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昏迷中蘇醒過來, 漫羅得知自己有了的消息,猛然一怔,當時的心情, 除了驚訝還有些許的惶恐, 過去不好的記憶一下子涌上心頭, 苦澀到了極點。
她問容軒, “會不會是你診錯了呢?”見容軒垂眸未答, 她便越發的心急,又焦躁啟口,“之前父皇曾讓御醫給我體內注射了一種藥物, 說是能改變我的脈象,讓人無法通過把脈辨出我的真實性別, 會不會是因為這個原因, 所以才會出現奇異的脈象, 其實我根本沒有懷孕?”
容軒見漫羅極力為自己找尋著借口,終是深深地嘆了口氣, “你的脈象果然是因為被注射了特別的藥物。”
漫羅點點頭,如今她的記憶回來了,自然想起了許多事,同時也更清楚自己這十八年來是怎么過的,父皇反復地告誡她, 不可暴露自己的真實性別, 還記得小時候, 她曾問過父皇, 為何要將她扮作男孩子, 當時父皇的神情好似很惆悵,他說:“父皇只是在保護你。”
顏嘯對漫羅很是嚴厲, 她若露出一絲女態,便會得他教訓,所以十八年來,隨著她長大,心思也就越來越陰沉,就算外人道她乃紈绔子弟,整日游手好閑、不務正業,夜夜流連煙花場所,那對她而言都無所謂,只有她自己明了,顏漫羅的心事,是絕對不會擺在臉上叫人輕易察覺的。
佛曰:不可說。
所以漫羅一直相信,多年來為藏著一個不可言說的秘密而喬裝改扮十八年,這里邊定有其玄妙之處,只是顏嘯不愿說罷了。但她依然記得,顏嘯說這一切只為保護她,若真如此,那么萬一她的身份被識破,傳得天下皆知,到時怕是禍兮將至。
可容軒卻說:“那種藥物只會讓你的脈象產生少許偏差,叫人辨不出男女,卻不會影響病情的診斷,更何況,喜脈如此特別,我又怎會診錯?”
漫羅一聽,臉色立刻又蒼白了幾分,一把握住容軒的手腕,她說:“容軒,你一定要幫我。”茲事體大,容軒自然也知,便道:“你盡管吩咐,我定當竭盡所能。”
漫羅卻仍是一臉的凝重,沉默了須臾,她終是啟口,“這個孩子留不得,我必須將他打掉,所以,紅花湯。”
其實這個結果也是容軒已經料到的,他也知道,如今漫羅肚里的這個孩子的爹應是寐瞳,本該是妒忌的,然而那一刻卻莫名地產生了一絲同情,心說那孩子才是無辜的,只可惜他非死不可。
“我手頭不可能有藏紅花,而我們也出不了宮,若派人去抓藥,恐怕會引人懷疑。”容軒分析道,而他說的這些,漫羅都懂,“所以現在只有一個辦法。”
容軒微微愣了愣,問:“什么?”
漫羅道:“蒼蘅七皇子身體有感不適,你作為他的貼身隨從,有責任為他上御藥房去抓一副藥,恰巧你也是懂醫之人,對那里的藥物很是好奇,便隨處看看,看到了藏紅花,則順手牽羊了些許,如此而已。”
容軒也是明白人,聽漫羅這樣一說,頓時恍然,“你要我去偷?”
漫羅鄭重地頷首,“如今這種情況,除此以外我別無他法,容軒,你知道的,這個孩子絕對留不得。”頓了頓,她又接著道:“更何況,他是個孽種。”
容軒沉默了許久,見漫羅道出“孽種”二字時,眉宇間流淌過顯而易見的哀傷,他心中不忍,便道:“好,你好好休息,我定會取回藏紅花。”
可是事情的進展遠沒有他們想象中那么順利,當日容軒孤身一人前往御藥房,卻連藥房的門檻還未跨入便被人攔了下來,誰叫他在這宮里人生地不熟,也沒個人撐腰,偏生漫羅又是質子的身份,自然不被待見。
容軒空手而歸,漫羅得知以后亦是無奈,最終她道:“既然如此,只能去拜托他了。”容軒看向漫羅,卻已猜到她口中的“他”是指誰。此時忽聞漫羅又道:“你立刻去月華殿找柒林,若是他不在,就找長公主,他們夫婦知我性別,你求他們為你去抓一副藥,就說我近來上火,用于清熱,你要謹記,切莫讓柒林知道我懷了寐瞳的孽種。”她抬眼,忽而對上容軒的眼,又加上一句,“柒林知道了,可能會找寐瞳尋仇,我不想把事情弄大。”
容軒沒再多說,只領命而去。
是日菡月應了容軒上御藥房抓了一副藥,除卻藏紅花,另外還抓了些當歸、枸杞與紅棗來,一同包好遞到容軒手里,容軒見之微怔,心想這長公主是否知道了些什么,此時對方忽然開口,“紅花湯打胎會流很多血,另外這些中藥你熬作湯給漫羅補一補,要將身體快快養好才是。”
容軒聞之大駭,“您都知道?”
