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在煩惱的時候,畢資倫卻主動找上了劉克莊,兩人學識見解原本差的甚遠,但是同為初到鄭云鳴帳下的幕賓,寒暄的話總是要說幾句的。
這邊廂魏了翁對鄭云鳴說道:“與你同榜提名的學生們,反倒是你最先立了功勞,一門雙杰,相門虎子,清之公必然以你為榮......”
二人正說話間,門外突然有官兵稟報道:“有一位年輕女子求見鄭總管。”
魏了翁、劉克莊和畢資倫一齊向鄭云鳴投來奇特的目光。鄭云鳴臉騰的紅了起來,君子重禮數(shù),年輕女子與年輕的官員有任何瓜葛難免籠罩上了一層桃色關系。
他當然知道來的是誰,也知道來人的意圖絕對與桃色無關。
走出船艙來到船頭眺望,只見隆冬的江岸上百木蕭瑟中,一位窈窕少女牽著白馬立在一顆槐樹下,嬌俏的身影仿佛嚴冬里綻放的一朵雪蓮花。
鄭云鳴跳下座船,直奔槐樹而來。
快馬飛奔而來,前后總共只和鄭云鳴差了半晌的賴家娘子,這時候已經是大口喘著氣,絲毫也顧不得姑娘家的姿態(tài)。
那匹白色良駒也不住的戰(zhàn)抖,漢水順著長長的毛滴下,摔在地上綻開成朵朵花瓣。
這一人一騎必然是星夜從襄陽趕來的,若不是出了天大的事情,決不至于這樣。
果然賴家娘子在喘息之余只說了一句話:
“胡狼動了!”
石文虎把背靠在城墻上,不住的喘著氣。右臂上的傷口滴下的血跡在衣衫上染出一片赤紅。
他手握腰刀,全神貫注的盯著包圍上來的敵人。
六個打扮成尋常百姓模樣的漢子各挺兵刃,站成一個半圓的包圍圈,緩緩的向他逼近。
石文虎識得當中兩個人,那是故金國副都元帥完顏蒲查奴帳下的細作,往年宋金交鋒的時候,他們也曾南下窺探軍機,與石文虎打過照面。如今金國已滅,蒲查奴戰(zhàn)死,想是又轉身投了蒙古人的門戶,依然充作南下的探子。
其余幾個人雖未曾謀面,但是看細微之處,也知道他們并非襄樊的百姓,而是北方來的奸細。
這些蒙古細作已經囂張到白日里公然圍攻石文虎的地步了。
自從胡狼入襄陽城之后,襄陽城中的隱蔽戰(zhàn)場發(fā)生了很大的變化。
首先是蒙古間諜們的活動目標從紛雜變得清晰,胡狼入襄陽城之前,蒙古方面的間諜幾乎樣樣事情都關心。有人負責探查宋軍駐地與番號,有人負責查察宋軍的糧食儲備和財物收藏。有人專門盯著地方大員的行蹤,有人負責聯(lián)絡宋軍中不滿朝廷的北軍士兵,甚至還有人專門記錄襄陽市集上日用品的種類價格!
這是往年金國諜報體系的陋規(guī),金人起自白山黑水,入主中原之后其間諜網絡大抵是根據(jù)舊宋朝的體系建立起來的。雙方深溝高壘,城池對立的戰(zhàn)爭形態(tài)下,搜集對方的各種情報越詳細,越有利于大將做出詳盡的攻防計劃。
但對于來去如風的蒙古鐵騎,這一套不合時宜,且效率低下。
胡狼主持襄陽諜報事務之后,下令蒙古間諜將精力集中在三件事上面。
第一,詳盡勘察荊襄地形,并且定位京湖地區(qū)宋軍的兵力、駐扎地點、行動規(guī)律。
這是為了給侵入京湖地方的大股騎兵指明攻擊路線和重點目標。在胡狼的情報支撐下,塔思的主力軍輕松繞過了正面防守堅固的襄陽城,將他引到了鄭云鳴駐守的沙頭市,又是因為胡狼的路線分析,讓蒙古人放棄了從鈞州直下峽州的計劃,轉攻荊湖腹地,從而在老鴉山差點打破了土龍軍的老營。這一切行動都被胡狼那無形的手撥動著,只是他沒有算到他當初看不起的這個紈绔官宦子弟,會在這兩個方向都阻礙了大軍的行動。
其次,胡狼下令重點搜集京湖地區(qū)何處富庶、何處囤積了糧食、何處牛羊成群的信息,蒙古軍作戰(zhàn)首要的是要經濟戰(zhàn),從漠北開始,他們重視的就不僅僅是消滅敵人的軍隊而且要掠奪敵人的經濟基礎。不論牛羊、婦孺、金銀還是布匹,只要是有價值的東西都要一概擄掠。這樣蒙古軍越來越強大,敵人不但虛弱而且士氣低落。
而擄掠的基礎就是要充分掌握對方財富的詳細信息。這次大軍侵入,京湖郊野的農莊田地被嚴重破壞,宋軍秋收的希望破滅,甚至于府庫收藏也被蒙古軍搶奪了不少。這背后自然有胡狼的一份功勞。
