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藤蘿垂落一片的景象逐漸模糊,只有蘇晉和他身前的那把瑤琴依舊清晰如斯,焚香輕起,煙霧繚繞,我只覺得靈臺一片沉重,像是陷入了深不見底的泥沼一般,逐漸沉淪、無法掙脫,胸口也是一陣發悶,耳邊原本淡雅的琴音硬生生變了一個調子,高昂尖銳得刺得我耳膜生疼、頭皮發麻。
我耳邊一片嗡嗡之響,就像是有無數只蜜蜂在我耳邊飛來飛去一樣,我被這聲音吵得頭昏腦漲,可偏偏眼前那人的身影卻是不見絲毫模糊,反而越發清晰了起來,就連那衣袖上繡著的紋路也是花紋清晰、針腳可見,密密麻麻的針線一根根交織纏繞在一起,就像是圍成了一張大網,把我整個人都網了進去。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仔細定了定神,想要看清周圍的景象,但無論我怎么定睛凝神,都只能看清蘇晉和那張琴的身影,就連擺放著那張琴的琴桌都被裊裊升起的焚香煙霧給掩蓋住了,變成了一團朦朦朧朧的影子。
不對勁,這不對勁。
我立在原地,只覺得一雙腳有千斤重,無法邁開半步,全身就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動彈不得,偏偏我現在是魂魄之身,平日里雖然感覺與往常無異,但到底不能同平常相比,比如此刻,若我身魂俱全,斷不會這么輕易就著了蘇晉的道。
這首曲子沒有問題,那么他是用什么讓我中計的?是什么?
我靈臺一陣模糊,就在我以為我會失去意識時,琴音一個上挑,忽然換了一種曲調,不復南生調那般的婉轉幽怨,而是變成了如流水般的淙淙之音,流暢的琴音從蘇晉手中流瀉而出,仿佛清水活泉一般,讓我陡然一震。
眼前原本模糊的景象再次變得清晰,只是與之前不同的是,它們非但變得清晰起來,還產生了變化:先是那一片蔥郁茂密的藤蘿枝蔓,仍舊是蔥綠無比,可藤蘿卻變成了樹的枝椏,枝椏上蔥綠的葉片繁雜茂盛,我甚至能看清那上面正緩緩順著葉尖滴落下來的一滴晨露;而后是我腳下踏著的石板小徑,青灰的石板被黃土掩埋,黃土又被迅速發芽生長的小草蓋住,變成了一片綠色,連一絲石板的青灰都看不到;四周不知何時開滿了姹紫嫣紅的花朵,花蕊嬌艷,我甚至能聞到一絲屬于花兒的芬芳,鳥啼聲也嘰嘰喳喳地開始響起,有蝴蝶飛落在花蕊之上,彩翅微顫——
叩、叩、叩,三聲清脆有序的叩墻聲冷不丁傳入我的耳中,我一個激靈,雖然仍是頭暈目眩,但神思卻是立刻就清醒了過來。
眼前繁花似錦的景象如潮水一般飛速地后退,不過片刻,附近就變回了正常的東苑景象,藤蘿垂落,石板堅硬,剛才那一瞬間的花海似乎只不過是我片刻的眼花。
靈臺清醒之后,我自然不像先前那么思緒凝滯,很快就想到是什么方面出了問題,當即又驚又怒,且對蘇晉處處見縫插針算計人的本事感到一陣后怕和恐懼。
是蘇晉在琴邊焚的香,那焚香有問題!
剛想到這一茬,沉新的聲音就從我身后傳來:“以白荏香使人入幻境,太子殿下,你這法子做得可有些不厚道啊。”他懶懶道,“你難道不知道白荏香使人入幻境容易,出幻境難么?”
我霍然回頭。
沉新正斜倚在那面拱形墻上,右手還維持著叩墻的姿勢,見我回頭,先是挑了挑眉,而后就報以一笑,使我剛才還難安的一顆心立時回到了原處。
太好了,他來了。
如果說我剛才是驚怒和后怕交織的話,那現在就只有安心了,只要有沉新在,一切都不成問題。
“神君說笑了,”蘇晉笑著起身站起,“這只是普通的焚香而已,不是什么白荏香,白荏香雖可致人入幻境,但它性烈,凡在此香方圓三丈之內的,只要聞了它,就都會進入幻境。我若是用這香,豈不是把我自己也置于幻境之中了?如此自損之事,我想……無論是誰,都不會去做的吧?”
