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楓葉紅得像血。

不知是誰在煙波浩渺的亭陽湖邊種滿了楓樹，每到秋天，亭陽湖的湖面就飄滿了紅豔豔的楓葉，綠瑩瑩的水波盪漾，楓葉一搖一蕩，彷彿孩童玩鬧時晃悠的鞦韆。

一雙白皙如玉的手臂輕輕撥開因爲水流聚集成一團的楓葉，旋即“嘩啦啦”一陣水聲響起，水下有綿長如水藻一般的銀絲緩緩滑過，根根分明，在溫暖和煦的陽光下，經水波反射，閃閃發光，像是孃親手中珍貴的銀線

長長的銀絲柔柔飄蕩，終是不斷向前去了。銀絲後面，是一條巨大的白色魚尾，上面任何一片鱗，都要比成人的一個拳頭還要大。它們層層疊疊，包裹著完美矯健的魚身，閃爍著水中珍珠般的光華，斑駁陸離，讓人移不開眼。

湖邊雜亂的草叢裡，有兩個強壯的黑衣男人擡著一個麻袋，悄悄的說著什麼。麻袋裡不知裝了什麼，居然還會劇烈的動彈。其中一個男人皺著眉頭，照著麻袋狠狠的踹了一腳，那袋子裡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拿錢辦事，這丫頭該怎麼處理怎麼處理，省得回去麻煩。”一個男子說。

“成，就這樣吧。”另一個看了一眼袋子，略帶惋惜，“倒是可惜了這副好皮囊，這丫頭也是可憐，怎麼會攤上這樣惡毒的娘。”

“行了，各人有各自的命，這世道，誰不可憐。”

兩人嘆了一口氣，擡起袋子，用力甩了兩下，藉助慣性，將袋子遠遠扔進湖中。

沉悶的一聲響，湖水盪出巨大的圓圈，一環扣一環，不斷向外延伸著，漸漸的，圓圈小了，水波不動了，湖面又恢復了平靜。

兩個黑衣人對視一眼，這才轉身離開。

咦，他們扔了什麼？

水中的他擺了擺尾巴，像離弦的箭，快速向那個地方游去。

長長的尾巴如蛇一般，他穩穩立在湖中，彷彿水就是空氣，對他絲毫沒有影響，沒有危險，司空見慣。伸出白皙的手，上面有細細的鱗片閃閃發光，一圈一圈解開繩子，水流將麻袋衝開，一團柔軟金色毛髮在水中漂舞，和他銀色的頭髮不一樣。

撥開頭髮，露出一張小小尖尖的臉盤子，眉眼緊閉，溫潤如玉，皮膚細膩，是因爲在水中呆的太久，有些發青。

是人類！

幻靈驚訝極了，墨綠色的眼睛現出好奇的神色，他圍著少女轉了一圈，問：“你是誰？”

回答他的只有汩汩的水聲和無盡的沉默。

哦，他忘了，人類不能在水中呆的太久，他們會死掉，這是一種非常可怕的疾病，是它們這種生物永遠不會得的疾病。

幻靈拉住少女沒有知覺的手，用力一躍，跳出水面，“啪”的一聲，少女嬌小的身軀掉落在草叢裡，驚起一灘鷗鷺。

他上半身在岸，魚尾卻還留在水中。陽光下，他的手臂強壯白皙，沒有鱗片，是人的皮膚。

他的臉如雕刻一般，輪廓清晰，五官分明。一雙眼睛似乎集天地之靈氣，不含一絲雜質。如湖水一般綠幽幽的，又好像湖水一般深不見底。一雙薄脣輕輕抿起，眉眼流轉之間，那是顛倒衆生的妖相。

她爲什麼一直不醒，難道人類這麼脆弱，她死了？

他有些失望，他不知道出了水之後該怎麼救人，這麼長時間了，她還沒醒，怕不是真的死了吧。轉身，“撲通”一聲回到水裡，算了，他還是自己玩吧。

大約游出四五米遠，幻靈想了想，覺得自己不應該就這麼輕易放棄。於是回頭，又回到岸邊。

魚尾在水中不自覺搖擺，他運了運氣，雙眼緊閉，赤，裸的上身滴滴答答的掉落著水滴，在潮溼的沙灘匯成小小一片。一顆如拳頭大小的明珠從他口中飛出，在陽光下，閃爍著奪目的藍色光芒，讓人不敢直視。

他睜開雙眼，墨綠色的瞳孔收縮，他很久沒有上岸了。

陽光真好。

明珠在少女身上飄浮著，一團淡藍色的光芒籠罩著她的身軀，不多時，明珠掉落，變作小小的一個普通珠子，沒有光彩，只有一個普通珍珠的大小。

他接過珠子，吞進肚子裡。

慕鍾離的大腦昏昏沉沉，她感覺自己好像走在一條奇怪的路，腳下是渾濁的黃色泉水在奔流不息，奇怪的是她沒有掉下去，而是踩著水一直走，她漫無目的走著走著，不知自己要到哪裡去。突然一股奇怪的強力緊緊抓住她的後背，然後猛地感到眼前一片刺眼的藍色光芒，她奮力睜開雙眼，意識在一瞬間回籠。

“鍾離，這一段時間的確是辛苦你了，看你面黃肌瘦的，沒吃飽吧，來把這塊綠豆糕吃了，墊墊肚子。”

大夫人手裡端著一個盤子，上面擺滿了形態各異玲瓏剔透，香味誘人的綠豆糕。她吞了一口口水，感覺更餓了，卻不敢伸手。上次她就是吃了大夫人手裡遞給她的東西，被毒打了一頓，一身的鞭傷直到最近纔好。

