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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初六這一日，榮箏和沐瑄向端惠郡主道別，準(zhǔn)備先去王府與上京的人馬匯合，然后一路上京。

直到道別時，沐瑄也沒有告訴端惠郡主要去西北大營的事。他面容平靜的與端惠郡主說著珍重的話，一如平常般，什么事都沒發(fā)生過一樣。

端惠郡主道：“路上好好照顧弟妹，一路小心。到了地兒記得讓人給我報個信?！?

兩人登車而去。

到了王府時，世子妃還在讓奶娘給兒子喂飯。豫王起了個大早，見快到巳時了還沒出門，不免有些發(fā)牢騷，遣了世子去催促。

沐璟來到這邊的院子，黑著臉說：“還沒收拾好啊，再拖延下去，只怕午飯前都出不了門了。”

世子妃也急啊，說道：“仁哥兒早起鬧脾氣，又不肯吃飯，我有什么法子。你沖我發(fā)火也沒用?！?

“我發(fā)火？再拖拉下去父王只怕就扔下我們先走了?！?

世子妃心里一橫，說道：“要走你們先走，我?guī)е矢鐑汉竺孚s來?！?

沐璟得了這句話也就不管不顧了，撇下妻兒便去回豫王的話。

“顧氏說讓我們先走。她還要伺候仁哥兒吃飯?！?

豫王早就等得不耐煩了，見沐瑄夫婦也到了，便吩咐了下去：“啟程吧。”

王妃詫異道：“當(dāng)真不等她們娘倆呢？”

“她們后面跟來，跟不來就別去了?！痹ネ趿滔铝诉@句話大步的走了出去，沐璟忙跟上了他父王的腳步。王妃頗有些無奈。

世子妃沒有跟來。按規(guī)矩，榮箏該上王妃的馬車服侍王妃。

自從榮箏進(jìn)門起，這個婆婆和她說了還沒五句話，很多時候見了她都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樣子。面對這樣的婆婆，榮箏不知該怎么相處。

她忐忑不安的上了王妃的車，這輛朱輪華蓋車是最氣派的一架，坐六個人也不會感到擁擠。掛著杏黃色蝠磬如意卍字紋的漳絨簾子。簾子十分的厚實(shí)。風(fēng)不會從外面灌進(jìn)車內(nèi)。鋪著有寸長大毛的褥子，腳爐、手爐齊全。及時外面天寒地凍，車內(nèi)也溫暖如春。

王妃端坐在車內(nèi)。手中捧了個畫琺瑯的手爐，見榮箏上車了，頭也沒有抬一下。

榮箏有些忐忑的坐在對面，車內(nèi)還有四個貼身服侍的丫鬟。誰都沒有開口。靜悄悄的，讓榮箏有些尷尬?？缮隙忌蟻砹恕Ｓ植缓昧ⅠR下去，只好硬著頭皮想要打破眼下這尷尬的氛圍，于是沒話找話說。

“王妃身邊也沒個陪伴的人，我陪王妃說說話。王妃有什么需要的吩咐一聲就好。”

王妃聽見了這句乜斜著眼睛橫了榮箏一眼。沒有吱聲。

榮箏更是尷尬了，她索性也閉了嘴不隨便開口。

過了一會子，王妃突然道：“聽說你母親現(xiàn)在在梅花庵里。她是出家呢？”

榮箏不大愿意在外面和人提起馬氏，同樣她也不屑于把馬氏稱為母親。但王妃主動和她說話還是頭一回，榮箏少不得回答道：“她奉了我父親的命令去梅花庵清修?！?

“清修？聽說你那個后母可沒少玩花樣，怎么就栽倒在你的手里，看樣子你也有兩下子，沒有被后母給壓得死死的。當(dāng)初你母親來我們家做客，四處傳你的那些話，可讓你丟盡了臉面，是不是那時候起你就在等著你母親再犯錯，然后再把她打入地獄里去？”

王妃的語氣有些怪異，榮箏少不得要小心應(yīng)付，忖度一回方回答說：“她自己一念之錯跌了足，怎好怪別人。”

王妃笑了，笑聲很大，只是臉上帶著幾分譏誚。

當(dāng)初榮家出了那么多的事，榮箏的名聲早在汴梁就不如何了，當(dāng)齊家那個二太太找到她，提起了榮箏的名字時，王妃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鄙夷，但她卻動了另外的心思。她就是要將這樣一個聲名狼藉的女子說給沐瑄為妻，好好的羞辱一下那對令人討厭的姐弟。中間雖然有過波折，但最終也遂了她的愿，讓她心生厭惡的人果然做了夫妻。

這小兩口新婚燕爾的，聽人說感情還不錯。

嗯，到底是王八看綠豆，看對了眼。說不定這倆人在婚前就有過茍且之事，那沐瑄才要求著家里人把榮箏配給他。沐瑄到底是她厭惡的人，要是沐瑢和她提這樣的事，她不得把沐瑢給好好的打一頓。