“這可難說,”沉新嗤笑一聲,“畢竟殿下你的想法與常人不同,我可不敢擅自揣摩。”
蘇晉面上的笑意絲毫未變:“神君若不信,不妨近前仔細瞧一瞧,看這焚香到底是不是白荏香。”
“免了,我來只是為了找個人,不是來分辨香料的。”沉新上前一步環過我的肩,一股藥草的香味從他身上散發出來,聞進鼻尖,我只覺得沁人心脾,頓時身心舒暢了不少,恨不得整個人都一頭扎進去。“現在人已經找著了,那我就不打擾殿下雅興了,告辭。”
蘇晉微笑:“神君好走。”
我被沉新半拖半抱著帶離了東苑,雖然那焚香的味道已經聞不到了,可我卻還是覺得頭暈目眩,耳邊也還留有鳥鳴與蜂鳴的嗡嗡聲,嗡得我腳步都有些漂浮了,跌跌撞撞地走不好路。
“哎哎哎,你走慢點……走慢點。”實在跟不上沉新的大步流星,我只得拉住他的胳膊,試圖讓他的腳步放慢一些,“我頭暈。”
沉新立刻放緩了步伐:“你頭暈?可還有什么旁的不舒服?”
我實話實說道:“還有耳鳴和目眩,總覺得要出現幻覺一樣,難受死了。”
“你剛剛可不就出現幻覺了?”他冷笑一聲,“看來我是低估了蘇晉的手段,他原本不知道你今天會經過那里,可他卻在瞬息之間布置好了一切,速度還真是快,我都要懷疑他身上是不是全都是那些害人的玩意了。”
“不用懷疑了,分明就是。”我伸手在太陽穴際處按了按,試圖使頭暈減輕一些,“白荏香又是什么東西?它怎么會讓我進入幻境的?”
“反正不是個好東西就對了,你以后記得離蘇晉遠一點,那家伙城府很深,我真怕你被他算計了還不自知。”沉新拉下我揉捏額際的右手,“你別亂按,你現在是魂魄之身,沒有穴道之分,按了也白按,沒用。”
“那怎么辦?我覺得我現在腦子里一片嗡嗡亂響,響得我都快瘋了。”我焦躁得不行,“蘇晉他怎么那么多陰謀詭計!我和他無冤無仇,他為什么要害我?”
“他害人還需要理由嗎?洛玄不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說話間,沉新已經帶我回到了房間,這房間是我在船上昏迷后醒來的那間房,原本不想再繼續住下去,準備跟著沉新一起坐在大堂整夜不睡,但沉新說我現在是魂魄之身,外面死氣頗多,多有變數,讓我一入夜就回房間待著。
我說不放心在蘇晉待過的地方待著,他就在這房里轉了半天,破了蘇晉設下的所有法術和禁制,又親自設下了一連串的禁制,我這才安心住了下來。畢竟蘇晉雖然居心叵測,但我一直確信他還有要利用我的地方,暫時不會輕易害我。
可我現在不確定了,他是暫時不會要我的命不錯,但要是給我使個小絆子、或是來一些無性命之憂的小算計,我也是吃不消的。
沉新說得對,蘇晉害人從來都不需要理由。
一想到這一點,我就更郁卒了。
我這是造了什么孽,碰上蘇晉這么個殺人不眨眼的家伙。
“我怎么就那么倒霉呢?”我嘆了口氣,和沉新在榻邊坐定后立刻一把緊緊地抱住了他,埋在他的肩膀處好好地吸了一番他身上的藥香,才又覺得神清氣爽起來,頭暈目眩也和方才他攬住我的時候一樣暫時消退了。“好端端的碰上這種事。”
沉新身子一僵:“你怎么忽然投懷送抱了?”
“誰投懷送抱了!”雖然現在有些精力不濟,但我還是下意識地反駁了一句,然后繼續擱在他的肩窩處,聞著那藥香清爽,干脆就閉上了眼。“我只是覺得你身上的藥香很清爽,能使我提神,對了,你身上怎么會有這么濃郁的藥香的?我之前都沒聞出來。”
“藥香?”他一愣,“或許是我近日來一直入藥浴的緣故吧,不過那藥浴的氣味可不好聞,應該不會是藥香才對。”
藥浴?
我心一緊,立刻睜開了眼:“你竟要入藥浴?你……你到底受了什么傷?”
“沒有什么,”他輕描淡寫道,“只不過有些不巧,新傷舊傷一起發作了而已。”許是見我臉色不對,他又笑著加了一句,“不過現在已經好了,不用為我擔心,倒是你,”他皺了皺眉,“白荏香的毒性可不是那么好解的,這里又是一座凡間城鎮,恐怕沒有能解它的藥草,你恐怕要頭暈上半天。”
他說著,從腰間摸出一個藥瓶,倒了兩粒藥丸出來:“凝神丹或許能有些功效,你先服下試試看。”
我點頭,從他手中接過藥丸,仰頭服下。
“注意用法力化開藥性,蘇晉在你身上下的封印被我解得差不多了,你應當能控制好法力的流動……怎么樣?好些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