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鵬將春花、範娘子母女和留兒一起送到城外,塗三爺帶著家人貨物與春花約定好了見面的時間。
京城外的長亭裡,肖鵬擺下了送別的酒宴,爲塗三爺踐行,春花不方便下車,正在坐等,塗三爺的汰太過來到春花的車上說話。
春花所坐的這輛車是塗三爺準備的,與塗家所用的車一樣,是向車行僱的。比京城內乘坐的車子略大些,裡面鋪了厚厚的坐褥,還算是舒適。
按車子裡面的大小,坐上春花一行的三大一小四個人,倒也勉強,但塗三爺明顯是爲了照顧春花,給了她兩輛車子,這樣,車子裡就是放了些行李,還是很寬鬆。
眼下,範娘母女和留兒共坐一輛車,春花一人坐一輛,塗三爺的太太過來,兩人並排坐了,也毫不侷促。
塗三爺的夫人姓方,與塗三爺很有夫妻相,一樣的個子不高,白白胖胖。她的性格也是像外表一樣和善,又喜歡說話,沒一會兒就與春花很熟悉了,拉著春花的手嘖嘖地嘆到:“於娘子這樣的才貌,竟年輕輕地就沒了夫君。”
春花低下頭,努力表示出傷感。
方太太只說了一句,就覺得自己失言了,馬上又說:“但好在你夫君還給你留下個孩子,總有個伴。”她拍著春花的手說:“你還年青,到了遼東,要是魯家對你和孩子好就罷了,要是他們刻薄你,你也不要太過拘泥,有合適的就再嫁了。”
明代時雖然理學盛行,女子爲夫君守貞的人數急驟上升,但也只是在上層社會,特別是書香門第。對下面的平民百姓來說,夫死再嫁是更見的事情。對於這樣的話,春花不好回答,便仍低頭不語,卻拿出一盒子點心來,請方太太嚐嚐。
方太太接了一塊點心,慢慢吃著安慰春花說:“我家三爺讓我跟你說,有什麼爲難的,就告訴我,能幫上忙的,定然不會推脫的。就是到了遼東,你若是有什麼事,也只管捎信過來。”
春花點頭,“如此,便先謝過方太太了。”因不願與方太太再多說自己的事,就指著與肖鵬和塗三爺一同坐在長亭的兩個孩子,也就是塗三爺夫妻的兩個兒子說:“兩位塗少爺倒都是少年老成,方太太教子有方。”
說起了心愛的兒子,方太太的笑意更加的明顯了,“那稱得上教子有方啊,只是我家三爺一直忙,這兩個孩子過了十歲就跟著管家裡、鋪子上的事了,窮人的孩子早當家罷了。”
“方太太是個有福氣的。”春花讚道。
“借你吉言吧,”方太太笑著說:“三爺說遼東那邊人口日漸稠密,市面也繁榮,非要我們一起搬到到那邊去。這樣一走,我倒是無所謂,可兩個孩子還沒定親呢。”
春花看方太太的大兒子也不過十三、四歲的模樣,就笑著說:“塗少爺年紀不大,倒不用急,過了幾年,塗老闆的家業更興盛了,定的親事還會更好。”
方太太聽了春花的話,笑意就不曾從臉上下去,她也是這樣想的呢。又說:“三爺一直說,要是沒有肖大爺,他也沒今天的出息,所以呀,我就把於娘子當成自家的妹子待了。”
“我表哥和塗三爺自是患難之交,互相照應是應該的。他們既然好,我和方太太自然更好。”
正說著,塗三爺和肖鵬已經喝過了送別酒,向車子停放之處走過來。方太太便下了車,與肖鵬打了個招呼,他們過去都是相識的。
肖鵬回了禮,又蟹教沼Υ夯āM咳臚刻不亓慫塹某瞪希づ舯閬虼夯ㄊ┝艘煥袼擔骸叭羰怯惺裁詞攏還萇有嘔乩矗壹熱蛔雋四愕謀碭紓突岬F鴇碭緄腦鶉衛礎!
春花在車上回禮道謝,又笑著說:“表哥,你就放心吧,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須臾,車隊向挪動了,春花向肖鵬揮了揮手,放下了簾子,她如今開始了自己獨立的新生活了!
此時已距靖難之役近二十年了,四海昇平,山海關內一路安泰,塗三爺又是長在外面經商的人,熟識道路,極富經驗,因此他們一路非常順暢,八月中,他們就過了素有天下第一關之稱的山海關。
此時的山海關城剛剛修建了幾十年,建築整齊有序,他們一行住的客棧極大,有很多來往的商戶,他們包了其中的一個小院落。
車輛、貨物堆放在院子中間,塗三爺一家與春花分住了主屋的東西兩側。春花所在的西側是兩間相連的房間,春花住在裡間,範娘子帶著大丫和留兒住在外間,而夥計們和車伕們則住了兩側的廂房。
大家剛剛把行李鋪好,東西收拾妥當——在這裡出門時要自帶行李的,就是吃飯,也可以自己帶了米糧,借客棧的爐竈做。方太太走了進來。
她打量了一下炕上的鋪設,笑著說:“三爺也總與我說,於娘子與我們是不一樣的,是千戶的親戚,出身也是不凡。只這一會兒的功夫,看這屋子裡的佈置,透著不一樣的氣韻呢?”
春花迎過去請她坐了,又拿出路上買的新鮮果子請她嚐嚐,也笑著說:“方太太,您的暈車好了,又恰好今天趕的路少,就有了精神來打趣我?”
