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 是誰,是誰要置她于死地?
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她怎么會不了解自己的兒子,他能這樣說,可見那女人在他心中的分量。
他不近女色,性子冷漠,她曾經很欣慰這些,因為她不用擔心自己的兒子像那些紈绔一樣,三不五時的傳出各色各樣的花邊新聞來,讓家中父母捶胸頓足,為他憂心。
只是隨著他年紀漸長,她卻又恨不得他立時找到一個讓他心動的女人,娶回家中,生兒育女,她好含飴弄孫。
直到嫣蓉出現……
她最初以為,兒子找到了喜歡的女人,就該徹底的穩定下來了,可后來,漸漸的她也看出來了幾分,竟行并不怎么喜歡聶嫣蓉。
她以為嫣蓉這樣好的性子,他們在一起時間久了,總會越來越好的,可她怎么都想不到,會發生這樣的事。
究竟是一個什么樣兒的女人,把她好端端的兒子迷成了這樣?
她從未曾見過竟行對一個女人上心到這樣的地步,維護到了這樣的地步,甚至連她這個一向受他尊敬的母親都被他這樣警告。
“只要你肯和她徹底了斷,一心一意對嫣蓉,我可以答應你,既往不咎。”
傅太太說到這里,忽又搖頭嘆道:“你又在騙我,既然你決定了斷,回到嫣蓉身邊,我再知道她是誰,又有什么意思,竟行,自始至終你都從未想過說出來的吧。”
傅竟行垂眸不語,傅太太苦澀一笑,抬手理他襯衫上的褶皺,“你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你想什么,我難道會不知道,自小到大,你就是個有主意的,你決定的事,誰都反抗不得,為這個,你爸爸沒少揍你,但你仍是這個性子,一意孤行,誰都拿你沒辦法,竟行,我知道,你喜歡的,定然也是個好姑娘,只是,男人活在世上,責任總是重于感情的,嫣蓉如今這般,你若不疼她,她怕是活都活不下去,媽也是女人,知道女人的苦,竟行,你既然做了決定,就不該再出爾反爾,媽希望你今后,把心思收回來,放在嫣蓉的身上,她會是一個好太太……”
傅竟行不說話,只是目光越過身量嬌小的傅太太,定格在不遠處的掌珠身上。
她孤零零一人坐在那里,不知什么時候回來的,不知他們的交談她聽到了多少。
可他覺得她的臉容似有些過分的蒼白,再無一絲的血色。
他的手指根根攥緊,攥到心口發疼,終是緩緩的點了頭。
如果是她,那么千里萬里,刀山火海,他也不會放棄。
如果不是她,那么換做任何一個,都無所謂,他真的,無所謂了。
“您放心吧,我答應您的事,從不曾食言過,我會對她好的。”
傅太太見他終肯開口承諾,到底還是欣慰的點頭,迷途知返,他終究還是她的好兒子。
而這,也是嫣蓉的好福氣。
傅太太小家碧玉的出身,一輩子順風順水,所以她到了這般年紀,還能保持良善平和的心態,于她看來,聶嫣蓉再不能生育,確實是難以彌補的遺憾,但人活在這世上,總歸是要講良心的。
傅家這么多年蒸蒸日上,憑的難道只是祖宗打下的江山和好運氣么。
傅太太自來相信,這世間萬事,是講究一個善惡輪回的。
心存善念,終究不是壞事。
那是2001年的五月六日,離他和聶嫣蓉訂婚的日子只有三天,傅竟行送傅太太回去酒店休息,折轉回來醫院的路上,他開車經過一個小小的廣場。
那時候陽光正好,孩童小心翼翼的蹣跚學步,大人臉上全是緊張的慈愛和擔憂,有白色灰色的鴿子從天空上方呼啦啦的飛過,鴿哨聲動人好聽。
他停下車子,從中央扶手里拿出一個小小的盒子,他走下車,徑自走向那有著斑駁外殼的垃圾桶,哐啷一聲,是盒子撞擊在垃圾桶上的聲音,卻更是,一個故事就此定格,徹底完結的聲音。
車禍的事,來龍去脈終究還是調查清楚。
警方裁定結果,肇事司機并非全責,聶嫣蓉橫穿馬路,并未從斑馬線處走過,她亦是有小部分責任,而且,司機當時減速,鳴笛,正在緩緩靠邊往車位上停下,并未曾有違規之舉,但被判定承擔重要責任的根本原因,卻是車子撞上聶嫣蓉之后,司機許是極度的驚恐和害怕之下,做了錯誤的指令,又重重踩了一下油門,也是因為這二次撞擊,聶嫣蓉才會被撞上石臺,傷了腹部,不得不摘除子宮……
本來以當時的車速,她頂多只會輕微擦傷,或者骨折,不會造成這樣嚴重的后果。
傅太太知曉之后,許久都沒有說話,人各有命,也是嫣蓉這一次實在走了霉運,可此時此刻,就算將那肇事司機打死又能如何?
