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麥的瑟蘭島北岸,小小的克龍堡隔著厄勒海峽,和瑞典的馬爾摩遙遙相望。初夏的暖風還只能夠維持中午,船隻稀稀落落地倒扣在砂石灘上,傍晚的涼意中,顯得格外寒磣。
布勒牧師就在這日暮時分,懷著滿腹心事,走進教堂來敲晚鐘。
他的故鄉在王都羅斯吉爾德。聖?安斯加里烏斯修道院所受到的教育,使他至少有機會當上個主教持事。
是的,他曾經這樣期盼過,懷著當時年輕的信仰、熱情、野心和勇氣。
直到那六年的十字軍東征,他才發現,這世界和他在爐火邊的書堆裡讀到的,迥然不同。
現在——在這個偏遠、荒涼的小城堡裡生活了近十年之後——他每天都會跪在基督受難的十字架前,專心地祈求,祈求上帝能允許自己一直扮演這個除了敲鐘和主持儀式之外,無所事事的鄉村神甫,直至終老。
但是一個月前,瑞典的艾力克親王在這裡上了岸,布勒神父就領悟到,上帝並沒有聽見他的祈禱,或者即使聽見了,也置之不理。
他常常站在教堂門口,看著一隊隊騎士興致勃勃地從他面前經過,後面跟著木然而且疲憊的自耕農,——他們故鄉的田地在荒蕪,妻子和孩子們不想餓死就得墮落下去;布勒神父懷疑這些人——無論是貴族還是農民——是否真正知道他們將要去做些什麼,又將會得到些什麼。
戰爭!
最後連平靜安寧的北歐,也要開戰了。
這時候,他就會想起一個把自己叫作“約德爾”的騎士,和他那雙充血的、絕望的藍眼睛——當他們在安條克城把自己同伴的屍體綁在投石器上射進圍牆裡頭去時,就是那雙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想起那個年輕人瘋狂般地大笑著:“是的,是的,神父。全能的上帝當然存在,但他一定睡著了,纔會什麼都看不見,也聽不見!”
想起分別時,帶著一種超然而漠然的態度,就像離了軀殼的靈魂對著自己的屍體一樣,他所說的最後一句話:“神父,祝福我們吧。我們已經把殺戮和掠奪的**帶回來了。”
他在教堂的大門口停了一會兒,在胸前劃了個十字,才伸手去推門。
教堂高大陰暗的穹頂,像墳墓似的罩在他頭上。現在來這裡懺悔或禱告的人,越來越少了。所以,當一個消瘦的身影出現在長廊的盡頭時,神父不由的吃了一驚。
那是個陌生的年輕人,紋絲不動地跪在祭壇下——祭壇上的《聖經》被攤開了,書本的銀釦子在晚霞中閃閃發亮。
他衣裳襤褸,長髮凌亂地披散在後頸上。褪色的麻布衣裳貼在他突起的肩胛骨上。僅僅看他的背影,布勒神父就知道,這個人已經虛弱到隨時都可能倒下去的地步。
又是一個被聖戰的信仰拋棄了的十字軍吧。
神父嘆了口氣,輕輕走到他的身旁。
“有什麼事嗎,我的孩子?”
陌生人擡起頭。他比神父原想的更加憔悴,看得出似乎已經和飢渴,以及另外某種不知名的東西搏鬥了很長時間。
但他的臉——夕陽的餘輝正射在那張蒼白而輪廓分明的面龐上——卻露出一種少有的平和安祥的表情。
“你好,神父。”標準的斯堪的那維亞語,略有些奇特的卷音,彬彬有禮中帶著優雅的屈尊。“請原諒我闖進來。我想找我的夥伴們,他們從羅馬來。能請他們來見我嗎?”
布勒神父倒退了一步。“請問你……”
“我是塞蘭斯帝安?康拉德。”他說著,向神父伸出了手。
神父一下子愣住了,難以置信地打量著這個年輕人。但他的表情、動作,和周身散發出來權力者的信心,終於迫使布勒神父向前躬下身,吻著他的手背和衣角。
“上天賜福。主教大人,您終於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