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冷長平 17 君來若相問
“大哥,你別瞧了。”阿璃扯了扯他的袖子,笑道,“方纔她和胡大哥一起牽著手,還同我好好說話了呢!”
“是麼?”李談和胡衍對視訕訕一笑。阿璃又道:“大哥,原來她從前傷過心,所以現在才這樣冷冰冰的。”
“阿璃……”胡衍終於出聲勸阻。
“我不是傷心,”趙姬仰頭望著月兒,幽幽道,“他死了,我便也死了。”她的口氣平平淡淡的,但卻含蘊著敘不盡的悲哀,都從那話語裡散了出來。
“姑娘,胡兄說你叫趙姬,你可是姓趙麼?”李談悶聲問道。
趙姬頭也不回,只是望著月兒,輕聲道:“他姓趙。”
“你爲何來趙國?”
“趙國……是他的故國。”
“你爲何要來邯鄲?”
“他家在邯鄲……”
她與李談一答一問,李談問得莫名其妙,她答得更是匪夷所思。阿璃聽來,如同天書一般。可李談與胡衍竟一起又嘆了一口氣,整個駐馬橋再陷入了沉默中。
“哪個他?”阿璃忍不住問道,“哦,就是你說死了的那個?”
“他是你夫君麼?”阿璃腦子聰明,只轉了幾轉,便想到了始末,“難怪你叫上次那個大姐去死。”可她卻忽然譏笑道:“你叫人家大姐去死,你自己卻活著好好的,指使著胡大哥做這個做那個,然後一句我也死了便搪塞過去了。你既那麼中意你的夫君,你怎麼不去死呢?方纔我還見你牽著胡大哥的手呢……”
“阿璃,住口。”李談和胡衍同時厲聲喝斥。莫說胡衍一直笑呵呵的,李談更是從未這樣這般的嚴厲對她。阿璃心中畏懼,身子縮了一縮,低聲道:“我就是氣不過她……”
趙姬仍是一幅漠然的神情。絲毫未曾動氣,她只是淡談的說道:“我不敢去死。”
“爲什麼?”
趙姬又淡淡地笑了笑,又不說話了。她的人雖未死,可她的心卻彷彿是真的已死了一般。
“你不敢去見他。怕他怨懟你麼?”李談低聲道。
她與他素未謀面,可他卻隨口就問中了她的心事,趙姬手一抖,轉過身望著李談。李談又道:“他不會……他若曉得你這樣苦,他決不會怪你的。”
趙姬遠遠地盯著李談,李談頭上的雪笠壓得極低,夜色中看不清他的面貌,只能瞧見他滿臉的絡腮鬍子。可她卻剎那間心神恍惚。竟如做夢一般,只覺他似是自己的至親至近之人,可又隔得極遠極遠。
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她心中對這人生了淡淡的親近之意。她情不自禁,慢慢地想要走近了一點去瞧清楚李談的面目。
可她才走了兩步,李談卻“噌噌噌”地後退了三大步,彷彿她是一條毒蛇一般,不敢靠近。
阿璃一張手,攔在了李談面前,叫道:“喂。我大哥又沒說錯什麼,你想做什麼?”她記得上次自己說了什麼同她夫君相關的事情,趙姬便要傷害自己。阿璃只怕自己大哥又惹惱了她,大聲叫道:“胡大哥,胡大哥,你快過來……”
她一著急便忘了,胡衍只會對趙姬有求必應,怎能攔得住趙姬。胡衍不住苦笑,只是以指貼脣,對她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
趙姬愣愣瞧著李談,他周身都藏在黑暗之中。中間又隔著阿璃,她便再也瞧不清這人的樣子。她心中突然又升起了一股抑制不住的哀傷之感。她輕聲道:“胡大哥……”
胡衍忙到了她身邊,趙姬道:“胡大哥。你可會吹葉子麼?”
胡衍爲難地搖了搖頭,吹葉子不是一件多難的事情,只是恰巧他不會。
“我大哥會吹葉子。”阿璃攔在李談面前,神情洋洋得意,好像自己的大哥會吹葉子,便是天下第一厲害的人物。
趙姬面色一黯,悄聲道:“算了……”
其實吹葉子確實是一件極尋常的事情,只是因爲吹的人是他,吹的那首曲子是她唱的歌,才變成了一件叫人傷心斷腸的事情。
便是胡衍會吹,吹了同一首曲子,她又怎麼屑於理會。
她望著月兒,不由自主輕哼起了那首歌:“花若雪兮……”不過四個字,歌聲嘎然而止。
她又沉默了。
花若雪兮晨染霜,憂思君兮不敢忘。
越是唱,便越不能忘,越是不能忘,便越不敢唱。
“咦……這首曲子,我怎麼好象聽過?”阿璃撓頭想了想,又仰起頭問李談,“大哥,這不是……”
“阿璃,我們走罷。”李談打斷了她,“莫要再打擾胡兄和趙姬姑娘了。”他轉身便對胡衍拱手:“胡兄,這兩日阿璃在快風樓多有叨擾,多謝了。”
“哪裡哪裡,”胡衍笑道,“阿璃妹子可人,我巴不得她多呆兩日呢。”
“你真的巴不得麼?”阿璃扮了個鬼臉,“那也一定是因爲我在,趙姬才肯同你多說幾句話。”胡衍聞言哈哈大笑,阿璃笑嘻嘻地,對著趙姬也揚了揚手,高聲道:“喂,我們走了。下次讓我大哥給你吹葉子聽,他吹得可好聽了……”
趙姬凝目望著李談,除了雪笠,他身上什麼都是模糊不清,可那股親近之感,在她心中竟始終不曾消逝。她想不通這是爲了什麼,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
阿璃見她搖頭,只當她不稀罕聽自己大哥的曲子,伸了伸舌頭,再不言語,隨著李談便快步走遠了。
阿璃和李談兩人一紅一灰,身影迅速地消逝在暗夜中,趙姬心中悵惘之意突起,竟也想跟了上去。
好似,她真的想聽他爲她吹上一曲。
可她還是沒有叫出口。
唉……爲何她就沒能聽一聽他吹葉子呢?若她聽到了,她便會曉得裡面無盡的思念,無盡的相思,和無盡的情意。
和她從前唱過的,他一直吹著的那首曲子一模一樣。
胡衍見到李談和阿璃兩人走得沒了身影。笑道:“這個阿璃妹子人可愛,就是話有些多,你別放在心上。”
“她嘴巴是很刁。心裡頭卻比誰都清楚,”趙姬淡笑著。她又輕聲道,“胡大哥,若我叫你帶我離開邯鄲,你可願意麼?”
