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偷了羿的不死藥，然後躲到這裡來?！辨隙鸸斯谩V寒宮很冷，桂樹上結(jié)滿了冰花。“天孫，你不冷嗎？”

我搖搖頭。

“呵，我忘了，你已經(jīng)跳樓死了。魂是不會感到冷的?！?

我知道自己沒有死。只是自從去過那個三界中最寒冷的地方後，我已經(jīng)不知道什麼是冷了。我不該和嫦娥計較，我問她：“那麼羿到哪裡去了？”

嫦娥哈哈一笑，圍著桂樹打了個圈兒，並不回答我的問題。

“天孫，我真佩服你的勇氣，居然就這樣從西海最高的地方跳了下來?！辨隙鸢腴]著眼睛，似乎冥想我跳樓的樣子?！拔抑皇窍氩煌?，我們大家都想不通，你爲(wèi)什麼要去死，其實嫁給冰夷有什麼不好。他雖然冷了點兒，也沒那麼可怕——居然值得你跳樓？”

我微微一笑，只是追問她：“羿到哪裡去了？”

嫦娥把眼睛轉(zhuǎn)向凡塵的方向：“死了。”

我說：“沒有了不死藥，他當(dāng)然會死。只是……”

“不是那樣的！”嫦娥急促的打斷了我，臉上掛著一種奇異的笑容，“他打算在他和宓妃的婚禮上服下這靈藥，結(jié)果被我偷走了。哈，我知道他不是沉得住氣的人，一定會鬧得個天翻地覆。果然……結(jié)果他的徒弟寒浞，趁亂殺死了他。”

“死了？”我有點意外。

“死了?！辨隙鸬穆曇粢幌伦幼兊煤苓b遠，彷彿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風(fēng)吹過桂樹，冰柱們發(fā)出丁零零的聲音。

“宓妃終於沒有嫁給羿，自己去從極淵了。剩下我一個，在這裡守著?！?

那一刻我忽然羨慕起這個女人。她終於留住了她要的，即使代價是一生的寒冷。然而嫦娥的神情，分明又是不要人羨慕的。

宓妃……去從極淵了?！澳屈N，冰夷總算是等到了他的妻子?！蔽仪桶偷恼f，“幸虧我當(dāng)初沒有嫁給他?！?

說完這句話，我忽然有一種如釋重負(fù)的感覺。本來就不屬於這個混亂的故事，如今一切都已經(jīng)收梢，我早就該抖抖身子退了。天色濛濛的亮

了，我想牽牛快起牀了，該回去給他做早飯。

“可是我覺得，大家還是對不起冰夷?！辨隙鸷鋈徽f，“因爲(wèi)他和宓妃終究沒有在一起?！?

“爲(wèi)什麼？”我漠然道。

嫦娥搖搖頭：“不知道。據(jù)說宓妃回來以後，跟王母講，說從極淵的冰壁上，長年映出一個人的影子。但那個人不是她?！?

我的心居然又跳了起來，卻立刻抑止住了自己的好奇。不是她，又與我何干？我匆匆往廣寒宮外面走去。

牽牛不見了，孩子們也不見了。

我的心隨之也就一空。

屋前屋後找了一圈，沒有。我奔到後山的田裡，麥子倒伏在地面上，像是剛剛下過一陣冰雹。陽光白得刺眼，我睜不開眼睛，只是大聲叫著：“牽?！獱颗！?

巫羅說過，天孫，你最好不要去穿那件羽衣。巫羅，你在哪裡？

風(fēng)灌滿了我的衣袖，如此猛烈的。我知道這不是人間的風(fēng)，它帶著西海的糜爛的甜香，令人昏昏欲睡。這種風(fēng)一度與我的生命息息相關(guān)，卻令我厭惡無比。

我知道，末日終於來臨。

一瓢弱水，一瓢青水，一瓢赤水。我從昏迷中甦醒過來。雲(yún)華夫人那張豔麗而寬闊的面龐在我眼前晃動。

“天孫，我們都以爲(wèi)你死了。沒想到你竟然私逃下界，還跟凡人通婚！”

我扭過臉不理她。

雲(yún)華夫人直起腰來，往遠處看看，像是在請示。在我的想象之中，那一對銀色的虎牙閃了閃。於是夫人說：“罰你到從極淵的冰天雪地裡囚禁，永世不得離開！——不要忘了，你本來就是王母賜婚給河神冰夷的?！?

笑話，難道她們至今都不知道，我第一次出逃，就是去從極淵了的？

可是我已經(jīng)下定了決心：“我的丈夫和孩子呢？”

雲(yún)華夫人再次看看了王母，接著說：“牽牛一介凡夫俗子，膽敢褻瀆天人。當(dāng)然是打入阿鼻地獄，萬劫不復(fù)。”

我慢慢的站起來，緊緊的盯著王母。如果我的目光是從極淵的寒風(fēng)，那麼這個頭戴玉勝

的貴婦人，必然成爲(wèi)一尊冰雕。

王母的手指挑著青鳥的尾羽，半晌說：“算了算了，讓他們父子三人回到凡間，自生自滅罷。反正天孫是再也不能離開天界了。”

“我去送送他們?！蔽依潇o的說。

女兒哭得很厲害，女孩子一般都會更加依戀親人一些。我只好抱著她。忽然想起來，我也是女孩子，卻一個親人也沒有。從前有的，有巫羅，她已經(jīng)死了。牽牛是我的丈夫，也是愛我的人，然而卻不能讓我爲(wèi)他流下一滴眼淚。

此時他抱著兒子，眼神悽惶無比，大約也想著生離死別的痛苦，可依然是訥訥的。

赤松子守在天門口，說，我在這裡，你可以出去，多送他們一程。我說了聲謝謝，跟在牽牛背後，一直出了天門。

不知不覺又走了幾十裡，天門已經(jīng)遠遠的看不見了。我不想給赤松子惹麻煩，就說牽牛我們分別吧，囡囡乖，跟爸爸走。

女兒其實早就哭累睡著了，一頭倒在牽牛懷裡。牽?？戳丝次?，還是什麼也沒說。他來的時候還挑著他的扁擔(dān)，於是把兩個孩子一邊一個的放好，挑起來，一顫一顫的。

我瞧著他的背影，忽然有一種極度的疲憊，也許，真的應(yīng)該歇一歇了。

“娘子，你會去嫁給那個什麼冰夷嗎？”突然，牽牛扭過頭來，看定了我，兩眼通紅。

冰涼的天風(fēng)掠過我鬢邊。“我不會去從極淵的?！蔽椅⑽⒌男χ?。很多年以前，我就說過，再也不去從極淵了。我手心裡扣著那一塊箭頭，只等著牽牛帶了孩子放心離開。

這一次我不會稀裡糊塗的死都死不利落。

可是牽牛放下了扁擔(dān)，迎著我奔過來。

“娘子，你看這個！”他手裡揮舞著一塊黑黑沉沉的東西。我看了一會兒才明白，竟然是巫羅的牛皮。

“娘子，我們有這個！”牽牛抓住了我的手，“這個東西可以帶著人飛，比你的羽衣還要好，真的我試過的。我們披了它，一起逃跑吧！”

我瞪大了眼睛。

“一起跑吧，——只要你願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