遣走了其餘的奴僕,我和翠倚同時回過頭去,緊盯著芽兒。只見她走至書案前,從筆筒裡小心地拿出一支墨色毛筆,取下筆帽,然後從中抽出一條細長的紙條來。
原來那筆是空心的!
我欣喜地打開紙條,娟秀的小楷赫然醒目:安好,勿念。
我們主僕三人會心一笑,準確地說是翠倚見到我笑之後也跟著喜笑顏開起來,她不認得太多字,但是我教她的自己的名字和簡單用語,定然還記得。“好”字她是見過的。我把紙條遞給芽兒,道:“燒了它,別被發(fā)現(xiàn)了。”
內(nèi)室裡就有燃燒的蠟燭,薄薄的字條很快化爲灰燼。
自臨河回來後,我心裡總是覺得很不安定。我知道,出嫁後的女兒未經(jīng)允許是不可以回孃家探望的,可是那裡就是太平的天下嗎?還有,從我剛嫁進王府的追殺,臨河針對王爺?shù)拇炭停夷サ暮海也恢肋@其中是否會有必然的聯(lián)繫。但是,我從來都沒有放棄過其中的任何一項。於是,就有了剛開始那一幕。
這是我們主僕的秘密,穆展負責著萬聖一部分軍力,那紙條是通過他的軍用信鴿傳遞回來的,消息會直接從他那裡傳遞給芽兒。翠倚因此還負氣有一整個下午不理我。這個傻丫頭啊,這事要是交給你,我都不敢保證自己看不看得到第二天的太陽。
但這回的紙條不是娘給我的,是姑姑。我因爲擔心她,所以抱著試試看的態(tài)度把這事告訴了穆展,沒想到他很爽快地答應了。可能在他看來,幫我傳遞一份或者兩份信件都是一樣的。軍紀嚴明,除非有高手攔截了信鴿,不然這事是絕不會生出事端的。
我瞧著最後一線紙片燃盡,心裡的擔心總算是消了一大半。
有了我回府這次反擊,接下來的幾日我過得很是太平。王爺還是會來,也不久待,就是看看我的院子,看看我。他的氣色一天天好起來,只是還是記不清那些事情。本來也是,無非是和每個月中一樣,生病治療而已。有時候我正用膳,翠倚也會給他加一雙筷子,我也不加阻攔,客客氣氣地招呼他,再客客氣氣地送走,從不留他。
蘇雲(yún)霜每次都會在我的院子外面等,專揀下雨或者有著寒風的夜晚。她不披大氅,也不打傘,就那麼可憐兮兮望眼欲穿地站在門外,等待著她的臨哥哥出來。
見此情景,我都會忍不住加快用膳的速度,縮短他待在我這裡的時間。偶爾,我站在窗前看著王爺走出去,看著蘇雲(yún)霜眼中越來越深的笑意和暖意,看著她回頭對我微笑點頭的表情,莫名地落下淚來。
我是真的,有些傷感了。
翠倚就會罵我:“真想不明白小姐您心裡怎麼想的,幹什麼不留住王爺?”
我一笑,我若要留,一定是可以留得住的。只是留住的是一個只有軀殼的王爺,並不是當初的那個尹臨啊!
況且,在有些事沒有確定之前,我怎麼能讓自己再次淪陷呢?
就像今晚,夜是如此的安靜,可是誰又能料得到,安靜下是一種怎樣的人潮涌動呢?
夜幕低垂,芽兒從外面走進來,道:“側妃,都準備好了。”
我點點頭,將頭髮簡單地挽了髻,挑了最爲素淨的步搖固定住,披上深黑色的大氅,準備出門去。
翠倚眼睛瞪得猶如銅鈴,問道:“小姐,您……就這樣出去?”
我望著銅鏡裡的自己,未經(jīng)任何修飾的臉,一身黑衣,鞋子也是藏青色,頗有些冷然的模樣,道:“有何不妥?”
太后讓我脫簪待罪,我理應素面朝天,再說這樣出門也方便。
翠倚摸摸自己的鼻頭,道:“沒什麼,小姐。奴婢只是覺得,小姐不上妝的時候比上了妝還要好看呢。”
我暈!這種時候,我是穿著夜行衣要出門誒,她不該擔心擔心我的安全嗎?後一句差一點沒把我氣背過去,她說的是:“還有啊小姐,可不可以帶上奴婢一起?”
