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殺一個人,對一向很溫婉的教主夫人來說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盡管教主夫人的眼睛冷冽更比尋常,但只有她自己最清楚,她此刻有多矛盾。
是,此刻躺在房屋中央的男人曾經傷了她多少次,曾經侮辱過她多少次。
但要殺,終究還是會有一分不舍。
不舍……但還是不能留他。
白晃晃的刀子泛著幽幽光澤,噌的一下,刺穿了墨教主的胸膛。舊傷新傷,舊血新血……
“你……”墨教主怎么也沒有想到他一直以為最懦弱不能的女人此刻會真的要了他的命,他以為這個女人不過是把他捉來,解解氣就是了。
教主夫人拔出短刃,又捅了兩下。知道墨教主驚愕的雙眼失去神采,直到她自己都感覺到渾身乏力。
“安心的去吧,去看看我的母咗和阿爸拉會不會原諒你。”教主夫人扔下短刃,輕柔的從懷里掏出一方絲絹,小心的擦拭著手上的血。
“十泗!”墨教主用盡全身的力氣喊著墨十泗,他就要死了,但他還不想死,他只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墨十泗身上。
墨十泗稍微挪動步子,走到墨教主身旁,“還有什么話就說吧。”
墨十泗面色冷漠,若是不知道的人看了這一幕,決然不會想到此刻躺在地上的男人竟然會是墨十泗的阿爸拉。
墨教主伸出顫抖的雙手,他想要握住墨十泗的手。可墨十泗并不理會墨教主,他只是站在那兒看著墨教主。墨教主心里閃過一絲苦澀,若是從前這個兔崽子敢這樣對他,他一定把這兔崽子撕成碎片。
只是現今形式不一樣了。
既然不一樣,他也不能再像以往那樣硬氣了。
“十泗,我知道你恨我,阿爸拉心里有苦衷啊。阿爸拉希望把你鍛煉成一個真正的……真正的男子漢,鍛煉成能夠承擔大任的少主。阿爸拉心狠啊,看到你哭泣卻還是要忍下心讓你繼續受苦,因為阿爸拉知道只有吃得苦中苦方位人上人。”
墨教主在生命垂危之際打出這張親情牌,卻沒有想到墨十泗比他想象中的要冷靜許多。墨十泗蹲下身來,看著墨教主,就像看著一個陌生人或者一個笑話一般。
“你心疼我?”墨十泗眉眼閃過一絲疼痛,嘴角殘留著一絲嘲諷。
墨教主虛弱的目光頓了一下,他是看錯他的兒子了么?
他的兒子流著他的血液,也會和他一樣冷酷無情么?
他承認他從來沒有想過讓墨十泗繼承格魯,自從當上格魯的教主后,他是徹底體會到了權勢的滋味。這種滋味讓他心馳神往,又怎么能舍得把它讓給他人,即便這個人是他的兒子也不行。
正因為如此,他才命人四下里尋找長生不老的丹藥。
中原皇帝不也在忙著尋找這種神奇的丹藥嗎?既然中原皇帝能有這心思,他又為何不能有?
墨教主狠了狠心,今日無論如何也要說動墨十泗救他,只要他還活著,就能找到長生不老的丹藥,就能用事實告訴這癡傻的教主夫人,誰才是真正的王者。
一個卑賤的女人,所作的這一切都不過是妄為他人做嫁衣裳而已。
“十泗……難道你不相信阿爸拉嗎?阿爸拉知道自己犯了太多的錯,我想要你成為這世上獨一無二的佼佼者,所以萬事對你嚴格。”墨教主身上的血還在潺潺流著,就如同一溝細小卻沒有止盡的溪水。
教主夫人走了過來,冷哼一聲,“收起你的花言巧語吧,以前我也以為你只是對十泗狠了一點而已,但心里還是希望十泗好的。但這一次,你說什么我們都不會相信了。我真遺憾沒有把你送到教法重地,讓你親自感受一下你那喪心病狂的責罰。”
教主夫人的手握著墨十泗的手,墨十泗能夠感覺到母咗的手在顫抖,在冒冷汗。
畢竟他們是一家人,但此刻卻鬧到了這種地步。
如果今日不這么做,以后只怕有更多的麻煩,墨十泗知道母咗的擔心,也知道母咗的心思。在母咗和阿爸拉之間,他只能選擇一個。
當然,是選擇母咗。
墨十泗站起身來,沖門外走去。
他不想再聽這個男人說什么,也不想看到母咗復雜的神色。
這個男人傷成這樣已經活不了了,格魯也因為上次的戰事潰不成軍,此刻正需要他站出來整頓。
