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書一路追著殷梨亭連聲呼喚,殷梨亭卻是充耳不聞往山頂奔去,待上得金頂他忽然運起梯云縱在半空之中一縱一折,飄飄然地落在了一處孤峰險峻的崖峰之上。武當(dāng)金頂原是武當(dāng)山的最高峰,極目遠(yuǎn)眺真可謂層巒疊嶂、云海翻涌、氣吞寰宇。可此時見著殷梨亭孤身一人站在崖頂搖搖欲墜,宋青書只覺駭然。若是六叔當(dāng)真因紀(jì)曉芙之故縱身一躍,他又有何面目再回武當(dāng)?那孤峰極是險峭僅容一人站立,宋青書正不知如何是好后領(lǐng)已被尾隨而至的莫聲谷提住,身體一輕落在了離殷梨亭最近的一處山崖。他二人皆知殷梨亭此時心神大亂如癡如狂,竟不敢出言喚他。殷梨亭對二人的到來也恍若未覺,只望著眼前的云蒸霞蔚光影交錯發(fā)愣。他生得眉清目秀溫文爾雅,全不似舞刀弄劍的武人,卻好似一個滿腹詩書氣度高華的翩翩公子,此時在云海之中卓然而立當(dāng)真是雅人深致,當(dāng)世殆無其匹。許久,他才慢慢回神嘆道:“滿眼紅塵撥不開……”
宋青書直到這時一顆懸著的心才落了地,輕聲道:“六叔?”
殷梨亭沉默良久方黯然道:“那楊逍究竟是何許人也?”
不等宋青書想好該如何答復(fù),生性暴烈的莫聲谷已然恨鐵不成鋼地恨聲道:“左不過一個豬狗不如的淫賊!那紀(jì)曉芙也不過是個水性楊花的失貞婦人,六哥何必再惦記著她!”
“七叔!”宋青書忍不住失聲大叫,若非長幼有別他早該堵上他的嘴!
殷梨亭面色泛白,低頭怔怔地望著自己的雙手,許久才輕輕地“唉”了一聲,神色間一陣惱怒又一陣惆悵,顯是心中五味陳雜不可辨數(shù)。
宋青書卻是七竅玲瓏,眼見殷梨亭心思復(fù)雜唯恐他因激憤走上歧途,只望著他小心翼翼地道:“侄兒聽聞那楊逍乃明教光明左使,在明教中地位崇高萬人之上一人之下,他的武功更是高妙江湖中少有敵手。若是、若是……紀(jì)師姑當(dāng)真不顧顏面與他一起從此逍遙世外,旁人也未必能奈何。可是侄兒見著紀(jì)師姑時,她只身一人帶著女兒,落魄江湖無處安身,一身風(fēng)塵滿面愁苦。她雖不悔與楊逍的孽緣,可是提起六叔亦是淚水漣漣深感愧負(fù)。只是、只是……”宋青書如此胡說八道原是為了安撫殷梨亭,可說著說著竟也觸動愁腸神色漸漸凄迷,在原地呆站許久方語音飄渺地含淚言道,“……情之所鐘,身不由己!”
殷梨亭聽得這八個字便是一怔,心中只覺這八個字聽在耳中當(dāng)真是既甜蜜又痛苦,既讓人害怕惶恐又教人忍不住要奮不顧身。仔細(xì)想來他與紀(jì)曉芙訂親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峨嵋與武當(dāng)路途遙遠(yuǎn)滅絕師太又門規(guī)森嚴(yán),他與紀(jì)曉芙的接觸卻是不多,對她的性子喜好更是所知寥寥。他捫心自問,倘若紀(jì)曉芙并非他的未婚妻子,得知她喜歡上了一個魔教中人自己會不會真心為她歡喜?殷梨亭知道,他會。只要那人并非大奸大惡之徒,他會想法子幫助他們,不令他們走上五哥與五嫂的舊路。想通此節(jié),殷梨亭忍不住慢慢閉上雙目又長長地嘆了口氣,忽然道:“滅絕師太并非用心險惡之人,只不過她既是一派掌門,峨嵋派又是女子門派門中適齡女子甚眾,‘清譽(yù)’二字尤為重要。青書,這些年六叔數(shù)次前往峨嵋,滅絕師太均盛情款待,我既受她恩惠便免不得為她……”
“六叔,青書明白!”宋青書急忙打斷他語出至誠地道,“今日之事原是我無禮在先,長輩教訓(xùn)晚輩,青書絕無怨懟。”直到此時,宋青書才真信了殷梨亭絕不會尋死,也更清楚長久以來一直是他太過看輕了這個看似稚弱無用的六叔。上一世,殷梨亭只知未婚妻乃死于楊逍之手,他明知自己的武功絕不如楊逍高明卻從未放下為紀(jì)曉芙報仇的決心,甚而為此創(chuàng)一式同歸于盡的劍招來。太師父見過此招之后也只是謂然嘆息將這一招取名“天地同壽”,意為人雖有一死精神卻可不朽。殺身成仁舍生取義,多少豪杰好漢臨陣退縮徒有其表,可看似文弱的殷梨亭卻是始終一往無前誓不言悔。光明頂一戰(zhàn)之后殷梨亭遭人暗算折了四肢,那時他剛剛得知未婚妻早已背叛報仇信念全是笑話,也更清楚三哥俞岱巖正是因為被人捏斷手足,四肢俱廢臥床十多年,若是換了旁人到此田地早已生無可戀但求一死,可他卻口含石子射殺兀鷹不愿成了畜生的口中之食。殷梨亭此人看似溫和稚弱隨波逐流,實則至柔莫過于水至剛亦莫過于水!相較之下,反而是他自己上一世失手殺了七叔后既不敢回武當(dāng)坦然領(lǐng)罪亦不敢一死以謝天下,之后行事更是無恥之尤實是丟臉無比!
