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翊的視線看向的是我的方向,卻沒有聚焦,所以顯得有些呆滯。
看不到外界的嘈雜,反而讓他也丟掉了那些浮躁和急切的功利,安靜中帶著郁郁,對我而言,有種獨(dú)特的吸引。
他對我的話保持了沉默,我透過眼里的霧看著他,一時失神,手里的煙失了寵,獨(dú)自寂寂的燃燒著,速度緩慢,散出幽幽的苦味。
我指尖一抖,煙灰落在他臉上,我忙道歉,許是因為神經(jīng)有些麻木,感官沒有那么靈敏,他沒有覺出發(fā)生什么事,一臉的莫名其妙。
扔掉了煙蒂,我笑了下,引導(dǎo)著他調(diào)整了個姿勢,還是讓他在床上躺下休息,把手的位置墊高了些,該用的藥還是得用。我跟他說他眼睛的情況,說到針灸,沈翊自己就認(rèn)識一個中醫(yī),上次給我媽那個方子就是從他那里開的。我撥了號碼,聯(lián)系到了那位老先生。那位老醫(yī)生對他很喜歡的樣子,知道消息之后連忙說要趕過來看看情況,我也不知道這是哪里,問了王圳才給他地址。
沈翊說他第一次戒毒的時候身體很差,全靠這位醫(yī)生的湯藥補(bǔ)著才熬過來。我對于幫過他的人,心里都有那么些好感,與他第一面,彼此都對上了眼緣兒,不怕日后相處不好。
老醫(yī)生帶全了他行醫(yī)的那一套,來了之后看著沈翊就像在看自己的兒子一樣,心疼的不得了,沈翊在老人面前總是鋒芒盡斂的樣子,乖順的像個孩子似的,問什么答什么。
他們兩個診斷著病情,我邊豎耳聽著,邊收拾著東西,之后出去轉(zhuǎn)了一圈,從上面房間的窗子上拔了三根固定玻璃用的釘子,回去的時候拎了塊磚頭,正趕上老醫(yī)生拿了根針,正準(zhǔn)備往沈翊腦袋上扎,回頭看我的眼神頓時打了個顫。我尷尬的對他笑了笑,把磚頭背在了身后,以示我沒有惡意。
我拉了條薄床單,踩著桌子站的很高,疊了個紙塊在釘子后面,用磚頭把床單釘在墻上。
沈翊很好奇,問我:“你在干什么?”
“釘個墻圍。”我說著,把床單拉到另一頭,也砸好了又在中間也砸上枚釘子固定,下擺拉了拉,弄好了說:“這樣就不會一蹭一身白了。”
沈翊不太明白,大概自己在腦子里想象了一下,似懂非懂的嗯了聲。
老醫(yī)生試著給他扎了針,說得先扎幾天看看效果才能說其他的,還看了他的手,說等拆了線能活動的時候,給他開幾味藥熬了來泡,能恢復(fù)的更快些。
這頭正說著,趙嘉齊把樂樂送了過來,還替王圳捎了個口信,說讓老醫(yī)生現(xiàn)在這里住下,多少酬勞都可以。這種長輩是有傲氣的,他們有時候根本不在意錢,趙嘉齊這話說得讓他有些不高興,但為了沈翊的治療,同意了他們的安排,就住在了隔壁,好方便沈翊有什么狀況的話,我可以隨時去找他。
沈翊現(xiàn)在怎么看都太過于落魄,趙嘉齊把樂樂和收拾好的行李交到我手上之后,對他什么話都沒說,全當(dāng)沒看到他,很快就走了。沈翊身上有時會有種變態(tài)的自尊心,他不喜歡任何人去窺探他落寞的那一面,他過去受傷,當(dāng)著別人從來沒喊過一句疼,也不會在行動上對人認(rèn)輸。他變成這樣,趙嘉齊的無視,此刻對于他而言,也許是一種尊重和維護(hù)。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這一點(diǎn),趙嘉齊比誰都懂。
沈翊那張床不大,我有折疊床,雙人的,能和樂樂一起睡,我把兩張床對在一起,到一邊擦地,樂樂就在床上爬,咿咿呀呀的出聲。
沈翊靜靜地聽著,拿樂樂的聲音當(dāng)止痛劑。
我在屋里消了遍毒,不時地抬頭看眼樂樂,他念叨著一些奇怪的話時,沈翊就會問我他在干什么,我就告訴他,想起一些故事,喋喋不休的說著樂樂的趣事。他對樂樂有很大的遺憾,作為一個父親的幸福也很少享受過,我想過要再為他生一個孩子,可計劃也總是趕不上變化快。
樂樂還是不管他叫爸爸,抱著自己的玩具咬著玩兒,我看眼時間,洗了把手,問沈翊:“你餓不餓?”