說完還眨著眼睛,對我亂放電。自從她知道我要夜會的是穆展後,就沒有消停過。然而現(xiàn)在不是可以放任感情的時候,這事,少一個人知道就少一分風險。
我哭笑不得地看著她道:“你跟了我這麼多年,最是瞭解我的,自然要由你留下來假扮我的樣子。放心吧,你的穆展已經(jīng)承諾過,他一定會娶你的。”
翠倚臉一紅,害羞起來。我順勢走向後窗,翻窗小聲道:“記住,滅了所有的燈,躺在我的牀上,假裝熟睡。”
我和芽兒躡手躡腳地走過後院,來到目的地。草叢遮蓋了我們的臉,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我忍不住探了頭,問道:“你確定就是這裡?”
芽兒小聲地保證道:“奴婢酉時曾在這裡查探過,穆將軍必然就在附近。”
“好,你在這裡等我,一切,就依計劃行事。”
“奴婢知道。”
信鴿帶來的字條,是雙面字。還有一面是:子時,偏院。一般的情況下當然是看不見的,因爲“安好,勿念”那一面是真實的字跡,但並不是姑姑親手所書。而是由穆展換人謄寫所成。我叫芽兒燒燬之時,空白的一面因爲用奶浸潤過,遇熱則字現(xiàn)。這幾個字纔是穆展的親筆,我相信他深夜找我,一定是有不同尋常的事情,再說,我也正好有事找他。
我輕輕邁過草叢,發(fā)現(xiàn)穆展正在此,夜色之下,我只能看見他亮閃閃的眼睛,道:“辛苦將軍了。今夜的事,有可能會給將軍帶來諸多不便呢。”
“末將願爲側妃盡綿薄之力。”
“將軍可是查到了什麼?”
他遞過來一條錦帶,道:“當日末將按照文學士所說,追查文二公子,誰知還沒見到人,他就暴斃了。後經(jīng)末將多方查證,發(fā)現(xiàn)這文二公子有一位十分相好的姑娘,住在勾欄院中,事發(fā)之後也是不見蹤影。末將派出數(shù)十人,前日將此人尋到,但也已身亡,只留下這條錦帶。”
“一條錦帶?”
“正是。末將派去的人,在她貼身的行囊中尋到此物,因此末將猜測,這錦帶一定有至關重要的作用。”
“可否給我看看。”
普通的淡藍色鋪底,中鑲深紫方格,料子也是極爲平常人家也能用得起的,沒什麼可取之處。
我把錦帶還給穆展,道:“這帶子放在將軍處比放在我“若梅塢”有用。相信憑著此物,真相很快就可水落石出。”
“末將一定儘快查出實情。”
我望著面前高大魁梧的男人,怎麼也無法把他和小時候在河邊的小悶墩聯(lián)繫在一起。啊,說到小悶墩,除了長高長大長成熟,他似乎還是很靦腆很悶呢。真是奇怪,我一看到尹風,就會把小胖子與現(xiàn)在的他重合,雖然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再臃腫,長得越來越妖孽。可是每當看到穆展,則完全是不同的概念,好像他早已長高了個子,睿智了思想,豐盈了靈魂。原來的只會躲在遠處偷看楊葭的穆展,再不存在。原來時間,真的一去匆匆數(shù)十載了。
“辛苦將軍了,可是眼下,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將軍的幫忙。”
“側妃真的決定要這麼做嗎?”他第一次猶豫地問出口。
“難道將軍也擔心,你會因此受我連累?”我不可置信地望著他。
夜色中,他的眸子格外清晰,視線與我相接,快速地躲避開來,道:“末將願爲側妃肝腦塗地。”
“那將軍爲何還要阻攔?”
“末將擔心,此事之後,會對側妃有所影響。側妃也會因此傷心。”
我一陣哽咽,道:“將軍不後悔,我就絕不會後悔。我只是覺得,我欠你太多。”
“側妃……”
他正欲說什麼,天空突然大亮,滿院的火把向我們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