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交十月,小雪地封嚴。
蘿蔔是秋初種上的,要在小雪前後收穫,現在已結十一月末,過不了幾天就會進入大雪,趁著這些天天氣好,段老頭準備把菜地裡的蘿蔔給收了。
一個大人帶著兩個個頭差不多的小孩,吃完飯就去了屋後。
天寒地凍,蘿蔔都埋根於硬邦邦的土地裡,只剩下蔫吧的綠苗裸/露在外面,也虧得前段時間的小雪給潤了一下土地,否則三人怕是拔都拔不動。
段老頭是三人裡的主力,很快就拔了一半的蘿蔔,弓了半天身子,段老頭老腰發酸,他想要站起來歇一會,卻不想突然間身子不受控制的晃了晃,耳朵裡傳來一陣嗡鳴,眼前也跟蒙了一塊黑不隆咚的布似的,直冒金星。
頭腦昏沉,隱約聽見兩個小孩在耳邊說話,想要再聽一下談話內容,卻彷彿隔了一段距離聽不清楚。段老頭張開口想叫人,話到嘴邊卻說不出來,時間好像過了很久,也好像才眨眼的功夫,老頭漸漸看清了眼前的東西,聽到姜杜白對段真說:“你今晚可以和我一起睡。”
之前的狀況潮水般退去,沒有留下一點痕跡,讓人忍不住懷疑它的真實性,段老頭錘了錘腦袋,有些懊惱:“起猛了呀。”
他朝兩個忙活的小孩喊話:“娃哦,休息一下,別累著咯。”
說完,把手上粘了幾層的泥巴扣掉,也不嫌地上涼,一屁股就撅到了乾燥的地邊。
累得腰都要斷了。
姜杜白拉著段真也停下來休息,菜地並不大,只有十幾平米,平時種些常吃的蔬菜,足夠家裡兩個人食用。
不到一個小時,三人就拔了四分之三,只剩下最後一個角落。
姜杜白看著拔/出/來的蘿蔔,有些感嘆,他經歷過一段時間的苦日子,那時候父母離世,親戚互相推脫,以至於很小他就學會了獨立做飯,獨立生活,課餘時間還要拼命接各種兼職,生活幾經麻木,只剩下滿耳嘈雜的聲音,一聲比一聲震耳,壓過了內心最微小的呼喚。
這輩子……
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段老頭,還有身邊的小傢伙,姜杜白嘴角微微翹起,雖然生到了農家,還有整天都幹不完的農活,可是心裡卻再也不會被其他聲音遮掩,只剩下一片打不破的寧靜。
很快,剩下的蘿蔔也被拔完,沾滿泥巴的紅皮蘿蔔堆在一起,像極了一地紅燈籠。
姜杜白呼出一口熱氣,一身厚棉襖、厚棉褲,讓他行動很不方便,彎腰時膝蓋都不好打彎,他撇了眼小段真,在冷風裡吹了半天,小孩臉頰變成了猴屁股,帶著他的兔子帽,別提有多可愛了。
蘿蔔拔完,還得放到地窖裡,段老頭回到前頭的家裡拿木筐,姜杜白對段真笑笑:“怎麼樣,要不要考慮一下我說的話?”
他笑起來眉眼彎彎,聲音像溪水一樣劃過段真的心頭。
叮咚。
段真心頭一跳,只覺得小叔叔笑起來真好看,比起他見過的所有人都好看。
不得不說段真的審美和常人還是有點差異——這種差異可能隔著千山萬水,隔著城鄉差異,也可能只隔著一個白麪饅頭和玉米麪饅頭的區別。
段真很想點頭,小叔叔知道他今晚一個人在家後,就邀請他晚上一起睡覺,他看得出來,姜杜白是在關心他,和父親的關心不一樣,是作爲一個朋友的關心。
“我也有朋友了,”段真心想,然後他才後知後覺感到了“欣喜若狂”的滋味,他想他一定會好好對待小叔叔,要把這份友誼一直持續下去,和小叔叔做一輩子的好朋友。
用筐把蘿蔔拾到地窖裡,冬天太冷,放在外面會被凍成空心,農村人雖然沒有專業的知識,但他們從生活中總結經驗,世世代代流傳下來的常識,比起有些專家更加“權威”。
“這下可就真沒有活了。”
段老頭心情好,今年種的蘿蔔長勢不錯,不像去年因爲沒有及時收穫,大半的蘿蔔都被凍壞,怎麼能不讓人高興呢?
上午說好要去借書,休息了一會,姜杜白就帶著段真去了村東。
村長爲了給兒子蓋房子,下了很大一番功夫,院子的牆起了三米高,還用細小的石子裝飾大門兩邊,隔著距離,都能看到“豪華”的灰白高牆,以及門口高高掛起的大紅燈籠。
兩個人就站在大門外,大門關著,院子裡隱約傳出動靜,表明家裡有人在。姜杜白深呼了口氣,他不好意思直接推門進去,只好扯著嗓子朝家裡大聲喊道:“段大柱——段大柱在家嘛!”