他搖頭,我摸了摸他的額頭,“再沒胃口也得吃一點(diǎn),不然你沒力氣,還有的疼呢,忍一忍吧,你想吃什么,我給你煮碗面好不好?”
沈翊遲鈍的想了會兒,同意了,問我:“這里有廚房嗎?”
我抓過勺子來敲了敲電磁爐上的鍋,笑著說:“有鍋有電就行了。”
我切了蔥花熗鍋,下了水煮開,面條翻騰,想著上一次給他做面的情景。他好像只有在受了傷的時候才會屬于我。
小屋子里一股蔥香味,我盛了面放到桌上,一回頭看到一個黑色的影子嗖的跑過去,嚇了一跳,反應(yīng)過來才明白那是只老鼠,別扭了一把,本來有點(diǎn)餓的,也給嚇飽了。
我在沈翊身后墊了床被子,看到他衣服上那塊白了,從行李箱拿了個件寬松的家居服打算給他換了,解了扣子,他抿了抿嘴角,還躲了一下。我瞧著他的表情,調(diào)笑道:“你身上我哪兒沒碰過,還害羞了,以前也沒見你臉皮這么薄。”
他沒吭聲,眉間挑了挑。我小心的避著他的手給他換上干凈衣服,坐在他身邊把筷子插進(jìn)碗里轉(zhuǎn)了轉(zhuǎn)挑起一坨來,吹涼了端著碗放到他嘴邊,喂樂樂那樣,對他說:“來,張嘴,啊——”
沈翊愣了愣,面條貼到他唇邊,他張開嘴低頭吃一口,比樂樂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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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認(rèn)手藝還不錯,但他吃起來可能沒什么味道,懨懨的,幾口之后就有一點(diǎn)難以下咽的感覺。我覺察到他的異樣,忙拿了個盆放在下面,他趴在我臂彎里,吐得臉色發(fā)青。我拍著他背,等他好點(diǎn)倒了杯水漱漱口,沈翊緩過口氣來,說:“再來吧。”
我不解,他解釋說:“吐幾次,胃里有點(diǎn)東西,適應(yīng)就好了。”
我攬著他,懂他的意思,我懷樂樂后期的時候,也吐,特別餓也吃不進(jìn)東西,但我知道他也餓啊,我怎么著也不能虧著肚里的寶寶,就使勁兒吃,就怕他營養(yǎng)不夠,可那種感覺挺難受的,現(xiàn)在想想不覺得,當(dāng)時抱著飯碗都哭。
我說:“不著急,慢慢來,你這才剛開始。”
沈翊默然,過了幾秒說:“我總不能一直這樣,外面不知道多少人等著看我笑話,我必須早點(diǎn)回去才能守住現(xiàn)在的一切,我在陳銳身邊這么多年,在這個時候出差錯放棄,我不甘心。”
站得越高的人越接受不了失去,因為往往摔下來會比別人更慘。
“為什么這么著急?”我看著他,說:“你的手肯定不能恢復(fù)到跟從前一模一樣,可能連槍的后坐力都承受不了,更不要提你用刀那些技巧,靈活度肯定會下降。你現(xiàn)在眼睛也看不到,還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好,就算你回去了又能怎么樣?”