但胡狼的野心還不僅僅止于此,他將工作的最重心放在了煽動北軍反叛的工作上。
在京湖地區(qū)的南北軍不合,是京湖地方,不,全國上下每個人都清楚的事實。金國敗滅后,北方的難民成數(shù)十萬的向南方涌來,其中就有向宋朝投降的大小軍將和他們的部伍。
京湖地方四十五個軍,有一半多是由北方降軍組成的隊伍。
不管是天子、朝廷大員還是地方百姓,沒有一個人是真心相信這些北方來的降兵降將。他們當然有權力保持警惕,這些所謂的北軍都是在蒙古入侵金國之后,地方上涌現(xiàn)出的豪族軍隊。眼中全無忠義二字可言,宋軍攻略他們急迫,他們就投降宋朝。蒙古鐵騎將至,他們搖身一變又成為了大汗的前驅。等金國騰出手來對付他們,他們又轉眼成了女真的鐵桿忠臣。
所謂三姓家奴,無論在哪個時代,都不會被世人真心看得起。不管他們是否是投靠了最后的勝利者。
但還是有人需要他們。
用全力接納這些喪家之犬的正是京湖的將帥們。
毋庸諱言,古來河北山東是中原政權的重要兵員來源地之一。燕趙齊魯?shù)慕荷聿母叽螅瑘F結服從,自秦漢而漢唐,一直是帝國核心戰(zhàn)斗力的一個來源。而江南子弟懦弱圓滑,趨功利少悍勇,與他們相比大將們更愿意使用北方人作戰(zhàn)。
其中最為積極的爭取這些北方軍馬的,頭一個正是京湖安撫制置大使趙范,趙制置使心中常有偉略,以光復祖宗社稷為己任。這數(shù)萬北方軍隊就是他北進的本錢,如何能不小心保護?
其次是荊鄂都統(tǒng)王旻,他本身和江淮都統(tǒng)江海,侍衛(wèi)馬軍司公事孟珙以及鎮(zhèn)江都統(tǒng)李虎、沿江都統(tǒng)司劉虎等人都是競爭關系,軍馬數(shù)量越多,他在朝廷心中的分量就越重。
并不能責怪王旻的這種籠絡政策,就連忠勇威嚴京湖第一的孟珙也派人用十萬緡和京湖良田一百畝賄賂北軍將領,讓他們投到自己帳下效力。
問題是將這些驕兵收歸自己帳下之后,應該如何完成南北兩軍的整合,將兩支互相猜忌防范的軍隊整合成一個有力的拳頭。
趙范、王旻全不作這方面的任何努力,只是每日用酒肉犒賞拉攏北軍將領們。而這只能一天一天加重北軍將士心中的狐疑和原本就怨氣十足的南軍的進一步不滿。
這就給了胡狼從中運作的機會。
其實他都不需要真的運作些什么。南北方生活習慣的差異、北軍巨大的不安定感和南軍感覺被上司差別對待的抱怨,無時無刻不在激化著京湖軍隊內部矛盾。
你只需要在不經意間做一點小事,就足以點燃這個已經養(yǎng)成的巨大的火藥桶。
比如開茶鋪的拒絕北方人進來喝茶或者故意在南軍門口潑灑糞便。任何一個生活上的小細節(jié)都會慢慢擴大,成為將兩軍對立起來的鴻溝。
當然在這個過程里,他還要應付京湖將帥部下暗探和來自江湖豪杰------比如賴家這樣的自發(fā)愛國者的阻撓。
對付這些礙事的人兀鷹的辦法是逐個解決,比如他曾經五次派人去暗殺賴家的小娘子,但賴家娘子本身武功過人,又出入的是警戒森嚴的知營田總管衙門,當然不易得手。
胡狼處理的辦法是雙管齊下,在別的地方點一把火,讓南方的探子和江湖人奔忙去,順便布置點圈套靜候他們上鉤。就在信手閑談中化解了宋朝地下組織的努力。
僅僅在今天,蒙古的壇子們就在三個不同的地方縱火。石文虎追蹤他們來到城西的這座軍械庫,正要著手阻止他們繼續(xù)作案的時候,突然就遭到對方重兵的埋伏。盡管幾經搏殺,終于還是沒有逃脫胡狼手下的包圍。
他挺刀擺了個姿勢,傲然道:“給韃子賣命的鼠輩,只會倚仗人數(shù)取勝么?上來吧!讓你見識潑風刀法的厲害!”
對面六人各舉兵刃挺身而上,打算速戰(zhàn)速決消滅這個武功不凡的南人。
突然一人向前搶了幾步,撲倒在了地上。
他后心上分明插著一支斷箭。
蒙古的探子們并不慌亂,兩人繼續(xù)面對石文虎保持著對峙,其余三人轉身看時,不遠處的巷子口上,一名箭袖扎巾的少年左手握著一支*,右手手提著寶劍慢慢靠近,冷然說道:“六個人圍攻一個人,也不嫌給師門丟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