方太太也是第一次出遠門,剛走上一段路就吐得稀里嘩啦,結果原來肖鵬請她來照顧春花,現在倒是正好反了過來,一路上春花還得顧著些方太太。
但好在,方太太平素身子健壯,雖然吐得很重,但並沒有生病,也沒影響行程,而且這兩天還漸漸好些。
從京城出來,一路上城鎮日漸蕭條,況又疲累,今天到山海關城,倒是讓商隊和車行的人都打起了精神,剛過午時就進了客棧,因此方太太興致也是出奇的好,她拿過一個梨子吃了,說:“一路上得你照顧,感激還來不及,我哪裡是打趣你,說的是實話罷了。”
春花也吃著梨,見方太太已經換了整齊的衣服,就問:“想來方太太要出去走走?”
方太太本是最愛熱鬧的,無奈一直暈車,有心無力,現在有半天的時間,哪裡能不到處看看呢?因說:“我聽三爺說這裡古稱榆關,中山王奉命修關,因此地北倚燕山,南連渤海,故得名山海關,最爲險要。三爺去見一位故友,我們不如也出去看看?”
春花自然答應,因留兒這時要睡午覺,範娘子便留在客棧,春花便帶著大丫出去了。其實範娘子本也不喜出門走動,就是留兒不睡午覺,她也很少出去,春花倒也習慣了。
方太太帶著兩位少爺,一起出了客棧。
山海關城以最聞名天下的天下第一關箭樓爲主體,輔以靖邊樓、臨閭樓、牧營樓、威遠堂、甕城、羅城、翼城以及衛城、哨城等諸多部分組成,城牆巍峨高聳,敦實雄厚,只可惜現在由兵士把守,春花她們不可能登上城樓,只能在下面仰視一番。
他們沿著客棧前的大街向城中心鐘鼓樓走去,山海關鐘鼓樓位於東西南北四條大街交匯的中心,下爲方臺,高三十餘尺,臺上設大鐘大鼓,臺上建雙層文昌殿。
“天明擊鼓催人起,入夜鳴鐘催人息”,的晨鼓暮鍾制度已經有了數千年,但在山海關這座軍事重鎮的鐘鼓樓更重要的作用是不只是報時,更是報警之用。
大家圍著大鐘大鼓轉了一圈,都被如此巨大的鐘鼓所震攝,塗家少爺和大丫不住地讚歎,方太太與春花也興致盎然。
方太太嘆道:“京城也有鐘鼓樓,裡面的鐘鼓與這個倒相仿,但樓上可沒文昌殿。”
京城的鐘鼓樓春花沒去過,她一路上也見了幾座鐘鼓樓,但比起眼前的這一座,真是小巫見大巫了。而且山海關城這種在鐘鼓樓上建文昌殿,她確實也沒見過,其實這是非常獨具特色的,在全國都很少。
慨嘆了一番,大家又在城內東、西、南、北“十”字相交的四條大街上逛了逛,四條大街生意也頗興旺,但比起京城卻相差甚遠。
春花這些天也走過幾個城鎮,並有著前世的眼界,很是淡然。方太太雖然是婦道人家沒出過門,但畢竟是京城人士,也沒什麼覺得稀奇的,兩人隨手買了些果子點心提著,又見路邊的食肆飯莊都打著渾鍋的招牌,知道是此地的物特色,便挑了一家乾淨的店面進去。
店內的客人不少,尤其是軍人最多,因爲一路北上,所見的軍人也越來越多,想到皇上親征瓦刺尚沒進關,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方太太與春花也都不以爲意,找了店家問清了渾鍋是什麼。
原來渾鍋與後世的火鍋非常接近,用雞湯吊味,加上肉、豆腐、酸菜等,燒得熱熱的蘸了各種的調料吃。八月的遼東夜晚已經很是寒冷了,吃點渾鍋裡的肉菜,再加上幾個大饅頭,喝上幾盅小酒,雖然還沒到冬天,已經很是受歡迎了。
店家看出方太太與春花是第一次見到渾鍋,熱情地介紹,“這渾鍋還是從塞外傳過來的,雖是蠻夷人之物,但卻甚合遼東這裡的口味,太太們初次到此,正該嚐嚐。”
一席話說動了方太太和春花,塗家的兩位少爺和大丫正是少年心性,自然盼著買回去嚐嚐,於是方太太和春花便問價格如何。
店家笑著說:“這渾鍋也分幾種,看太太們的氣度,小的便不說那最差的幾種,只揀好的說上兩樣。”
店家會做生意,嘴也巧,方太太便笑著說:“你倒識相,我們從京城過來,什麼沒見過,只是見你這渾鍋新奇罷了,其實說穿了也不過是燉菜而已。”
“太太,這渾鍋滋味鮮美,遠勝那燉菜,總要親口嚐了,才知道。”說著詳細介紹了兩樣渾鍋,“這最好的渾鍋用雞湯吊味,並要將一整隻雞煮熟扯碎加入,再加上五花三層的肉、豆腐、酸菜等十餘樣東西,每隻渾鍋加上各色調料三百錢,若是再加上我們這裡出的香蘑菇,那味道,可是飄出十里地,就要五百錢。”
方太太高聲問:“你哄我們外地人,哪有什麼蘑菇這樣貴?加上些竟要二百錢?”
店家一手指天說:“我豈是騙人之輩,這香蘑菇只在我們這裡山上有,每年也採不出太多,只有指甲大小,可味道卻出奇的好,確實就是這個價。”說著讓店內的幾位客人給他做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