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全靠這一輛車子養家糊口,出了這樣大的事,整個人都嚇傻了,家徒四壁,一分錢都拿不出來,傅家最后放過他,已經算是恩賜。
聶嫣蓉躺在雪白床單上,面上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靜無波,可藏在被下的雙手卻緊攥成拳,指甲幾乎戳破掌心,陷入肉中。
到底是誰,到底是誰,要置她于死地。
她才不相信那司機的一番鬼話,拿人錢財,與人消災,沒人愿意惹來不必要的麻煩,也沒人愿意,和錢過不起。
“嫣蓉啊,你什么都不要多想,就安心養著,過幾日,等你身體恢復好一點,咱們就一起回宛城去,你家中沒有長輩,就暫且先住在傅家,我也好讓人照顧你……”
正文 125 大雨傾覆的街頭,他放不下她,還是放不下她。(加更完)
125 大雨傾覆的街頭,他放不下她,還是放不下她。(加更完)
“嫣蓉啊,你什么都不要多想,就安心養著,過幾日,等你身體恢復好一點,咱們就一起回宛城去,你家中沒有長輩,就暫且先住在傅家,我也好讓人照顧你……”
傅太太細心的給她擦著手心和臉頰,又絮絮的安慰她:“……原本好日子訂在九號,可眼看你身子不允許,我和竟行商議了,你們還是五月訂婚,日子定在月末,到那時你身子大約也恢復了一些,只在重要儀式上露下面就可以,等到將來你和竟行成婚時,我們再風風光光的大辦一場,你說這樣行不行?”
聶嫣蓉對傅太太,心底是半點怨言都沒有的,相反,她是真心真意的把傅太太當母親對待的,畢竟,她這樣好,這樣好說話的長輩,如今哪里還找得見?
從她踏入傅家第一次,一直到如今,傅太太從不曾說過一句重話,從不曾給她一點臉色瞧,她待她和善,言語溫柔,未曾因為聶家的落敗對她看輕,這樣好的婆婆,幾輩子都修不來。
她并非全無心肝,對她真心好的,她也愿意百倍千倍的償還,只是如今,她再沒有辦法相信任何人了。
傅太太是對她好,可能一年,兩年,三年,但這好,能持續一輩子嗎?
她終究還是個無法生育的女人,一個生不出孩子的長媳,還能渴望什么長久?
說起來,傅太太和她的三妹妹倒是很像,恨不得把自己的善良,柔軟,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都贊她們一聲好。
而苦不堪言的,卻是她這樣的,被逼著接受她們好意的人。
她不想再虛以為蛇的說什么感恩戴德的話,她更不想,等將來某一日,她的三妹妹愧疚退散,帶著一個大肚子回來,她聶嫣蓉,毫不猶豫的就會被掃地出門做一個下堂婦。
她不能生了,她也休想。
這是她該得的報應,這是她勾.引自己姐姐男人的下場。
聶嫣蓉咬了咬嘴唇,眼圈泛起濃濃的桃紅,她嘴角囁嚅了很久,終是潸然淚下:“伯母……”
傅太太瞧著她消瘦憔悴到了這樣地步,又怎會心里好受,但她疼愛聶嫣蓉的真心不假,為今之計,她還是想要聶嫣蓉好好養好身子,不要胡思亂想。
“我不想耽誤竟行……”
聶嫣蓉說到這一句,似實在太難受不舍,哽咽著發不出聲音,只是偏過臉去,淚不停的往下涌。
“傻孩子,天災人禍,咱們能有什么辦法?別胡思亂想了,你好好睡一會兒,我讓竟行晚上在這陪著你……”
她身子到底虛弱,渾渾噩噩睡了過去之后,再醒來,已經是天色近黃昏。
傅竟行就在窗子邊的椅子上坐著,帶了藍牙耳機,修長的手指在筆電上敲著什么。
她看著他,看他整個人浴在黃昏的余暉里,臉容有些微的模糊,輪廓卻仍是清晰的,他神態冷峻,間或蹙了眉峰,眉間皺成川字,唇微微的抿著,是薄涼的積雪經久不化的寒涼。
她的心像是滾沸的水,兀自沸騰著,卻對他無能為力,不知該怎樣,不知還要多努力,才能消融她與他之間的堅冰。
男人對得不到的那一個,總是念念不忘烙印在心間。
故事不過剛進展到這里,她卻好似敗局已定。
但怕什么呢,她一個殘缺的女人,一個死都不再懼怕的女人,她還有什么好退的。
大不了,一起墜入地獄中去,誰都別想再輪回。
她心臟深處桀桀的笑著,笑她這一輩子都求而不得,笑他終將一生錯過。
她想,等到他們都要死的那一天,她大約會大發善心,告訴他。
在你手腕上留下印跡的人是三妹妹。
你那一夜睡了的那個人,也是三妹妹。
原該風光大嫁于你的那一個,正是你戀戀不忘的心頭肉呀。
這樣是不是很殘忍?
