剛剛趕到化妝間的歌曉就看見了妝容整齊甚至驚豔到他的風婭,只是那一刻,他眼裡再也容不下別人。
安然拿起捲髮棒,捻起了風婭一縷鬢髮,嚴肅道:“頭髮造型還沒做。”
風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二十幾分鍾前,自己本是一雙黯淡冷漠的眸子如今竟是顯得流光溢彩。
似乎不自覺彎起眉眼時,亦能像極清淺一笑。
這讓風婭都不住怔愣了許久。
直到她聽見了那個熟悉的聲音在喚自己。
“婭婭……”
“我在。”風婭忍不住凝視著鏡子裡從歌暖身側緩緩踱過來的身影,輕聲應道。
“安然。”歌曉偏頭看了她一眼。
指尖一顫,安然終是重重擱下捲髮棒,似是鬆了口氣般開口:“好了。”
歌曉默默注視著她收拾化妝工具,脣張了張,終是沒有問出爲什麼她當初一聲不吭就跑到國外去了的問題。
風婭轉頭,揚起下巴,故作生氣:“怎麼現在纔來?”
歌曉回過神,低頭,輕輕捧起她的臉,眼眸泛過一絲淺笑:“抱歉,親愛的。”
那聲“親愛的”喚得極爲溫柔繾綣。
風婭都有些雞皮疙瘩豎了起來。
“有事,先走了。”話音剛落,一旁的安然“嘶啦”一聲,將化妝包拉鍊拉好,轉頭走了。
“辛苦了。安然。”歌曉頓了頓,望著門外,“謝謝。”
走到門邊的身影一僵,隨即傳來一聲嗤笑:“沒事,你和婭婭姐,一定要幸福。”
說完,這回安然頭也沒回擡步走了。
正如來時一般的突然。
一場盛世婚禮在蘩古酒店舉行,酒宴過了大半,趁著風婭去換裝的空檔,歌暖黑著臉一把拽著自家老哥的西裝袖口,將其拽到角落:“老哥,你什麼時候招惹了安然姐的?”
歌曉滿是無辜地盯著自家妹妹,“你覺得我會知道嗎?”
“呵,狗男人。”
歌暖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歌曉心下一緊,自家妹妹都發現不對勁,婭婭那邊不知道是什麼情況。
“總之,我警告你,不準鬧出什麼幺蛾子。”歌暖頓了頓,揪住了他的西裝外套一角,“否則,我就陪嫂子離家出走!”
“你敢!”
歌曉頓時眉目猙獰起來。
歌暖再度翻了個白眼,“你覺得,嫂子現在站在誰這邊?”
歌曉:……
“我真的是清清白白啊……”
“呵。”歌暖抱臂,冷笑。
“你如果敢在你嫂子面前搬弄是非,和寧易的婚事自己看著辦。”
歌暖一個抽氣,“如果你願意在我和寧易的婚宴上做好你的大舅哥,嫂子那邊的安撫工作,我當然沒問題。”
“呵。玩你哥兒呢?合著你就等在這兒呢?”歌曉嘴角一哂,嗤笑,“我自己的老婆我自己來哄。”
換好敬酒服的風婭剛出來,就被歌曉挽著胳膊,綁架似的到了歌勤面前。
歌曉端起酒杯,瞅著一臉震驚的歌勤,“婭婭酒量不好,這杯我替她喝。”
歌勤看著自家兒子竟然這樣主動來敬酒,不由得緊緊張張地端著酒杯,把自己酒杯裡的一飲而盡。
“爸,實在不好意思。”風婭忙道歉。
歌勤擺擺手,竟然一點沒有見怪的意思,語氣亦很是愉悅:“沒事沒事,以後和歌曉好好過啊!”
