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小院，一老一少坐在院中的楓樹之下，在這一方茶桌之前，談論著過往與未來。

“在告訴你那個時代的事之前，我很好奇，小子，”林書野呡了一口茶，緩緩而言，“你能在我們見面之前查到我的真名，不得不承認，這有一點出乎我的預料。所以，我更希望你能講講你是怎么查到你目前所知道的一切的。”

“嗯，好的，林老先生。”陳正昊接聲道。

“按照正常的估計，我的確沒有突破口去追查您的過往。不過，在那四位于車站送別我時，一個意外打開了我的思路，讓當時突然成為‘伍’的局外人的我看清了一些過往忽視的細節——關于五佬的細節。”

說著，陳正昊拿出手機，將顧柳言發給他的信息展示給林書野。

敏銳的林書野一看見那條意料之外的短信，很快被恍然大悟其中的邏輯連理——但他并沒有吱聲，選擇讓陳正昊繼續解釋下去。

“當初錢將軍跟我描述他在Y國和Z國的沖突中的表現時，與顧柳言的消息正好相反——而從錢將軍如今的困局來看，我選擇相信顧柳言的說法——既然肯定了顧柳言說法為真，那么另一個問題就來了：為什么錢將軍要隱瞞這件事？”

“有很多種假設都可以成立：他礙于面子沒告訴我真相、他當時的描述是為了引導我回到正途……邏輯上都很合理，但對我來說都不重要。只有一個假設——他的隱瞞，是為了隱藏一條關于五佬的關鍵信息。”

“雖然只是一條毫無根據的假設，但事關我想了解的真相，所以我還是順著這條思路繼續追查下去。在列車上睡眼朦朧時，我又想到了一個被忽略的細節——”

“我的受審處，那棟廢棄的樓，樓內房間中張貼的那個時代的海報。”

“我沒有在網絡上查到任何關于那棟廢棄樓房的信息，但已經八九不離十了——那棟樓，恐怕正是那個年代的遺產。而你們選擇這棟樓為我的受審處，根據奧卡姆剃刀理論，最簡單的推論就是，你們與那個年代息息相關。而根據剛才對錢將軍事情的推論，我得出的結論——”

此時無聲勝有聲，雙方都很清楚彼此的意思。

“小子，”林書野的笑容很是危險，“瞎琢磨可以，但說出這些話來污蔑五佬，當心你的小命！”

“主觀來看，我并不在乎自己的生死，所以，林老先生，拿我的性命威脅我，是沒有用的哦！”陳正昊狡黠一笑。

“唉，所以說嘛，”林書野嘆了口氣，喝了口茶，“不怕死的人是最難辦的——行吧，先留你一命，繼續說下去。”

“回家后，為了驗證我的猜想，我托我爸給我找了個縣志檔案館的臨時工——小縣城的檔案館，工作很清閑，也方便我查找資料。整整兩周，每天我都會趁館里的老職工們不注意溜進機密處——其實也沒啥大機密，只是一些陳芝麻爛谷子的往事罷了。放在平時，我連看都不想看一眼。但為了驗證我的猜想，我硬是忍著那個地下室里紙張腐爛的奇怪的味道一遍遍查找著那個時代的過往，最終，一份通緝令引起了我的注意——這份通緝令您應該相當熟悉。”

“……”林書野沒有說話——顯然，在沒有了解真相前，這個小子根本不能理解這份通緝令背后的沉重。那個年代所發生的一切，都并非無關自己的兒戲。

“接下來的事情很巧合，也順理成章了——找到那份通緝令后，我將注意點放在RM大學中，重點排查經歷過那個年代的老教授的經歷。然后，林老先生，您在網絡上的資料和通緝令上記載的‘林書野’的故事契合度很高啊……”

“再聯系前面所作出的一切推測，我高度懷疑，您就是化名后的林書野，如今的林蕭教授。而且，在那份通緝令上的50人中，‘五佬’中的另外三位也在其中！”

陳正昊說完了自己所有的推理過程，有些小得意地呡了一口茶，等待著林書野的回答。

“.……不錯，很不錯，這個年紀能瞎琢磨這么多，也不虧是我看中的人了。”聽完陳正昊的推理，林書野釋然一笑，“我來幫你個忙吧——范圍沒必要放那么大，從其中的九個人里挑就行了。當然，是哪九位我是不可能告訴你的，給你瞎琢磨的時間還很多，慢慢想。”

“唉，那個年代啊，”林書野仰天長嘆，眼神變得有些茫然無措，“明明過去了五十多年了，可每次想起來，就像發生在昨天。人老了之后，很多事都會放下了，財富、愛情、事業……在歲月面前都不是那么重要了。但那個年代，那些事，忘不了，也沒法放下。”

“還是聽聽我的故事吧，小子——沒有批評你的意思，但受限于時代，無法體會到那個年代的沉重與絕望。”

“你應該也知道，對于我們的政府，無數國外的反動勢力一直虎視眈眈，無時無刻不在考慮著推翻我們的政權——尤其是在約莫八十年前，Z國在漫長的國內動蕩后浴火重生，我們的新政府剛剛誕生時，曾經的外來侵略者們想盡一切辦法污蔑、威脅、摧毀我們新生的政權。但很幸運，我們擁有當時世界上最為偉大的一批領袖，他們的文韜武略還有無數Z國人的前赴后繼，在或明或暗的戰場上瓦解了反動勢力一波又一波攻勢。”

