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她向江湖中人揚言要刺殺當今皇上。她一人,一馬,一劍,殺向皇宮,找了機會做了宮女,期望能一舉揚名,這是江湖人的夢想,要不和比自己厲害的人比劍,要不就殺個厲害的角色玩玩。
她選了,藝高人膽大。
江湖中人,人人認為她瘋了。但是她來到了皇宮,認識了尹玉,知道他是一個好皇帝,皇帝不是用來殺著玩的,是用來給老百姓謀好日子的,她還認識了尹遲涼,那個溫柔的大公主,她穿白衣,站在萬中對她笑。
秋桐記得自己也笑了,從此她沒有了江湖的夢。她想待在皇宮里,跟著大公主念書,跟大公主說話,跟大公主做一切快樂事。
光陰如箭,沒想到她們都長大了。
鳳棲梧,變成了秋桐。一個是天下山莊的少莊主,一個只是皇宮里大公主身邊小小的宮女。一個可以狂妄,一個需小心翼翼。秋桐想起來了,她有七年沒有回家了,常年只是書信往來,她想家了,想她爹,想她姐姐,不知道那個潑婦一樣的姐姐,有沒有變的溫柔一點,可愛一點兒,找到心上人了沒有?
尹遲涼數次喊她,“秋桐,秋桐……”
秋桐似渾然沒有聽見,等知覺的時候忙回道:“公主您叫奴婢?”
“本宮跟你說了半天話,都在裝聾作啞嗎?”
“抱歉,奴婢走神了。”
“在想誰?”
“想家了。”
尹遲涼從來聽說過秋桐的家,有什么好聽的,能到宮里來做奴婢的,哪個家不是窮的響叮當,尹遲涼不便直說。她問:“你家里還有什么人?”
“爹、姐姐,也許也有弟弟、妹妹,奴婢離開家有七年之久。”七年,足以使一個在肚子里的孩子長大的可愛,秋桐的眼睛亮了,她想回家,最好是立刻、馬上,但是她知道不行,上官沮要回來了,她不放心尹遲涼的安全,等這件事,就回家吧,求了公主的恩典。
她待在她身邊的時間足夠長。
“那你為什么不回去?”
為什么呢?秋桐一時回答不上來,每次都想回去的,只是舍不得、舍不得,眼睛舍不得,心也放不下,怕走遠了,就再也見不到那個在萬花叢中笑的小女孩了。
那時花美,人很美,笑容最美,是因為一切太美,美的讓她留戀,留戀的走不動。走不動了,舍不得了,放不下了。
“一時忘記回家的路。”
尹遲涼幾乎以為自己的耳朵聾了,秋桐的話,也太匪夷所思。這丫頭就會跟她賣關子,不想說也就罷了。
傍晚,上官汐回來了。她一臉的風塵,還有凜冽的寒氣。她一回來,絲柔便告訴她,尹遲涼來過。上官汐問她,“大公主來有沒有說是什么事?”
“沒有,只是問二少爺在不在,奴婢說不在,她就走了。”
上官汐簡單的回道:“知道了。”就是尹遲涼不說,她也猜得出幾分,為了上官沮的事,全府的人都坐不住了,不管目的是為什么,都要來問她幾句,這樣做何種目的,有什么好處,她是大傻瓜。
豈不知做傻瓜是最有福氣的事,可人人都不愛做。
只有普通的人才想做聰明事,事事想著比別人聰明,在別人之上,真正的聰明人是不愛這樣的,是愛做一點他人眼里的傻瓜事的。
上官汐看絲柔并沒走,繼續問她,“是否還有別的事?”
絲柔猶豫了幾分,將信遞了過來。武臨江的,他來信問上官汐什么時候將他介紹到府里,看來他也得著消息了,沉不住氣了。上官汐笑笑,讓絲柔研磨,她要寫幾個字。
絲柔去了,不多時研磨完畢,鋪好紙,拿好筆。上官汐整整齊齊的寫了,讓絲柔把信交給莊曉,讓莊曉送醉春樓,交給老鴇。
過了一天,武臨江從醉春樓拿了信回去。他不急著讀,而是用鐵鉗子撥著火盆里的碳。彭城就被他用繩子捆牢在椅子上坐著,他閉著眼睛,像是在養神。
良久,武臨江才說:“你真有福氣。”
彭城睜開了眼睛,聽武臨江繼續說下去。他的沉默有時候是不屑,有時候卻是一種鼓勵,武臨江會看他的眼神,然后選擇接著說下去,或者閉嘴。他亦是一個心細如絲的男子,見彭城有期待的意思,他才說道:“為了你,上官汐什么都答應了。”
這句話足以讓彭城死一萬次,這幾日里,他尋自殺幾次未遂,武臨江不肯讓他死。
“是我拖累了二少爺。”
她不是對他無情了么,為何還會惦記著他的生死。其實,彭城會錯意。武臨江也是。武臨江倒了茶給自己,拉了一張小竹椅過來坐了,捧著熱茶取暖。
“彭大夫你知她甚深,你能否告訴我,她是怎樣一個人,我是說,我的妹妹她是怎樣一個人?”