不,這樣于她來說卻很爽。
這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你不要的東西,你執意給了我,我放不下了,你又后悔想來搶走。
這世上沒有這樣的道理,所以,聶掌珠,咱們,再不是姐妹了。
**************************************
五月十二日,歸程。
淅淅瀝瀝的雨下了一整夜,傅竟行穿戴整齊走出房門,彼時酒店的鐘表指針剛剛跳過九點鐘。
顧恒與周山,還有其他下屬早已收拾妥當,只等去醫院接到聶小姐,就返程回去宛城。
卻唯獨少了一人,遲遲不見下樓。
九點十分,聶掌珠端著一杯溫水將手里一捧保胎的藥吃下去,小腹內絲絲縷縷的疼不得好轉,昨夜忽然下雨降溫,她著了涼,卻不敢吃抗生素類的藥,只得麻煩酒店廚房熬了姜湯送來。
喝光了湯水的碗還在桌子上放著,甜白瓷的小小一個,褐色的湯汁從碗口滴落,像那不見天日的晦暗天空。
喉間熱.辣.辣的,感冒的癥狀,卻還不見好轉。
頭重鼻塞,她試了幾次,下床不過走幾步就眼前發黑一陣暈眩,只得又躺回床上,今日該回去宛城,她不想因自己耽擱了行程,生病也好,就在杭州多逗留一日,正好與他避開。
她有顧恒的電話,就撥通了打給顧恒。
一行人等在大廳里,顧恒的手機忽然響了,他看一眼號碼,像是手被燙到了,手機差點就摔在地上。
走過去傅竟行的身邊,將手機拿給他看,等他的吩咐。
他卻只是掃了一眼,眼神淡淡的,聲音也是平緩:“你接就是了。”
顧恒抖著手接了電話,聽到掌珠帶著濃濃鼻音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你們先送二姐回去,我明日一人回去就行,不要耽誤了大家行程……”
顧恒不知如何回答,支吾了一聲掛了電話,小聲將掌珠生病的事與傅竟行說了。
“找醫生來看看,我們先走。”
他很快就給了答復,一邊低頭,將手腕上衣袖往肘上捋去,一邊抬腕看了看表:“時間不早了。”
傅太太倒是叫住他:“……那樣小小一個女孩兒,生病了一人在酒店多可憐,怎么說你也叫她一聲三妹妹,總該上去看一眼。”
傅太太不明就里,說的真切坦蕩,顧恒和周山對望一眼,都沒能忍住看向了傅竟行。
“顧恒,你代我上去看一看三小姐。”
“是,先生。”
顧恒不敢多言,轉身走去電梯。
傅竟行卻腳步未停,直接走出酒店站在玻璃廊檐下,望著外面淅瀝不絕的雨水。
他又想起那一日,在星耀樓下,她被雨水淋濕的墨綠色的裙子,襯的那肌膚怎生的雪白,她縮在他懷中瑟瑟輕顫,被雨水打濕的睫毛,像是蝴蝶沾濕了翅膀,再飛不起來。
而她的翅膀,也是被他扭斷了,她原該被人捧在掌心,享盡這世上繁華無數,無憂無慮,而不是如今這般,棲身在污泥之中,被套上沉重枷鎖。
他站在臺階上未動,身后一行人也不敢上前,傅太太不明所以,走去他身邊,看了看外面雨幕,回頭蹙眉對周山道:“還不拿傘過來,傻站著。”
周山趕緊傻乎乎的拿著傘跑過去,傅竟行卻伸手,將傘緩緩推開:“不用,你幫太太撐傘。”
他說完,邁步下了臺階,一步一步走入雨中。
傅太太卻站在臺階上,望著兒子的背影,漸漸蹙了眉,若有所思。
若她不曾記錯,之前在傅家的幾次會面,他對聶家三小姐全然不是如今這般冷漠的態度。
難道……
傅太太止不住的打了一個冷顫,不可能,不可能,怎么可能。
“走罷。”
傅太太低低喃了一聲,走下了臺階,是她胡思亂想了。
雨下個不停,不免就要堵車,傅太太等的心急,嫣蓉在醫院,只有護工陪著,怕她會心里不舒服。
但車隊行的緩慢,急也無可奈何。
周山的手機忽然響起來,卻是傅竟行車上的司機打來,說是先生有重要文件忘在了酒店,需要回去取,讓傅太太先行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