“但隨著時間流逝，領袖們逐漸老卻，可意志堅定的他們依然強撐著身體守護著國家——而那些卑鄙的反動者利用了領袖們的這份執著，滲入政權的核心，大肆踐踏剛剛初步建設完成的Z國的社會秩序。”

“‘藍孔雀隕落’后，你應該清楚，瓦解一個國家最好的方法不是從外部入侵，而是煽動他們的內斗——那個時代，那些入侵者也是這么對待我們Z國的。他們是Z國歷史上最危險、最無恥的敵人，手段卑劣至極，行事毫無底線。漸漸地，越來越多畏懼、艷羨他們權力的人和被狂熱的罪惡煽動的愚氓加入了他們，冠冕堂皇的邪惡越發膨脹，毫不夸張地說，在那時，我們的政權就在分崩離析的邊緣。”

“最初，我們只是在這個末世的陰影中茍活的一群無知者，但最終，受某位偉大的先驅所托，我們還是選擇站到這份邪惡的面前，用一切我們能用的手段與他們斗爭，希望將一切帶回正軌。——當然，引起注意的我們也被加入了這份通緝令中，成為了他們的眼中釘。”

“當時的我們有九人，各行各業的都有。為了隱藏自己的身份，我們也像模像樣地給我們每個人取了個代號——”

“木匠、老板、軍官、書生、伶人、痞子、旅客、囚徒、浪子。”

“比起我們，你們這個更像是正經代號。”看著林老先生描述回憶時莫名悲傷的表情，陳正昊試圖說些無關痛癢的冷笑話，緩解一下沉重的氣氛。

“呵呵……當時我們也是這么想的——現實糟糕得令人絕望，而這樣有些無聊的儀式感讓我們能夠堅定抗爭到底的意志。”林書野勉強擠出一絲似有若無的笑容。

“這當中發生過很多事，也牽扯到不少人，其中有許多你已經見到過的人——但抱歉，我實在不愿再敘說那些慘痛的回憶了。日后若是有緣，讓其他的親歷者告訴你當年的往事吧。”

“總之，經過十余年當時的有識之士們的暗中努力與斗爭，在付出無數不為人知的犧牲后，反動者幾乎成功的陰謀被Z國真正的愛國者徹底粉碎——這其中也包括我們，但很可惜，我們中還是有些人沒能看見這一美好的結局……”

言訖，林書野又一次長嘆一聲，將杯中的茶一飲而盡。

“恕我冒昧，林老先生，”見林書野不再言語，陳正昊提出了自己的疑問，“您和其他前輩的事我表示理解和欽佩，但有一個問題我想了解：請問，當初的反動勢力知道你們各自的真實身份嗎？”

“.……”林書野知道陳正昊想要問什么，但他選擇了沉默。

見林書野沉默相對，陳正昊察覺到其中的蹊蹺：“那么，你們的真名是怎么進入通緝令的？”

“或者我該問，當年是誰告了密？”

小院再次陷入了可怕的寂靜中。陳正昊明顯察覺到林書野知道真相，但不知為何，他在猶豫

“客觀來說，告密者，是我。”

對陳正昊來說，林書野的話無異于晴天霹靂。他不敢相信，更無法理解這一切。

“為什么？！林老先生？！”陳正昊情不自禁地問道。

“其中曲折之處太多，原諒我，小子，真的不能向你告知真相——否則，恐怕你將會陷入危險之中，那是現在的你解決不了的危險！”

陳正昊仿佛猛然驚醒，他又一次想起了當初某位故人的警告——了解真相的代價，是昂貴的。

“抱歉，林老先生。”陳正昊連忙喝了口茶，冷靜了一下，向林書野道歉，“是我太唐突了，沒能照顧您的感受……”

“無礙，這很正常——對于這件事，你也不用太過放在心上。終有一天，你會從其他人口中知曉真相——那一天一定會到來，你能擔負得起了解真相所要付出的代價的那天。但，絕對不是現在。”林書野帶著安慰的語氣說道。

“在那場噩夢結束后，我們中的幸存者由于身份太過特殊，各自尋找了退路，過起了隱姓埋名的生活——而我，如你所見，在老友的幫助下幾經輾轉，最終成為了這里的一名教授，獨立執教。我時刻提醒自己，我的身份很特殊，且當年的恩怨還沒有了結，一定要低調處世。這也就是為什么我的教學成果很少的原因。”林書野解釋道。

“所以，換句話說，您和各位前輩當年形成的組織就是‘伍’的起源嗎？”陳正昊問道。

“也……可以這么說吧。”林書野想了想，肯定了這個想法，“只不過，當年可不止有五個人，呵呵……”

話音未落，林書野察覺到陳正昊臉色逐漸嚴肅，甚至有些陰沉——這倒沒有出乎林書野的預料。畢竟，天聊到這里，以陳正昊的雙商，應該已經猜到了“伍”的真相。

“所以，‘伍’的成立是在預示著——”

“那一切，難道又要發生了嗎？”

“是的，雖然只是構成了雛形，但他們回來了，以另一種方式，更危險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