教主夫人看到墨十泗的背影消失在房間中,心里也是一寒。她算什么母咗?算什么母咗?根本就沒有讓墨十泗感受到家庭的溫暖,只讓他感受到權勢的可怕。
墨教主把手伸向教主夫人,墨十泗已經走了,唯有教主夫人還能夠救他。
教主夫人的眼眶泛著淚光,但眉眼還是那么清冷冰寒。墨教主正要說什么,腦袋一偏,徹底的離開了這個世界。離開了他最不舍的權勢。
他曾以為女人是這個世界上最不足畏懼的生物,卻沒有想到他最后卻敗在他最不屑一顧的女人手上。曾經他以為墨十泗只是他的奴隸而已,他有愛過十泗,畢竟他是他唯一的兒子。但這種愛,還不足以在他心中有多少分量……
他的一生榮耀來得那么快,一夜之間便成為格魯最有權勢的人。
他的一生榮耀又去得那么匆忙,不過一日而已,他便有了替身,他不再是墨教主,只是一具枯魂……
教主夫人看到墨教主氣絕身亡,心底還是狠狠的痛了下,再如何他也是她的夫君。再如何,他們也曾是夫妻……
淚,滑落……
許久,教主夫人站起身來往門外走去。有侍衛進來詢問‘假教主’的情況,教主夫人雙眼中的眼淚已經都干了,侍衛們從她的神色里看不到一絲悲喜。
教主夫人只道他已經氣絕身亡。
“你們把他拖下去埋了吧,最好埋深一些。這種妖魔化身的東西說不定什么時候會再回來害人。”教主夫人不過是發狠的隨意添了一句而已,卻讓侍衛們感覺到一陣陣害怕。
“還愣著做什么?趕緊去。”教主夫人有些怒了。
她不想看到那個男人,哪怕他已經死了,已經無法再像從前那樣呵斥辱罵她了,她還是不喜歡。
侍衛們趕緊進入房間打理一切。
教主夫人感覺渾身乏力,貼身侍衛小七走來攙扶著教主夫人,“夫人您累了,讓小的攙扶您回房歇著吧。”
教主夫人點頭,走了幾步,她又想到墨十泗。不知道他此刻心情如何,教主夫人便向小七詢問墨十泗的情況。小七說墨少主去找教主了。
小七雖然是教主夫人身邊最親近的人,但他也和其他格魯侍衛一樣,并不知道格魯真正的墨教主已經死了。此刻在格魯得意洋洋的那人不過是個替身而已,跳梁小丑又有什么好值得重視的。
“他去找教主做什么?”教主夫人伸手扶了一下額頭,感覺身子真心有些熬不住了。
小七一邊攙扶著教主夫人往教主夫人的房間走,一邊回答:“聽說教主去見千戶們了,墨少主便也跟了去。少主現在好生英勇,讓小的們佩服得不行呢。”
小七含笑而得意的說。
教主夫人愣了一下,那假東西竟然去找格魯的千戶們?
“夫人,怎么了?”小七見教主夫人愣在原地并不走,一雙眉也蹙在一起,便疑惑的問了起來。
教主夫人道:“既然教主和少主都去了,我這個教母又怎么能干站在一旁歇息呢?我們也去看看。”
教主夫人很想知道那替代品到底要做出怎樣的事情來。
小七發愣,他不舍得教主夫人身體都這么不舒適了卻還關心著教派中的事務。
“夫人,我們等會兒再去吧,您身體這么不舒服,還是先歇息一下吧。那邊有教主和少主,您就放心吧,一切無礙。”
一切無礙,若真的一切無礙就好了。可偏偏這個節骨眼上,做什么都必須得小心謹慎一些。不然那個替代品就真會借著東風扶搖而上了。
只是那個替代品也不想想,她既然能造就他,自然也能毀了他。
“不用多說,扶本座去便是。”教主夫人說道。
小七只好照著教主夫人的意思,攙扶著教主夫人往側旁小路走去。
阿旺楠杰從格魯東北面下山后,看到了竺巴噶舉的大隊人馬。
“教主!”井羅領隊,看到阿旺楠杰后趕緊攙扶著阿旺楠杰。眾人看到阿旺楠杰孤身一人,身上還受著傷,便知此行結果不如人意。
井羅仰頭看了看阿旺楠杰身后數十米遠,都沒有看到波瓦的身影,著急起來。
“教主,不如就讓屬下帶著這里的數萬教眾攻上格魯的宮室,屬下就不相信,我們竺巴噶舉的教眾們打不過格魯那些人。”井羅揮舞著受傷的長大刀。
阿旺楠杰有些疲倦的坐到一旁的椅子上,侍衛們趕緊上前為阿旺楠杰扇風端水。
顏瑪索也速速走到阿旺楠杰跟前,對阿旺楠杰說道:“是啊教主,我們這里人多勢眾,一定能讓格魯的人膽戰心驚,讓他們歸還月尊祭司的。”
顏瑪索對月尊白瑪的擔心并不比阿旺楠杰少多少。
央吉瑪站在顏瑪索身旁,眼里噙滿了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