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寧再回到山莊已是七日之後。
出了謝描描掉冰窖的事情之後,蘇梓青自然不會再僱車送她回來,依著他對外甥秦渠眉的瞭解,早就心頭打鼓,心虛難捱,更怕被揪著痛處,以後連個截長補短打秋風的地兒也沒了。
蘇寧在蘇家日子也算艱難。清茹算是個溫順,且又懷著身孕,雖天性不與人計較,卻也被初來的翠玉激出了一腔的火來,差點弄成了早產。翠玉原是蘇寧房裡的大丫環,在山莊內也有向分體面,往常也只要動動嘴皮子,稍微在蘇寧面前應個景兒就成,她手下還轄治著幾個粗使的丫環婆子,哪知來了蘇府之後竟是連山莊之內的粗使丫環都不如,不過兩日便將一雙水蔥兒似的手給凍得裂開了口子。且她煮的飯菜基本難以下口,洗的衣服從來也不見乾淨,還得勞動清茹挺著肚子再洗一遍,就連前幾日好的蜜裡調油一般的蘇梓青也長吁短嘆,直嘆這小妾不如意,事事不會做,哪裡是迎了個女人回來,簡直是接了個姑奶奶回來嘛。
兩下里一夾氣,翠玉對著蘇寧便沒有什麼好臉色了。
蘇寧生母的祭日一過,她便不住冷嘲熱諷,往日的主僕兩個差點扭打在一起,天寒地凍,積雪未融,蘇府內宅卻亂成了一團。蘇梓青煩悶異常,也顧不得清茹將要臨盆,從翠玉的首飾匣子裡拿了幾樣值錢的東西便不見了蹤影,待得翠玉醒悟了回去點省自己的東西,不免又哭雙鬧,將蘇寧罵了個狗血淋頭,連帶著蘇綺蘇晟也不放過。
蘇寧自那日聽了翠玉的蠱惑出了事之後就開始後悔,此時趁勢潑涼水,二人互不相讓,終於打了起來。清茹挺著大肚子試著去拉人,卻被蘇綺與蘇晟死死拉住。
“讓她們打,誰有本事就把另一個打死算了!蘇家雖窮,草蓆子也是有的!”
清茹猛然回頭,似不能置信未及十歲的孩子會說出這麼刻薄惡毒的話來,但他又實實在在拉住自己的衣袖,死死不肯讓她去拉架,明明一片迴護之心,卻讓她覺得一片寒意。
蘇綺冷冷一笑,長吐了一口氣,道:“清姨,你覺得我是個惡毒的孩子?我雖惡毒,卻不及姐姐惡毒,旁人看著姐姐端莊嫺淑,又是姑媽拉扯大的,只當大家閨秀一般,可是那天我卻看見她一把將表嫂推下了冰窟,若非君少跳下去相救,只怕那天表嫂就要沒命了!”
清茹嚇得臉色慘白,緊緊抓著這孩子的手臂,急切道:“你說的可是真的?你親眼所見?”
見蘇綺嘲諷一笑,自棄道:“清姨難道覺得我是常常說謊的孩子?”
蘇綺與蘇晟皆是小妾所生,二人出生之後蘇家家道中落,蘇梓青不肯上進,不過兩年,蘇晟的母親過世,蘇綺的母親跟個家中的僕人私奔了,留下兄弟二人由清茹撫養。清茹原是蘇寧母親身邊的小丫環,自小父母雙亡,在大雪天被蘇氏救了回來,自此盡心盡力在她身旁侍侯。蘇氏臨終之時也曾託付清茹照顧她父女兩人,她這才留了下來,年紀稍長便被蘇梓青收了房,後來撫育蘇綺兄弟兩人,也算曆盡辛苦。
此時猛然聞得蘇寧如此惡毒,偏蘇梓青從來也算不得良人,且新進門的翠玉又不是個善茬,蘇家哪再有她的容身之處?如此一想,不由心灰意冷,靜靜拖著兩個孩子的手,柔聲道:“假如清姨要離開此地,你們兄弟兩個是願意跟著清姨離開蘇府還是繼續住在此地?”