大夫人看出她的猶豫，笑瞇瞇地說：“不用怕，這次不打你。”

她不敢吃，可是卻不得不吃。不吃又是一頓毒打，由不得她選。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過一塊小小的，酥酥的糕點，慢慢的放進嘴裡。那滋味確實美，甜甜的滋潤人的心扉，還帶著清香，讓人滿足的想哭。

這次，大夫人的確沒有打她。在她吃過糕點不到一刻鐘，她就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再醒來就是落水前那一刻，兩個綁匪說話的時候。她拼命想要掙來身上的繩子麻袋，卻換來狠狠的一腳。這一腳直愣愣踢在她的小腹上，她疼得蜷縮成一團。不及反應，下一秒就是無盡的黑暗和水。

湖水從四面八方將她包圍，淹沒她的口鼻，她嗆得嗓子生疼，可是沒用，她掙不開。就像她明知道大夫人有陰謀，她卻無可奈何，就像她的命運，明知道一路荊棘，卻不得不走。

她要死了嗎？

她在心裡問自己，她感到無盡悲涼，卻還有一絲解脫，這一世什麼都做不到，處處被人欺凌，明明是大小姐，卻過的連狗都不如。這樣的人生還有什麼留戀？倒不如早死早超生，下輩子投身好人家。

可即便這樣了，上天也不輕易放過她嗎？

陽光依舊那麼刺眼，她卻感到無盡的黑暗，從靈魂深處那種對於未知的恐懼又再次籠罩了她。

而救她姓名的他一瞬不瞬的盯著草叢裡的小女孩，他想，她是會醒的。人們都說，他體內的珠子是人間至寶，可以救人性命的。怎麼過了這麼久，她還沒醒。

陽光下，女孩的眼皮輕輕動了動。

誒，醒了醒了。

他激動的搖擺著長長的尾巴，巨大的水力，將湖水攪動，翻出小小的波浪。

“你醒了？”他彎著眉眼，笑容如陽光一般燦爛明媚。

慕鍾離睜開眼，第一眼見到的就是幻靈在自己頭頂放大的俊臉，鍾離呆住了，她真的死了嗎？所以才見到如此俊美的男子嗎？

幻靈見她愣愣的，又開口道：“喂，我問你話呢，你說話呀。”

鍾離見對方一張鮮豔的朱脣開開合合，猛然意識到對方在跟自己說話。

難道，她還沒有死？

鍾離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一下子把腦門和幻靈的額頭撞了。她下意識捂住頭，劇烈的疼痛讓她清醒過來，她沒死。

然而沒死也未必就是好事。

鍾離坐起來。俊美男子長長的尾映入眼簾，像是魚尾，又像是蛇身，一身鱗片閃爍著細細的光芒，長長的不自覺地抽，動著，草叢發出沙沙的聲響。在往上，是赤，裸的男，性，半身，雖然白皙如雪，卻很強壯，肌肉一塊一塊整齊的碼在腹間，像是河邊的石頭一樣堅硬。

然後是那張傾國傾城的絕世容顏，雖然面上表情很是不快。

他當然不高興了，他救了她，卻什麼都沒問出來，還讓她誤傷了。唔，腦袋真疼。

“你……”他想說話，卻被女孩突如其來的尖叫打斷。

“啊——妖怪啊——”

然後她迅速爬起，撒丫子就跑，風聲在耳邊呼嘯。她閉著眼睛狂奔逃命。

他想起身追她，動了兩步又停下。算了，人類就是這樣，忘恩負義，他和他們不是一個種類，還是別給自己找麻煩，萬一她再帶人過來，他的日子可就難過了。他一向知道，自己和世間的人不同，他們不會容他的。

驚慌的鐘離一直奔跑，直到到了慕府門口才停下。還沒有好好的喘兩口氣，就聽到裡面傳來一陣嘈雜的叫罵聲。

“滾滾滾！你這老太婆還賴在我們慕府幹什麼？想死在我們慕府！別噁心人了，趕快滾！”大夫人的貼身丫頭小紅罵罵咧咧，絲毫沒有把她口中的老太婆，也就是慕府的三姨太放在眼裡。

“不要，不要趕我走。羅兒還沒有回來，我要在這裡等她。”她的孃親，一個出身卑劣的的女子，在成爲慕府三姨太后卻依舊被衆人欺凌,正跪在地上哀哀的請求。

“回來什麼回來？我告訴你，慕鍾離不會回來了，她死了。你還是快滾吧，省得一會兒大夫人出來，最後不僅要走，還要再挨頓打！”

小紅牙尖嘴利，一邊刻薄地罵著，一邊吩咐衆人把他們的東西扔了。鍾離氣急攻心，撥開圍觀的衆人，她快步上前，一把護住癱在地上的母親。扭頭，大聲的質問：“你們憑什麼趕我們走？憑什麼？”

小紅看到她回來，臉上立刻顯出驚慌的神色，她嘴角囁嚅著，瞳孔劇烈縮小，突然失聲尖叫起來：“鬼啊——”

一衆家丁看著這幅情景，也都嚇得立刻退散。慕鍾離扶起虛弱的母親，雙眼含淚，悲哀的叫了一聲：“娘。”

“羅兒，你沒有死？”三姨太興奮的抓住鍾離的手臂，“太好了，你沒有死，她們騙我的，我的女兒沒有死。”

“娘。”慕鍾離真恨不得自己已經死了，就不用見到這麼悽慘的一幕。以後的日子依舊那麼苦，她真的沒有心力再撐下去了。

“慕鍾離！你沒有死？”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吼聲。鍾離扭頭，帶著衆人拿著傢伙什的雄赳赳氣昂昂站在庭院裡兇狠的看著她的，正是她噩夢的始作俑者。

大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