這幾日,彭城從武臨江的絮絮叨叨里,知道了他的身份。他放了點心,武臨江不至于去害上官汐,因為上官汐是他妹妹。
“你別問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武臨江輕笑,“你不說,我也會知道的,再過不了多久,我就要回府了,拿回我這位真正的應該屬于的一切。”他的目光移向一塊褐色的牌位,那是他娘的,死了很多年,他要將這塊牌位放在逍遙府里,讓她安息。
他要讓她回到她念了一輩子的男人的身邊,使她安心,讓她覺得榮耀。
武臨江看一回,眼圈兒紅一回。他盡量移開視線,瞥見了那封信。上官汐來信了,不用看也知道是好消息。
夜晚,沒有繁星,只有無數扯不完的雪,像人的心事,總是那么的多。上官汐躺在床上睡不著,尹涵亮亦翻來覆去,不能安寢。她問她,“你都決定好了嗎?”事情一旦開始,就無回頭箭了。
“決定好了。”
“就算之后會有綿延的麻煩,也要去做嗎?”
“做!”她知道武臨江母親的故事,不是同情武臨江,是為了在自己的能力范圍內,去成全一個女人的心意。一個人用一輩子來等待另一個人都是值得唏噓的,或許理由也不復雜,只是同為女人罷了。
“那本宮只能支持你了。”
“謝謝你。”
上官汐把尹涵亮摟緊了,不管未來有怎樣的麻煩,她都會努力的面對,她是死過一回的人了,她重來一次,能遇上愿意和自己走完一輩子的人,已屬不容易。
對她來說,除死之外,都是小事。
數日之后,上官汐找到了和上官云談武臨江的時機。那日,上官云心情不錯,眼見著長子能回來過年,對他來說算是老懷安慰,他還不算老,可是為了上官沮的事,顯老了許多。
年輕時的意氣風發還在,可是遇上了無力相救的事,覺得自己很沒用。心里面對上官汐就多了幾分感激,這一日,他邀上官汐來品畫,說是某位送過來的賀禮。兩人在書房見面了,是人物畫,上官汐假意評論了一番,就扯到人物的佩飾上,說起佩飾又說了很長的一番話。
“,你說巧不巧,前兒我還見著一位戴了和我們家一樣的玉佩的人。”
上官云也來興趣了,“怎么會,上官家的玉佩都是家傳的,而且有上官家的標志。”
“是,想來是我看錯眼了,也未可知,好大的一塊兒,也不像我們孩子輩里才有的,倒和父王的很像。”上官汐說者無意,上官云聽者有心。不免心下思索起來,是不是自己什么時候給過別人。
這一思索不要緊,倒想起一件陳年往事。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他有一次用兵不利,被皇上大加指責,心情不好,身邊的狐朋狗友就邀著一起去了醉春樓,喝酒,看姑娘跳舞,其中有一個跳的格外賣力,他就多了幾分心思。
那姑娘好像叫‘錦繡’,她這樣介紹自己,‘愿錦繡前程的錦繡是奴家的名字’,她彎彎的眉,紅紅的唇,充滿了活力的年紀,青春、光彩、溫柔,把那時不得意的他迷的七葷八素,他借她的一張巧嘴,一份祝福,從此前程錦繡。
只是再去醉春樓,那里的人卻說她不在了,走了,走哪里去了,問了也沒人知道。
一將功成萬骨枯么?她不在了。
上官云的嘴角蕩出異樣的溫柔,他笑著說:“要是你看見他了,就上前問問。”也許那是錦繡的孩子,“或者帶回來,我看看。”他想問問錦繡后來去了哪里,怎么樣了,過的如何,又是否嫁了人,生了子。
上官汐說:“知道了。”
隔日,武臨江收到了信,要他準備準備。又把故事的鋪陳同他說了,武臨江笑說:“她鬼的很。”這樣自然,這樣不傷及他人,他也樂得如此。
幾日后,上官汐佯裝很興奮的回了府。一回來,就咋咋呼呼的問:“父王在不在家?”
“在,王爺剛回來,在書房。”
上官汐高興的領著武臨江去見上官云,“父王,這就是我見過的那塊玉佩的主人。”
上官云詫異,“這不是武……武什么來著,他以前一直跟在沮兒身邊。”他對他是有些記性的,但對于武臨江的印象,只是長子的小跟班。
武臨江心里微酸,自我介紹說:“草民,武臨江見過王爺。”
上官云問上官汐,“你說他有玉佩,玉佩呢?”
武臨江從腰間解下來,上官汐接過了,遞給上官云。上官云仔細的翻看了,不是假的,是他以前的那一塊兒,上頭還有他小時候玩的時候,刮壞的幾個印子,這印子歷經歲月,不像是新做的。
他問,“你的玉佩從哪里來?”
“我娘給我的,我娘說,這是我爹的玉佩,要我好生戴著。”
上官云如五雷轟頂,身子幾乎傾倒,上官汐在旁,伸手扶住了他。
作者有話要說:
微博-汐:作者菌是壞銀啊,亂的節奏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