徐秀華在院子裡餵雞,小雞仔是從鎮上買的,一隻公雞,剩下三隻是母雞,公雞留著打鳴,母雞則得好好養著下蛋孵小雞。
她聽見外面的動靜,有人在叫她男人,段大柱今天早上就跟著村長一塊出去了,沒在家,她把盆子裡剩下的菜葉全倒到地上,問道:“誰啊。”
“姐,是我——”姜杜白又高聲回了一句。
喊完後纔有些尷尬,姜杜白想起來,他現在的輩分新媳婦也得叫他叔。
小孩看出他的窘迫,主動回答:“我是山上的段真。”
徐秀華肯定不知道段真是誰,她出去了八/九年,又是個讀過書的,現在回到村裡嫁給段大柱,那些打扮土氣的女人隔三差五過來找她,這幾天讓她煩的不行。
把吃完菜葉的雞攆到雞棚裡,徐秀華慢慢打開大門出來:“來了來了。”
“嫂子。”段真乖乖打招呼,徐秀華皮膚白,剪著不同於村裡女人的學生頭,走路時步子很小,也不會大幅度擺動胳膊,透著濃濃的書卷氣。
姜杜白忍不住多看了小孩一眼。
“你們有什麼事?”徐秀華看到來的是兩個小孩,臉色瞬間就有些不好了,在孃家的幾日,除了女人時常來問她外面的情況,村裡的小孩也總是來煩她,也不進門,就只是在大門口偷偷看,被她發現後就大笑尖叫著一窩煙散開。
段真想要開口,被身後的姜杜白眼疾手快地拉住,他把小孩拉到身後,自己上前擺出一副討人喜歡的笑臉:“姐,你認識很多字吧!”
他表情真摯,滿臉羨慕,讓徐秀華心情稍微好了一點。
當然輩分之類的就不管了,難不成讓他開口就叫大侄女?
“沒多少,就上到初中畢業。”二十出頭的女人把耳邊的碎髮攏到耳後,語氣客氣地說。她上身穿著一件大紅色棉服,最外面一層不知道是什麼布料子,但是能夠擋風,甚至衣領上都縫著厚厚的毛皮,看著就非常暖和。
只不過被毛皮包裹住的臉上看不出絲毫謙虛。
雁山村別說初中畢業,上過小學的都沒有!
徐秀華上學晚,溫北鎮雖然小,但比起山溝裡的村子,就好像是天堂與人間的差別。
她上過學,見過世面,瞧不起村裡的鄉巴佬們,什麼也不知道。
姜杜白好像看不見女人眼底的嘲諷,依舊笑呵呵的:“我這麼笨,肯定沒法上學。”
小臉皺成包子:“小真很聰明,他想看書,可是我沒有書,村裡人都沒有書,但是大家知道,段大柱新娶的漂亮媳婦有書!”
這段話的意味就很明顯了,連旁邊的段真也從他小叔叔的話裡聽出了馬屁的味道。
可惜他瘦的像跟筷子,一點也沒有小段真的軟萌,幸虧徐秀華不是以貌取人的人,對於姜杜白的吹捧非常受用,刷足了好感,兩人才慢慢說出這次來的目的:“姐,你家裡肯定有很多書吧,我們可以借一本看看嘛?”
徐秀華有些遲疑,但轉念一想,她可以把小學的課本借出去,小學的知識沒有什麼難度,哄小孩子還可以,她現在看就很幼稚了。
想清楚後,徐秀華大方答應:“行,你們進屋等著,我去給你們找找。”
翻箱倒櫃半晌,終於在放書的木箱子裡倒騰出了一本三年級的語文課本,徐秀華拿給兩個孩子,一邊還不放心地叮囑:“這書我可是隻有一本,你們千萬不能給弄壞了。”
姜杜白哪還能反對,連忙表示自己會小心看書,絕對不會出現折角摺頁的情況。
折騰了半天終於是把書借來了,兩人回到家裡,姜杜白請求段老頭給他做一個邊沿矮一點的長方形木盤,做成後在裡面鋪上一層細沙,可以重複利用的紙張就完成了。
“你先試一下。”姜杜白蹲在地上忙活,頭也不回地把樹枝遞給段真,“隨便畫點東西。”
他等了半天,手上的樹枝卻遲遲沒有被接過去,疑惑地擡起頭,看見段真正看著他欲言又止。
姜杜白:“?”
這是什麼情況?
“怎麼了?”他問。
許是終於下定了決心,段真有些賭氣地反駁:“你不笨。”
姜杜白一愣,一時間沒有明白小孩的腦回路。
“小叔叔會做炸蘿蔔丸子,會做沙盤,還可以教我寫字,很厲害。”
原來是說他之前的自貶,姜杜白心裡一暖,“我當然不笨,但是那樣說就把書借來了,來,拿著,你在上面試一試。”
段真接過削好的木棒,想起昨天在糖紙上看到的圖案,可惜太難了,他畫不出來。猶豫了一會兒,他才握著樹枝在沙盤上劃了幾下。
“是個小人?”姜杜白湊過來望了一眼,“看來沙的厚度還可以,接下來我要先教你握筆的姿勢,手要這樣拿著,”一手拿著木棒給段真做示範,“剩下的三根手指要靠在一起。”
“等等你就先用這種握筆姿勢再畫一幅畫,內容上…儘量細緻,可以畫一些小東西。”
段真點點頭,低著頭開始認真“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