王妃一會兒要茶喝，榮箏是個識眼色的，不用丫鬟來幫忙，自己親手倒了一碗茶捧給了王妃。

王妃瞧了一眼，道：“你出嫁前家里人就是這樣教你孝敬婆婆的？”

以前廖大太太也常這樣的為難她，榮箏突然覺得日子又回到了前世那樣。她只好屈膝跪在逼仄狹小的車廂里，雙手將茶碗舉過了頭頂，恭恭敬敬的說道：“王妃請用茶。”

王妃掃了榮箏一眼，心道倒還是個識趣的聰明人，不用人教。不過這會兒她也不口渴，因此也不去接那茶碗，頭扭向了別處，就讓榮箏這樣的跪著。

舉得久了，手不免有些發(fā)酸。手臂發(fā)酸還是小事，因為車在行程中，難免會遇到顛簸。這不正好路面有坑洼，車子跳了一下，茶碗里的水全部灑了出來，茶水就順著滴到了榮箏的頭發(fā)上。

旁邊的丫鬟看見了想笑又不敢笑。

王妃見榮箏狼狽的樣子，佯怒的訓(xùn)著跟前的丫鬟：“你們都是死人呀，沒看見大少奶奶被茶水澆了嗎。還不快替大少奶奶收拾收拾?！?

當(dāng)下王妃身邊的彩云便拉榮箏起來，含笑道：“大少奶奶起來吧，奴婢替大少奶奶收拾收拾?！闭f著，便捏著絹?zhàn)咏o榮箏擦頭上的茶水。

榮箏受了窩囊氣，可又不敢發(fā)火。只好忍著。

彩云替榮箏收拾了一回，可頭發(fā)依舊濕漉漉的，不僅頭發(fā)，就是衣袖及至肩膀處都被茶水給澆濕了。有些冰涼的塌在身上。

當(dāng)王妃再要茶水的時候，榮箏便裝作沒聽見一般，充當(dāng)了個木頭人。

王妃眉頭緊鎖，看上去十分的不高興。只好丫鬟給王妃添了一碗茶。

王妃用了茶。便和榮箏道：“你是小門小戶里出來的，不知道我們皇室里的規(guī)矩。也是，你娘死得早。你又有手段擺弄你繼母，誰來教你。我送個教引嬤嬤給你，讓她好好的教教你規(guī)矩禮儀。出去了別給我們皇室丟臉?！?

榮箏什么也沒說。

今天天氣還算不錯，車子行駛得也快。中午的時候已經(jīng)快要到封丘的界內(nèi)了。等找到了落腳的地方，車上的人都要下來歇息。一個時辰后再出發(fā)。

沐瑄原本騎在馬上，走在隊伍前面的，見要歇息忙住了馬讓仆人牽了馬去吃草料，他忙來找榮箏。

當(dāng)他看見一個有些狼狽的榮箏時。問道：“剛才車?yán)镌趺床灰娔?？?

榮箏只好道：“我在王妃的車上?！?

“你去那里做什么，給人當(dāng)丫鬟使啊，存心給自己添堵。聽我的話。你不用去跟前立規(guī)矩，安安心心的呆在自己的車內(nèi)。”即使榮箏什么也沒說。敏感的沐瑄也能意識到王妃肯定給榮箏氣受。

榮箏緊抿著嘴唇，她不曾料到沐瑄會如此的維護(hù)她。沐瑄與王府里的任何一個人都不親近，她以為自己的努力能使這種氛圍稍稍的得到好轉(zhuǎn)，所以才會上了王妃的馬車。

“我只是想……”

“你不替我做什么，阿箏。你做你自己就好，在我們家你可以不用看任何一個人的眼色。要是有誰對你有異議，不用怕，我會都幫你擋回去?！?

榮箏很是詫異。

“喲，果然新婚就是不一樣，這是抓緊時間在調(diào)情呀。”

兩人聞聲紛紛的回過了身，只見沐璟走了過來。榮箏微微的有些尷尬，趕著福了福身。

沐璟似笑非笑的喚了一聲：“大哥！大嫂！”

沐瑄對沐璟向來不屑，微微的點(diǎn)點(diǎn)頭，拉了榮箏的手道：“走，我還有話和你說。”

“別呀，你們還是在這里說悄悄話，我不打擾你們?！便瀛Z主動做了個請的手勢，接著又踱著方步走遠(yuǎn)了。

榮箏看著沐璟有些肥碩的身影，心道這一家子都是些讓人摸不著脾氣的怪人。

等到再啟程時，榮箏聽了沐瑄的話，回了自己的車上，只讓丫鬟去王妃那邊稟了一聲。

“奶奶她說身上有些不適，說想要歇息。就不來給王妃添麻煩了?！?

王妃譏誚道：“哼，天性涼薄的東西。既然不適，那就讓她好生歇著吧?！?