殷梨亭全然不知宋青書的復(fù)雜心思,只輕聲嘆了兩句:“曉芙妹子……唉!曉芙妹子……”話未說完已飄然離去。
“六叔!”宋青書還欲再追,卻被莫聲谷一把扯住。
莫聲谷與殷梨亭年齡相仿平日里感情也最好,見他神色便知他心中已然無恨只是需要靜靜獨處。“由他去吧!”
宋青書亦知莫聲谷與殷梨亭交好,莫聲谷既然這么說他也可以放下心來。懸著的這口氣一松立時便覺出腹中擂鼓,當(dāng)下皺起眉頭捂緊肚子。
“青書?”莫聲谷詫異地喚了他一聲,急道,“可是方才受了內(nèi)傷?”
“不,是我餓了!”宋青書猛抬頭望了莫聲谷一眼,面無表情地下山往廚房行去。莫聲谷卻是被宋青書駭?shù)匾惶秀遍g竟覺得宋青書這一眼有點發(fā)綠。他在原地怔了一會終是暗笑自己疑神疑鬼,快步跟了上去。
武當(dāng)派是在午時初刻用膳而現(xiàn)在已是未時,宋青書和莫聲谷在金頂陪了殷梨亭許久均已錯過了用膳,以至兩人在廚房里找了許久卻只找到半鍋米飯。當(dāng)然武當(dāng)諸俠的住處也有一個能隨時開火的小廚房,宋青書就常常跟著宋遠(yuǎn)橋一起用膳而不是與眾師兄弟們一起。只是這一次宋青書卻并不樂意觍顏去蹭飯,看看水缸里養(yǎng)著的鳙魚灶臺上堆放的青菜豆腐,宋青書干脆自己系上了圍裙。莫聲谷原本還想回自己的齋堂令道童煮飯,見宋青書居然打算自己動手不由驚訝萬分。“青書,你會做飯?”
“學(xué)過一點,并不是很難。”宋青書輕描淡寫地道,彎腰自水缸里撈出一條鳙魚,用刀背在魚頭上使巧勁拍了一下,原本在案板上掙扎不休的鳙魚立刻安靜了下來。莫聲谷抱胸在邊上看了一陣,見宋青書殺魚刮鱗的刀法極為熟練,開始相信他是真的會做飯了。蹲□幫宋青書生了火,不多時宋青書便做好了兩菜一湯端上桌。一道炒青菜翠綠喜人,一道豆豉魚塊更是香氣撲鼻讓人食指大動,最后一道卻是一大碗熬地乳白的魚頭豆腐湯。莫聲谷將碗筷遞給宋青書,迫不及待地夾起一塊豆豉魚塊,才咬了一口就已連連點頭夸贊道:“易牙之技!”說完,落箸如飛。
宋青書微微一笑,夾了一筷青菜到莫聲谷碗里。“我這道菜做地最好。”一個廚藝精湛的廚師好比一個武林中的絕頂高手,并不是非得用盡山珍海味方能做出美味無窮的佳肴來,而是哪怕是在最普通最不起眼的一道炒青菜中都能平淡之中現(xiàn)神奇。他上一世學(xué)來的本事,只可惜有人從不欣賞。好在藝多不壓身,今日便治了自己的腹中之饑。
莫聲谷吞下一口青菜又是連連點頭,只是此時嘴里早已被美食占滿了再騰不出說話的余地。宋青書也已餓了兩天雖然用餐的速度仍可說是慢條斯理,可吃下的食物卻是半點不比莫聲谷少。一時間餐桌上只聽到杯盤輕響只見到下箸如雨,一片刀光劍影慘烈廝殺。菜足飯飽,莫聲谷心滿意足地放下筷子嘆道:“不知紀(jì)姑娘的事滅絕師太會如何處置?”
