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靈……”
玄見被枝蔓勒住脖子,整張臉憋得通紅。眼看他馬上要被拖進樹洞,揚靈一下用力地將凌風劍插進樹幹,借力蹬著飛了出去。
她翻出藏在袖中的匕首,狠狠斬斷捆住玄見脖頸的枝條。玄見稍稍放鬆,立即運力掙斷捆住自己的四肢的枝蔓。
凌風劍還未來得及飛回揚靈手裡,一條粗壯的藤蔓一下纏繞住她腰腹,將她拖進了樹體中的幻境。
揚靈身體驟然一輕,整個人懸浮在空中。她被投入片死寂的黑暗,時不時有受害者崩潰恐懼的回憶從她身邊閃過。
她進入了祟的體內(nèi)。
揚靈立即閉上眼睛,專心念誦《清靜經(jīng)》。她知道自己不能害怕,一旦害怕恐懼,祟就會控制她。
凌風眼睜睜看著揚靈被拖進樹幹,當即大怒地幻化成無數(shù)靈劍,在樹冠上劈削砍戳。
“得把祟逼出茶王。”
沈熙明略一沉思,竟捏出道火符向茶王擲去。樹木沾火即燃,不多時便火光漫天,飛灰四溢。
“你瘋了!揚靈還在裡面!”凌風暴怒,一下向他衝去,玄見慌忙將他攔下。
“她會沒事的。”沈熙明一瞬不差地盯著熊熊燃燒的茶王,目光堅定。
揚靈亦感受到了灼人的炙熱,她慌張一瞬,隨即明白了沈熙明的用意。茶樹是死物,若不將樹毀去,祟絕對不會離開這麼好的宿體。
她開始收斂封閉自己的靈力,周圍呼嘯的怖畏怨憎之情,一下洶涌地朝她涌來。
有人在她耳邊哭嚎,有人扯著她的衣裙獰笑,有人指著她怒罵,可無論是怎樣可怕的情感,她都始終封閉著靈力不做絲毫對抗。
一剎,她從熊熊大火中騰空而起,雙眼猩紅,周身有灰黑的煙霧繚繞。
“這!”玄見驚愕地看著她。
她成爲了祟新的宿體。
“四象縛邪。”
沈熙明說著喚出自己的銀泉劍,一下飛身而起佔據(jù)青龍之位。青羽遲疑一瞬,跟著踏在了南方玄武之位。
四象縛邪陣一旦施出,會湮滅掉陣中的邪靈,若那時邪靈還在揚靈體內(nèi),只怕她要被打散一身修爲。
眼看凌風同玄見還在猶疑,沈熙明不由催促:“快點!”
“聽他的,他不會害她。”
沈熙明的語氣不容置疑,凌風不再猶豫,毅然踏在了西方白虎之位。
四人踏好陣型,同時施咒,四條絲綢般的靈鏈緩緩匯向揚靈,纏繞住了她的四肢。
揚靈努力控制著自己的僅存的意識,阻止祟運用她的力量。她緊咬牙關(guān),忍受著來勢洶洶的恐懼與悲傷。
“出來啊!”
“快點出來!”
眼看陣法馬上就要生效,祟還未從揚靈體內(nèi)出來,凌風心中焦急不已。
沈熙明以幾不可聞的聲音低低念出一句咒語,揚靈腰間配著的虛無石立時發(fā)出耀眼的靈光。
一股溫暖又強大的力量瞬時注入揚靈的四肢百骸,盤桓在她意識中蠢蠢欲動的陰暗情緒若落潮般一下退去。
趁著祟退去的這短短清明,她亦跟著他們念起了咒語。清澈純粹的靈力從她身體裡緩緩淌出,吹散了所有圍繞在她周圍的黑影。
她的眼神逐漸回覆清明,無法利用她力量的祟從她身體中倉皇逃出,可甫一逸出宿體,祟就被玄見等人的靈力追滅。
四周的陰翳漸漸散盡,一直沉沉壓在落龍山的烏雲(yún)也隨著黑霧的消散而散去。陣中最後一縷黑煙消失殆盡,緋紅的落霞灑在了山頂。
揚靈脫力地落在地上,臉色蒼白。
“沒事吧?”沈熙明扶起她,眼神關(guān)切。
她莞爾一笑,“沒事。”
玄見用凝水術(shù)喚雨澆滅茶樹上未熄的火,可憐一顆千年茶樹,就這麼一朝化爲了灰燼。
“這是什麼?”青羽一眼瞥到樹幹中隱隱盤桓著嫩青色的靈光。
“是茶樹的遊靈!”凌風驚喜不已,隨即他又可惜地嘆氣:“可這樹被燒成這樣,這些遊靈不過盤桓幾日便會消散於天地。”
“不會。”沈熙明一笑,朝天翻過掌心。茶葉新芽般嫩綠的遊靈漸漸匯聚到他掌心,纏繞成一團。遊靈從他掌中飛出,落在條未被大火燒到的樹根上,沉入了地裡。
“有這一點遊靈,這樹明年便會發(fā)出新枝。它修煉這麼多年,被我一把火燒了,這也算我的一點補償。”
沈熙明此舉是在幫這些遊靈固元,好讓這千年茶樹感蘊而生的遊靈不至於因爲太過脆弱而直接消散。
玄見若有所思地看向他,他捫心自問,即使他在蓬瀛宮這一輩弟子中修煉已算翹楚,卻也絕做不到這般輕易地消耗修爲替一顆茶樹固元。
青羽趕下山,將妖祟已除的消息告知鎮(zhèn)里人,鎮(zhèn)中百姓大喜過望,馬上組織起人手將被困的人送下山醫(yī)治。好在被祟迷住的人雖然呼吸微弱,但大多性命無憂。
這夜茶山鎮(zhèn)張燈結(jié)綵,如過年般喜慶。一行人走在路上,時不時就有路旁的商販感激相贈。
起初幾人百般謝絕,可鎮(zhèn)中人感激心切,推脫到後幾乎起了爭執(zhí)。盛情難卻,他們也只能領(lǐng)下心意。一條路走到尾,幾人手裡都已拿滿了東西。
玄見領(lǐng)受著居民感恩讚歎的目光,十分美滋滋:“原來斬妖除魔是件這麼快意的事!”