等到夜里投宿的時候，世子妃的車子才終于趕上了他們的隊伍。一到地，世子妃忙忙的帶著仁哥兒去王妃那里候著。

王妃見了孫子什么氣都消了，抱著仁哥兒，和孫女兒逗笑。只是仁哥兒急著趕路，加上身上本不大好，有些懨懨的。

世子妃忙問：“路上都還順利吧？”

“順利，有什么不順利的。讓仁哥兒跟著我住吧?！?

世子妃還有什么好說的，滿口答應(yīng)了下來。

她回到自己的房里時，見世子不在房里，便問丫鬟：“世子爺哪里去呢？”

丫鬟茫然的搖搖頭。

世子妃最是清楚丈夫的脾性，心道總是又去別處找樂子了。她也管不了他。便讓人服侍梳洗，待換了寬松輕便的衣裳。歪在榻上閉目休息的時候，順便問道：“路上可有什么事，剛才在王妃房里，怎么不見大嫂在跟前立規(guī)矩？”

丫鬟輕笑道：“娘娘還不曉得呢，奴婢說給娘娘聽?！庇谑前淹蹂蜆s箏的那點(diǎn)事一五一十的說給了世子妃聽。

世子妃聽后有些詫異，她詫異的不是王妃故意刁難榮箏，而是榮箏后面的態(tài)度，心道到底是年輕氣盛，受不得一點(diǎn)的委屈，可是這樣寧折不屈的性子到底是要吃大虧的。

“這個笨女人！”世子妃低聲罵了句，此時還不算晚，她也睡不下，便道：“重新給我梳個頭，拿了大毛的衣裳來?！?

丫鬟便知道世子妃要出門，忙替她收拾整理。

世子妃只讓丫鬟給她挽了個纂兒，首飾也不用戴，將一件紫貂的斗篷一披，扶了個小丫頭便出門去了。

這邊廂房里，榮箏正和沐瑄在燈下說話，沐瑄憐惜榮箏趕路疲憊準(zhǔn)備要睡了，突然見婆子來稟：“大爺，大少奶奶。世子妃要見大少奶奶?！?

沐瑄和榮箏皆是一愣，榮箏心道世子妃這會兒來找她做什么，但世子妃造訪，她又不能避著不見，便道：“請她進(jìn)來吧?！?

婆子便去通傳，沐瑄起身道：“她是來見你的，我杵在這里也不方便。等她走了我再過來?！?

榮箏點(diǎn)點(diǎn)頭。她讓丫鬟將燈燭挑亮了一些，沒過多久，世子妃便進(jìn)來了。

“世子妃怎么這會子來了，有什么事嗎？”榮箏忙起身相迎。

世子妃臉有郁色，說道：“我有話和你說。”

榮箏不知何故，只好洗耳恭聽。世子妃將跟前的丫鬟婆子都給屏退了，屋里就只剩下了她們倆人。

“說來我們顧家和你們榮家還是姻親。早些年你們榮家每年都派人進(jìn)來給我賀壽，這些我都記著呢。萬萬沒想到，你竟然會成為我的大嫂。這也是個緣分。我癡長你幾歲，又比你早幾年到了沐家，今天少不得要倚老賣老，有幾句話要告訴你?！?

榮箏這里才料到世子妃要說什么，她靜心聆聽著，并沒有打斷世子妃的話。

世子妃壓低了聲音說：“我聽人說起了你在車上侍奉母妃的事。我見你也是個聰明的人，怎么就想不明白了。哪家的婆婆不磋磨一下新媳婦，別說你，我進(jìn)門的時候也差不多這樣。說來一些委屈旁人還未必會相信。我們這個婆婆喊太妃還要稱呼一聲姨母，烏家又是有名的書香世家。最看重這些規(guī)矩了。府里上下誰不捧著她。大嫂你今天受了點(diǎn)閑氣怎么就退縮了，你這一退縮，將來可怎么辦呀？”

榮箏心里明白，大晚上的，世子妃還能跑來和她說這些，情真意切，都是些肺腑之言，自然是為了她好。兩世受的苦，榮箏比誰都看得明白。要是沐瑄不護(hù)著她就算了，偏生他又說了那樣一番話，榮箏心里更加有了底氣。她不為誰而活，只為自己，和自己在乎的人。

但她并沒有當(dāng)面駁斥世子妃的話，而是恭謹(jǐn)?shù)溃骸笆雷渝臀艺f這些自然是把我看做自家人，多謝世子妃的提點(diǎn)。我年輕不懂事，以后還需要您好好的提攜?！?

世子妃見她虛心受教，緊鎖的眉頭放松了一些，點(diǎn)頭說：“什么提攜不提攜的，我們現(xiàn)在是妯娌，相互關(guān)照是應(yīng)該的。這一路還很遙遠(yuǎn)，有些事不懂的你盡管來問我就是！”

榮箏輕輕的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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