一旁的風琪朵瞅了瞅身邊的黎友,仍是驚魂未定。
原本有些緊張自家臭丫頭這關鍵時候不喝酒會不會得罪自家親家,哪裡料到歌勤那樣常年上位者不怒自威的姿態竟是換了個人似的,變得那般平易近人。
歌勤也是沒料到,這位兒媳婦竟是把自家兒子拉了回來,父子之間的關係居然也能被慢慢修復。
“歌曉你聽著,我對風婭這個兒媳婦滿意得不行。誰都別想把她換掉。將來要是你敢對她不好,我第一個讓你名譽掃地!”歌勤一杯酒下肚,索性敞開了心懷,故意又板著臉。
風婭忙捏了一把一旁的歌曉的胳膊。
歌曉強忍著微疼,從牙關擠出來一絲笑,“知道了,爸。”
“婭婭,你也是,結了婚了,也要好好照顧風女婿,聽見沒?”風琪朵忐忑開口,場面話也要做足。
風婭聞聲,低下頭,掃視著她身邊的黎友,又轉而看向她,“知道了,媽,你和黎叔也快點哦。”
“哎你真是的……”風琪朵忍不住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歌曉轉而謙和敬上:“媽,謝謝你願意把婭婭交給我。”
風琪朵一愣,眼眶微紅,被酒氣嗆得又好像不是,斷斷續續開口:“是我要謝謝你,婭婭,我以前也沒有照顧好她。她脾氣不好,今後,你多多包容哈……”
風婭心下一燙,她這不靠譜的媽,說的話,總算靠譜了那麼一點點。
“婭婭姐。新婚快樂。”
風婭聞聲,別過頭,看見了穿著淺粉玫瑰色禮服的蘇冬兒,“你今天真好看。”
蘇冬兒揚脣:“你也是。”
風婭頓了頓,思索了片刻,又道:“很抱歉,到現在爲止也只是給你接到了一些很小的戲份。”
蘇冬兒搖搖頭,望向歌曉,復又注視著風婭,“還是要感謝你和歌曉老師,一直沒有放棄我,也讓我知道,不管什麼樣的機遇,我既然被創造在這個世界上,我就是有價值的。我不能放棄我自己。”
“你能這麼想,我挺意外的。”風婭沉默了許久,終究還是舉起了盛滿果汁的高腳杯。
蘇冬兒會意一笑,舉起盛滿葡萄酒的酒杯,“乾杯!”
“乾杯。”風婭莞爾。
深夜。
衛生間的淋浴聲戛然而止。
轉而是吹頭髮的聲響。
風婭一襲淺白的綢面睡衣,趴在牀上,皺著眉和電腦面對面抗爭,各種數據擠滿了她的眼目。
“嗒嗒嗒!”
“呼呼呼……”
“嗒嗒嗒嗒嗒嗒!”
因爲太投入,她都沒有察覺電吹風的聲響什麼時候結束的。
腰上忽地一緊,風婭的指尖在鍵盤上狠狠一頓。
脖頸後忽地一股熱氣鋪灑而下。
“剛剛酒宴上捏的那一下,我好疼,你準備怎麼補償我?嗯?”
風婭聽著某人委屈不已的聲音,心下一軟。
關掉電腦,她剛準備轉身,一個猝不及防,眼前便是一黑,脣邊所及,盡是炙熱滾燙。
“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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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來到咱們的親子真人秀《孩子你慢慢來》,今天來看看我們最新入住的家庭是哪位……”
攝像頭錄製的房間是一處開闊的海景房。
落地窗外就是一片藍到讓人懷疑真實的海。
一個斷斷續續的吉他聲忽地傳來。
不一會兒又有鋼琴的聲響。
“聲聲。過來。”一個略帶早晨剛醒時有些慵懶的聲線。
鏡頭隨即轉向一個穿著小夾克衫的小男孩。
個子纔剛剛超過客廳的沙發十幾釐米。
這時,字幕出現了說明解釋:
歌笙,小名聲聲,從小喜歡音樂。
“爸爸,媽媽呢?”小男孩撲進了自家爸爸的懷裡。
沙發這邊的男子穿著休閒的長T恤,下身同樣休閒的長褲依舊掩飾不了男子的長腿。
歌曉,蟬聯兩屆影帝,跨行歌手,專輯出版若干,巡迴演唱會十幾場不計。
“沒想到是歌曉的孩子!還是兒子!”主持人驚訝道。
“是呢,隱退了這幾年,我們連歌曉的孩子性別都不知道。瞞得可真好。”
“歌曉和風婭兩人的結合,加之兩人原生家庭的不圓滿,所以身爲爸爸的歌曉對待兒子在許多事情上也多了很多的鼓勵。”
節目一經播出以後,網友們在看過太多光鮮亮麗的明星面對自己的孩子顯得手足無措的案例,但是見到身爲新手爸爸的歌曉陪伴孩子的方式方法時,不由得被圈粉。
這位新手爸爸的每一步操作看起來一點也不生疏。
著力滿足孩子的好奇心,耐心解答孩子的疑問,特意陪了孩子從出生到三歲,經常和孩子玩音樂遊戲,陪他去挑樂器,去菜市場,去錄音棚,去體驗各種新奇的事情。
風婭則耐心地陪孩子嘗試做好吃的,經常做出一桌子各種各樣的美食。
風婭從外面回來,駝色的大衣沾染了深冬的寒氣,她趕忙把門帶上。
哈了口氣,感受到屋裡的暖和,又聽見一個熟悉的小碎步的聲音,她才放心下來。
“嗒嗒嗒!”