原先心情頗好,一直微笑著青羽聽到他這話,臉一下就冷了下去。
“怎麼?青羽兄覺得我說的不對?”玄見敏銳地捕捉到了青羽不自然。
“哼。”青羽又變成了冷情冷麪。
沈熙明微笑,“其實你高興的不是斬妖除魔,而是懲惡揚善。妖魔有善有惡,人也是一般。”
“哦?兮明兄這番見解頗有趣,可我卻不這麼認爲。”玄見的眼神陡然凌厲,“人界並非妖魔居所,流落人界的妖魔,想要在人界生存,就要守人界規(guī)矩。”
“可妖魔大多自恃力量強過凡人,輕易便爲非作歹,爲害一方。你說怎能不叫人厭惡?”
青羽冷冷插言,“即使妖魔願意守人界規(guī)矩,人類也不會願意給他們機會。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不是你們常說的話麼?”
氣氛陡然緊張。凌風眼睛在三人間打轉(zhuǎn),不知道他們在打什麼啞謎。
“兮明兄又怎麼覺得?”玄見還不肯放鬆。
沈熙明輕輕一笑:“在下不分族類,只分善惡。”
玄見道:“善惡不過一念之間,有時並無是非,只有立場。兮明兄會怎樣選擇自己的立場呢?”
沈熙明眼神銳利地打量一眼玄見,眼中暗潮洶涌,“你是想問我,如果有朝一日你我立場不同,不得不兵戈相向,我會如何選擇吧?”
“不錯。”
“我自會選擇我的立場。”沈熙明毫不遲疑地回答。
玄見意味深長地一笑,“希望我們兩個不會有那一天。”
沈熙明十分坦然,“即使有那一天,我也不會忘了我們今日的情誼。”
他們這邊劍拔弩張,揚靈的注意力卻被路旁的宋老大吸引了過去。
宋老大聽見妖祟已除,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趕快去照看他弟弟,反而是到山上尋找昨夜丟失的貨物。偏就算他好運,竟然真讓他把東西一件不落地找了回來。
今夜全程歡慶,鎮(zhèn)里人都跑上街頭慶祝。宋老大臨時擺攤,現(xiàn)在正賺得盆鉢滿盈,不亦樂乎。
揚靈幾人走過去,他擦把額上忙出來的汗,連忙含笑招呼衆(zhòng)人:“幾位道長,看看有什麼喜歡的,儘快挑!”
“儘管挑?”凌風挑眉。
宋老大立時尷尬地陪笑。
青羽走上前,拿起個象牙雕的小玩意兒,“這個怎麼賣?”
宋老大比個手勢,“常人十兩,恩公只需八兩。”
青羽面露難色,與他打商量,“銀子不夠,不過你看我隨身帶著的這塊玉佩值不值這個價錢。”
宋老大接過一看,這玉佩雖說不上是上等貨,換個十五兩卻也綽綽有餘,想必是這道士常年清修,不知市間行情。
他心中暗笑,嘴上卻道:“別人要換,那肯定不行。可恩公要換,我宋老大一句話沒有!”說著,他便將玉佩揣進了懷裡。
青羽感激一笑,將象牙雕收了起來。
幾人離開貨攤,凌風憋不住了,“青羽,那塊玉有古怪吧?”
青羽毫不避諱地點頭,“我在玉上下了入魂咒。”
入魂咒能吸引剛離體不久的魂魄入夢,即是人常說的鬼壓牀。不過這咒延續(xù)不久,不過半月就會消散。
揚靈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玄見與沈熙明也忍不住微笑。若是宋老大剛纔不貪那一點便宜,接下來半月也不必受此苦楚。
回到客棧已是半夜,揚靈今日消耗頗大,人十分疲勞,是以一夜無夢,睡眠沉沉。
第二日她下樓,見凌風和玄見坐在桌邊吃早飯,不見沈熙明與青羽身影,便問:“兮明和青羽呢?”
“他們走了。”玄見一邊回答,一邊往嘴裡塞了個饅頭。
揚靈心中一空。
“走了?”
“事情完了,他們自然要回去交差。我們道門之人,難道還要長亭相送以敘離情?”他對那兩人的不告而別看的倒是很開,“快來吃飯!吃完我們也該回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