蘇綺一愣,眼眶漸漸有些紅了,似不信般道:“清姨願意帶著我們兄弟兩個離開?”他是被自己親母所棄之人,心中總有打不開的結,倒不像蘇晟,是其母亡故而孤。
清茹堅定的點點頭。
蘇綺也是個玲瓏的孩子,扶著清茹進了屋,將她小心翼翼扶坐在椅子上,拉著蘇晟跪下來,語聲微凝:“清姨若真願意帶著我兄弟二人離開,便收我們爲子。”提心吊膽靜等著清茹的回答,眼中卻是滿滿的渴望。
清茹如何不知曉這孩子的心事?微微一笑,道:“綺兒晟兒,從今往後,爲娘便只有你兩個相依爲命了。日後有娘一口吃食也必有你們一口吃食。既然要離開此處,趁著這會你爹爹沒來,快去收拾行李吧。”
萬幸翠玉來時蘇梓青交了一百兩銀子作家用,再加上謝描描來時,也曾封了兩張一百兩銀票做爲與兩位表弟的見面禮,路資還算充足,各個也只準備了一件小包裹,偷偷出了後門離開了蘇府,另僱了馬車向南而去。
等到蘇寧與翠玉兩個將對方抓撓一番,從前庭打到後院,再從後院打到前庭,打的餓了使喚清茹弄飯之時,才發現這三人竟不知所蹤。
可嘆蘇梓青此時正賭的昏天暗地,哪裡還記得府中之事?
蘇寧一邊整理自己,一邊朝著翠玉怒道:“不過是個賤貨,以爲做了姨娘就真成了主子不成?”
翠玉自不肯示弱,“呸”的一聲啐了一口蘇寧,諷道:“就你家這破落戶,還想著在人前擺主子的款兒?好不好,被你那殺千刀的爹賭輸了賣到窯子裡去,做你的小姐夢去吧!別以爲我不知道你對少夫人做了什麼?那日我在門口可全聽得清楚了,依著莊主的性子,怕是恨不得將你剁了喂狗吧?還想著回紫竹山莊呢?”幸災樂禍大笑兩聲:“我回不去你也別想回去享福,不如就讓你在蘇家陪著我!”
蘇寧自此纔算是知道翠玉的險惡用心。她本不是愚人,前後一想自然知道走哪條路最合算,當下微微一笑,將散亂的發挽了挽,道:“你若不信就等著看,我這就回山莊去!”
當下收拾了自已隨身細軟,昂首闊步離開了蘇府,將翠玉一人丟在了那所破敗的宅子裡面。
這些日子謝描描手上有傷,寒氣入體,得玉真子道長診療,倒與玉真子道長熟識起來,兼且獨孤紅每日不懷好意,玉真子德高望重,又與其父獨孤信熟識,在道長面前她自然不敢放肆,到得後來一天中大半時間她竟是纏著玉真子在一處。
那些來客皆是初次見謝描描,只覺紫竹山莊這位少夫人稚氣未脫,遠遠不及獨孤紅一團烈火。但勝在待人誠摯,笑意盎然,也算不錯了。再熟識兩日,又見她處理莊中事務,將錢財打理的一清二楚,更將山莊外的災民安置的妥貼,又覺得這份細緻卻是獨孤紅及不上的了。
天寒地凍,雖然山莊組織人手與災民一起搭了草廬作棲身之處,又提供了冬衣棉被等物。山莊商隊更是往返各地,將糧食與藥草押送了許多回來,但災民聚集之處也不斷有人病倒。
別人尚且不說,玉真子倒是慈悲爲懷,又精通醫理,見得如此境況自然不能袖手旁觀,每日穿梭在災民之中問診,謝描描手雖未好,也套著個皮手筒跟在她後面調度物資。
便是連曲揚與海非川,歐震幾人,也覺出獨孤紅及不上這位的地方來。
獨孤紅見得謝描描拋下自己夫君,整日跟在玉真子身後忙碌,雖被秦渠眉與雷君浩攔了幾次,道她身體未好,實不宜操勞,也未攔住,只得由她自忙,獨孤紅心中不由樂開了花,藉機整日跟在秦渠眉身後癡纏,只恨不得秦渠眉一天之中十二個時辰都在自己身邊纔好。
秦渠眉要處理莊中事務,還要款待來客,忙的團團亂轉,又不能得罪了獨孤紅,眼見著謝描描專心一致處理災民事件,順便跟在玉真子道長身後學習,早將心女情長丟在一旁,他也唯有苦笑的份。
這日蘇寧僱了馬車來到山莊門前,只見前門靜悄悄,她也不言語,打發了趕車的便直挺挺跪在了大門前。
秦渠眉自收留災民之日起,已在山莊一里之外陸續搭建草廬,後來見能容得十之六七的災民,便將粥棚設在了那裡。蘇寧來時,謝描描與玉真子恰在草廬,是以並未撞見。
倒是曲揚海非川等人今日結伴而行,出了山莊大門便見門口跪著個嫋娜的女子,滿臉淚痕仍不能掩其麗色奪人,嬌怯怯哭的海裳帶露,當真惹人憐惜。幾人又是血氣方剛的少年,早起了憐香惜玉的心腸,當間又以海非川更解男女□□,緩步而來立定在蘇寧面前。
淚眼婆娑中,蘇寧見面前走近了一雙玄色厚底錦靴,心中暗喜,雖知不是秦渠眉也知今日自己並未白跑一趟,目中珠淚更是急如瀑布,噼哩叭啦不住往下掉,差點將面前錦靴打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