“滅絕師太為人雖執(zhí)拗護(hù)短,卻也是心高氣傲言出必踐之人,這次的謊言被揭穿她既然答應(yīng)了會給六叔一個交代就絕不會再以謊言相欺。他日峨嵋派在江湖中宣告的紀(jì)師姑的死因,必然是事實的全部!”宋青書跟著放下飯碗,面上卻仍有些意猶未盡。只是此時已是杯盤狼藉鍋底朝天,他再怎么戀戀不舍也只能暫且休戰(zhàn)。
倘若此時滅絕師太在場必然要感嘆一句:“小子何等眼明心亮,為何我峨嵋竟無此等人才?”只是此時滅絕師太早已離開武當(dāng)范圍,坐在宋青書對面的莫聲谷對他的一身好廚藝仍念念不忘,聞言也只是略微點頭。他遲疑片刻,忽然納悶地重復(fù)了一遍方才宋青書勸殷梨亭的那句話:“情之所鐘,身不由己?”以莫聲谷對宋青書的了解,他已經(jīng)敏感地意識到或許這句話并非只是宋青書隨口一說勸解殷梨亭,而是他自己言出肺腑絕無偽飾。
可此時宋青書早已恢復(fù)了過來,心若磐石八風(fēng)不動,只笑嘻嘻地道:“將來七叔遇著了意中人便明白了!”
莫聲谷不禁失笑,隨手拿起一塊魚骨往宋青書頭上扔去。“編派師叔、以下犯上,該當(dāng)何罪?”泉州海戰(zhàn)的那一夜后,莫聲谷曾想過是不是該向師父或者大師兄略提一下自己的終生大事,只是賑濟(jì)災(zāi)民之事千頭萬緒這才耽擱了下來。哪知賑濟(jì)災(zāi)民的事還不曾理出頭緒,六哥的未婚妻竟早已移情別戀。紀(jì)曉芙生前他也曾見過一面,當(dāng)時對著這個溫婉善良的未來六嫂,他也十分滿意。誰能料到這樣一位規(guī)矩守禮的弱女子也能做出這般驚世駭俗的事來?女人心果然直如海底針一般教人難以捉摸。想到此節(jié),莫聲谷不由打消了靠師父之命媒妁之言給自己找妻子的念頭,他已然明白到自己的妻子若非與自己情投意合,即便能夠順利成親只怕婚后的生活也只是相敬如冰。可若要在闖蕩江湖之余尋到一個傾心相許的女子,年齡相當(dāng)、男未婚女未嫁、再將她娶為妻子,這種機(jī)緣可望而不可即。好在莫聲谷生性豪邁不拘小節(jié),既然娶妻之事不可急于一時,他也就暫且放下不縈于懷,只管享受在武當(dāng)時與眾師兄們一同行俠濟(jì)世的瀟灑快意。想到今日揭穿滅絕的謊言已然證明宋青書偽造書信非但不是有心作惡反而是一片苦心,莫聲谷沉吟片刻后輕聲勸道:“你爹爹也是怕你走上歧途,并非有心……”
“他都想餓死我了!七叔不必多言!”提到宋遠(yuǎn)橋,宋青書心中猶自忿忿當(dāng)即冷下臉。
分明是你自己因負(fù)氣故意絕食令你爹爹日夜憂心!想到方才他“長輩教訓(xùn)晚輩不敢怨懟”安撫殷梨亭之語,莫聲谷簡直不知如何回應(yīng)。卻在此時,莫聲谷的背后忽然響起了宋遠(yuǎn)橋的聲音。“你們叔侄倆真是好興致!”
“爹爹!”宋青書見到宋遠(yuǎn)橋好似老鼠見貓,誠惶誠恐地站起身神色異常恭敬再不見半點不馴。
宋遠(yuǎn)橋的目光在宋青書仍顯紅腫的半邊臉頰上繞了一圈又往桌上一掃,當(dāng)下冷哼一聲。“真是出息了,還會自己做飯?既已用過膳,還不走?”
“是!”宋青書不敢多言只乖巧地應(yīng)了一聲,老老實實地跟著宋遠(yuǎn)橋回去。
被獨自留下的莫聲谷呆坐許久不禁失笑,看來他的擔(dān)心是多慮了。恍惚間忽然憶起一樁小事:青書方才好像添了三次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