胡衍登時愣了。趙姬見他不迴應,蹙起了眉,嘴角似在譏笑:“你捨不得這快風樓麼?”
“只要你捨得,我什麼都捨得。”胡衍忙柔聲答道。
“是你叫卉姬來同我說那些話的麼?”趙姬立刻臉色一變,冷笑道。
“什麼話?”胡衍怔住了。急忙反問。他實在未曾聽到卉姬同她說過什麼,他也實在猜不透她心中在想什麼。
他雖然猜不透,可他卻突然明白了,趙姬今夜對他態度大變,不過是因爲卉姬說了一番話,而來試探他。他苦笑道:“趙姬,我不曉得卉姬同你說了什麼。可我不會對你耍詐,也不會對你使心機。”
趙姬緊緊地盯著胡衍,看見他眼裡的愕然之色,真真實實。並無虛詐。她驀地也糊塗了。
他本以爲是胡衍哄了卉姬,騙她隨他離開邯鄲,若是那樣。她決不會對他手下留情。可現在瞧起來,竟然不是。
可卉姬怎麼會說那樣一番的話?竟會來勸她依從胡衍?她們兩人,一直都是同病相憐之人,從來都是心照不宣……趙姬忽地心頭一驚,她錯了,確實不是胡衍在哄騙卉姬。
胡衍可以說得動卉姬來勸她,可胡衍一定勸不動卉姬改嫁。
從來都無人能勸得動卉姬的。今日卉姬一副不情不願,卻又無可奈何的神態,顯然是爲了遷就什麼人。能讓她這樣委屈就全的。大約也只有他一個人了。
可他早已死在了長平。莫非……這世上真有鬼魂,真的會來託夢麼?
她全身冰冷。只覺得一陣暈眩。她左右思量,終是心跳難安。她伸出手來,歉聲道:“胡大哥,對不住,是我誤會了你。”
胡衍不待她握過來,搶一步想去握住了她的右手。可這一次,她卻輕輕地抽了回來。
胡衍訕訕地笑著,垂下了手。罷了罷了,反正他一夜之間,已不知得了多少驚喜。他的心,早都已經迷糊了。
就算她爲了哄他做事也好,爲了試探他也好,他也都認了。
他有足夠的耐心,可以慢慢等,等到哪一日,趙姬會忘了那個人,跟著他離開邯鄲。到了那日,一切,他都可以捨得;一切,也都會好起來的,不是麼?
可趙姬,真的會忘了她心中的那個人麼?
趙姬說的對,許多事情,對於旁人很難,可對於胡衍來說,卻很容易。
只不過兩個晚上,他便說動了趙老夫人和趙菱,同意去雁門。
他又親自帶著趙姬的書簡去了雁門,見過李牧。李牧不但一口應承,更派了親隨與胡衍同回邯鄲,護送趙老夫人一行去雁門。
這樣的事情,不能大動干戈。胡衍已經安排妥當,明夜戌時送趙老夫人和趙菱出邯鄲城,李牧的人在城北郊區接應。
明日之後,王恪便不必再日夜守在馬服君府外面了。天寒地凍,這樣的孤冷,他一守便是三年,若不是心甘情願,只怕三日都難。
只是若再見不到趙菱,王恪又會成了什麼樣子?
趙姬又只能嘆氣。一切都那麼順利,好似冥冥中,有人同她一起,安排好了每一個人的去處。卉姬會有嬴異人照應,過了明日,趙老夫人和趙菱也有李牧可以託付。
這邯鄲城裡,他的故人,她也都算是一一安排妥當了。
到了此刻,還有一個人,她或者也該去見一見了。
她悄悄出了快風樓,一路向東。她幾乎又要朝駐馬橋而去,可她終於能穩住了自己,向北拐到了一條小巷裡。
小巷裡,雪花滿天,飄起的飛絮,落在人身上,揮之不去。
這是十一月的第一場雪,比起十月底的那場大雪,不過是小巫見大巫。
造化之力,翻雲覆雨。
夏雨冬雪,聚散其何容易?
她在巷口立了許久,盯著前面那緊閉著門、露著昏黃燈光的鋪子。
福伯又早早收了攤。看這外面的積雪與腳印,他已經有幾日都未擺攤了。如今邯鄲傷兵較其從前,更是數不勝數,都在等著福伯救濟,福伯怎麼反而收攤了?
這幾日,胡衍忙著馬服君府的事情,或許忘了照應這邊。福伯一個老人家,年紀大了,萬一身體不適,或者是遇到什麼麻煩,可就糟了。
她心中著急,正想上前拍門。突然後面一陣輕微的馬蹄聲,伴隨著“呼哧呼哧”的鼻息聲,傳到了她的耳邊。她頓時轉過了身來。
阿雪?她不需看都曉得是是它,帶著她從長平谷底回到秦軍營地,可又不知所蹤的烏雲踏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