“媽媽!你回來了!”
風婭一邊換鞋子,一邊擡起右手,手裡拎著的羊皮紙包裝袋裡頭揣著回來的時候給父子兩個帶了髒髒包和糯米飯。
“哇哦,謝謝媽媽!”歌笙伸出小胳膊抱了抱自家媽媽的小腿,笑得滿臉燦爛。
歌曉忙了一天被兒子冷落,眼睜睜看著母子兩個在自己眼前親近,心下一陣鬱結。
腦海中頓時飄過一行彈幕:老父親的地位很是卑微……
風婭輕飄飄瞥了癱坐在沙發角落的某人,神情懨懨,見到自己回來了也不過來和自己說幾句話。
呵,這狗男人又開始吃醋了。
風婭心下一個司空見慣,扒拉開小腿邊上的兒子,晃了晃包裝袋裡剩下的糯米飯,“聲聲,給你爸送過去。”
“嗷嗚。”歌笙咬了一大口髒髒包,滿嘴沾著的都是香味濃郁醇厚的巧克力粉,鼓起腮幫子嚼了嚼後心滿意足,這才含糊不清開口答應道:“好的……唔麻麻。”
歌曉前一秒黑著臉,下一秒看見拎著糯米飯的兒子,秒變臉,“謝謝聲聲。”
“嗯……媽媽!”砸吧嘴罷,聲聲搖頭,努力糾正自家老爸的感謝對象。
歌曉接過糯米飯,親了自家兒子的小臉蛋,“對了。”
隨即他起身,微笑著走近剛到客廳的風婭。
“感謝你的一步步靠近。”他彎眉,緩緩道。
風婭一愣,隨即紅了臉,“感謝你的一點點接納。”
幕後的主持人看得眼眶一熱,總結道:“感謝願意給彼此歲月相守。”
“嗯,時候不早了,聲聲要洗澡澡睡覺了。”聲聲揉了揉眼,手裡的髒髒包都沒來得及啃完,整個小小的身子就軟軟趴在了沙發上。
風婭見狀,和歌曉對視一眼,忍俊不禁上前,把沙發上自家已經灘成一坨的兒子撈進了懷裡。
軟乎乎的,還有奶香味。風婭滿意蹭了蹭自家兒子軟乎乎的臉蛋,臉上多了幾分暖意。
“婭婭。”
“嗯?”
“你愛兒子,比愛我更深嗎?”
走向衛生間的風婭腳步一頓,隨即回眸,不期然對上他幽深的眸子:“歌曉,你聽著:我愛你,是從結婚起,直到死亡把我們分離啊。”
聞聲,歌曉佇立在原地,手裡的糯米飯的香味穿梭在記憶的迴廊。
他和風婭的婚禮,是在國外舉辦的。
在那之前的幾年裡,他在被歌勤以風婭爲威脅的理由出國治療抑鬱病癥的時候,遇到過一位牧師。
而在與風婭舉行婚禮的教堂裡,那位牧師的話再次浮現在他耳邊。
“你願意一生一世,捨己,愛你的妻子,比愛自己更深嗎?”
“我願意。”
“你願意一生一世,捨己,愛你的丈夫,比愛自己更深嗎?”
“是的,直到死亡將我和他分開。”那時候的風婭如是說道。
現在的風婭依舊如此。
歌曉不由得揚脣,“多麼慶幸,真感謝上帝最好的安排,讓我在萬念俱灰之際,遇見了意料之外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