菡月莞爾一笑,善解人意地道:“我也是女子,自然明白這些藥理,只是以后你們做事還是小心些為妙,畢竟如今她是個皇子。”
容軒知道菡月錯以為是他將漫羅的肚子給搞大的,但卻也不打算解釋什么,只道:“還望長公主能夠將此事保密,就算是在駙馬爺面前也不要提。”
菡月點頭答應,“你放心吧,這事我就當什么都不知道。”與容軒一同回到月華殿,入殿前她又對容軒笑了笑,道:“你也當真是有心,漫羅有你陪在身旁,亦是福氣。”
容軒受寵若驚,立刻垂首開口,“長公主過獎了。”
菡月只是淡然笑笑,隨之轉身朝殿內走去。而容軒則提著藥包匆匆趕回子望宮,將藏紅花熬作一碗湯藥,遞與漫羅面前讓她服下。
于是一碗紅花湯,葬送了一條還未成形的生命,當夜漫羅痛得死去活來,鮮紅的血順著大腿緩緩流下,染紅了長褲。容軒始終陪在她身旁,他說若痛了就抓他的肩膀,結果一晚上,他的肩上落下了許許多多的血甲印,但他一句怨言都沒有,只在漫羅昏睡過去后,感慨了一句,“你沒事便好。”
深夜他親自打了熱水來,將昏迷的漫羅抱到屏風后,在浴桶內倒了熱水,為漫羅仔仔細細地清洗了一遍,隨后幫她換上干凈的衣裳,又重新抱回床上,摟著她悄然入睡。
次日清晨,容軒早早地醒來,拿著昨日抓來的另一包中藥去熬湯,在藥爐邊守了近兩個時辰,眼看著天色已亮得刺眼,他才端著那一碗當歸枸杞紅棗湯回到屋里,見漫羅已醒,正靠坐在床上發呆,臉色有些蒼白。
他將那碗湯端到漫羅面前,柔聲道:“我特地為你熬了補血湯,快趁熱喝了吧!”
漫羅從容軒手里接過湯藥,正打算喝,房門突然被大力推開,緊接著一個人影迅速閃至她面前,一把將她手里的湯碗打落在地,瓷碗碎了滿地,湯藥撒了,幾顆紅棗在地上滾了幾回,最后落在那人的腳邊。
漫羅抬眼無情地望向來人,冷笑著諷刺,“國師大人多日不見,您脾氣似乎更加暴躁了。”
說來一切皆是巧合,寐瞳偶然得知容軒去過御藥房,又因此打探到漫羅近日身體不適,再來則心生狐疑,暗自猜想會不會是對方懷了他的孩子,便特地上御藥房去詢問,得知昨日長公主與容軒又來過此處,抓了些補藥回去,而其中有一副是藏紅花。
所以他連忙趕到子望宮來,又恰巧看到漫羅正欲服藥,則一掌將那藥碗打翻,卻偏偏,就算所有事看來都那么巧合,卻總有那一兩個例外。
“你果真想要偷偷墮胎。”望著床上的漫羅,寐瞳如是而道,口吻顯得略有痛苦。
而漫羅卻表現得很平靜,“是又如何?孩子是我的,我愿意把他怎樣就怎樣,你管得著嗎?”
寐瞳微微蹙起眉頭,暗啞地啟口,“你不能打掉他,這是我們的孩子!”他的語氣聽上去很壓抑,仿佛在刻意隱忍著什么。
而漫羅只是極為不屑地笑笑,“那真是可惜了,那碗紅花湯我早在昨晚就喝下肚了,你剛才打翻的,不過是一碗補血的當歸枸杞紅棗湯,而你口中我們的孩子,他早已歸西了。”忽見寐瞳臉上浮起的悲絕神態,她忍不住又譏諷道:“國師大人可要為這胎死腹中的孩子立個碑以茲紀念?”
或許那話真的刺中了寐瞳的傷處,他突然激動起來,“你憑什么殺了他,他是我的孩子,你憑什么一聲不吭就要了他的性命?”
漫羅本還淡定,忽見寐瞳沖著她大吼,心里頓時涌起一分怒意,事情鬧到這般田地,究竟是誰的錯?一掀薄被,她從床上下來,站在寐瞳面前昂首挺胸道:“就憑我是他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