“我在百樂不是全靠武力,就算我人廢了癱了,我也有能立足的辦法。”他聲音淡淡的,說:“樊明他們也受了傷,我回不去,他們就是一個死。相反的,如果我能在下一次與bill和吳朗交易之前回去,那失去一切的人就會變成袁顥,就算他有人擁護(hù),可這種暴亂,一次也就到頂了,人情總贏不過利益。”
我把面放到他面前,重新喂他吃,吐了就再盛,看他胃里直抽搐,觸手摸到嶙峋的肋骨,直接把他扔在了一邊,不知道哪來的火氣,說:“你愛怎么樣怎么樣,我不伺候了!”
我說完抱起樂樂,轉(zhuǎn)頭從樓梯上出去,真的一點(diǎn)都不想在這里待了。
外面天氣微涼,空氣里彌漫著腐朽,一個小孩兒跑過來撞到我身上,他媽媽很快趕過來把他拉走,防范的看了我一眼,那家的男人出來接他們娘倆,擁著鉆進(jìn)棚子里,念念叨叨的罵著小孩兒不聽話。
我抱著樂樂在周圍轉(zhuǎn)了一圈,心情平靜下來,又折返回去,昏暗的燈光下,沈翊自己無助的坐在那里,試圖動一動自己的手,結(jié)果自然是失敗,失落的低著頭。
我站在樓梯那里看了他好一會兒,還是回到了他身邊。
他想說什么的,我兌了一杯葡萄糖水放在他嘴邊,在他的茫然中抬了抬他的頭,硬灌了下去。沈翊自己本身就心虛,再加上他現(xiàn)在這樣也確實(shí)是麻煩,自理都做不到,幾天下來,他事事都小心翼翼,什么都不敢再言,更多的就是躺在床上發(fā)呆,有什么能忍就忍了,我不知道就不告訴我。老醫(yī)生每天都給他扎幾針,但好像并沒有什么效果,他還是看不到,睡著的時候總是做惡夢,我晚上就沒有一晚睡過安生覺。
我給他掛了瓶藥水補(bǔ)充能量,藥是讓王圳送來的,我看沈翊也睡著了似的,估摸著時間,定了個提前半小時的鬧鐘,自己也趴在床邊哄著樂樂迷糊了一覺。結(jié)果睜開眼的時候,管子里變成了紅色的,抬頭看到回了不少血,而沈翊是醒著的,坐了起來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的鬧鐘也被他給關(guān)了。
我連忙給他拔了針,憋著怒意問他:“你怎么不叫我?”
“嗯?”他迷迷糊糊的回過神來,我反應(yīng)過來他看不到,說:“你怎么把我鬧鐘關(guān)了,都回血了。”
他垂了垂眼瞼,好一會兒才說:“你這幾天都沒睡好,我想……”
他話說到一半,好像覺得他關(guān)了我的鬧鐘就是錯了,又不想解釋了似的,說:“對不起。”
我眼里酸酸的,又氣又急,說:“傻不傻啊你。”
他小聲說了句什么,我沒聽清,再問他卻不說了,我不依不饒的纏著他,到最后糾纏的煩了,他眼眶紅紅的轉(zhuǎn)過頭去,壓抑著說:“我不想讓你走!我現(xiàn)在什么都做不了,我不想惹你生氣,我怕你又像上次那樣離開我。我知道我自私,什么都不好,我應(yīng)該放你離開。可我不想再一個人,我熬不下去,我每天都覺得自己快死了,睜開眼什么都看不到,所有人都想讓我死,只有你還希望我活著。我以為,只要我少給你添點(diǎn)麻煩,你就會留下來,是你讓我覺得,我活著……還有一點(diǎn)屬于自己的意義。”
我愣愣的,良久,坐過去抱住了他,他把臉埋進(jìn)我的臂膀,我撫著他的背,脖頸間感覺到了一絲微薄的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