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青雲(yún)一面往大廳上走去,一面問身邊的僕從:“來者是個單身女子?”
那家僕點頭說:“是的,看模樣是個好人家的女兒,身邊只帶了個丫頭。”
焦青雲(yún)默默點頭不語。
一般說來,他輕易不見客人。不過一個女客孤身來訪,這其中必有古怪。何況她還說要跟他談什麼“大生意”……
在道上走鏢這麼多年,焦青雲(yún)對什麼大事小情都已經(jīng)見怪不怪了。
不過當(dāng)他看到芳菲的時候,還是禁不住呆了一呆。
這姑娘真是姿容出衆(zhòng)……他走南闖北見慣世面,但像她這般水秀容貌卻仍是少見。
再看她站起身來向他施禮的舉動,進退得宜,顯然是位家教良好的千金閨秀。
“姑娘不必多禮。在下焦青雲(yún),是這兒的當(dāng)家人。請問姑娘所來何事?”
芳菲被焦青雲(yún)虛扶了一扶,盈盈起身。她輕啓朱脣,說道:“久聞鎮(zhèn)遠鏢局和焦總鏢頭的威名,如今一見,果然不同凡響。小女子有一趟活鏢,想請焦總鏢頭接下。”
活鏢?
焦青雲(yún)暗暗皺眉,面上自然不露出一絲猶豫之色。“姑娘要保什麼人?”
“小女子想請焦總鏢頭護送我到江城去。”
芳菲此語一出,驚奇的不是焦青雲(yún),而是站在她身後的春雨。
“姑娘,不可”
春雨大驚失色。
方纔姑娘說要在晚上出門,已經(jīng)讓春雨極爲不滿。哪有姑娘家在這個時候出門的道理這話一傳出去,姑娘的閨譽也就完了。可架不住姑娘一再堅持,她和春芽幾個攔都攔不住,只能讓姑娘出來了。
她還想著姑娘來鏢局幹什麼,原來竟是想到江城去……
“姑娘,我們幫不了陸少爺?shù)模驮诩已e等消息吧,好不好?”春雨苦苦哀求著。萬一陸少爺有個好歹,姑娘起碼也沒過門,以後也許還能尋一門好親……可她真要孤身去了江城,這名聲算是完了
“春雨。”芳菲回頭淡淡掃了她一眼,臉上卻凝上了一層寒霜:“你什麼時候能做我的主了?想來是我往日把你慣壞了,沒個尊卑上下”
春雨頓時語塞,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儘管有著滿肚子委屈也只能硬生生忍了下去。誰讓芳菲說的是正理呢?
“可以。”
焦青雲(yún)做鏢行做久了,什麼古怪生意沒接過。只是保一個美貌姑娘到不遠的江城去,並非難事。“姑娘都提出保活鏢了,自然是知道我們鏢行的規(guī)矩的。貨鏢價廉,活鏢貴,像您這樣的更是要加費用。二百兩銀子,如何?”
二百兩銀子明顯比同行價高得多了。他這是漫天開價,就等著芳菲坐地還錢。可芳菲眼睛都不眨一下,卻從手中一直捧著的漆盒裡取出了一張銀票。
“這裡是一千兩,官印的銀票,馬上就能兌現(xiàn)。”
春雨瞪大了雙眼,卻沒敢再說一句話。這……這錢是姑娘全部的積蓄呀
焦青雲(yún)的表情凝重了起來。他沒有爲這張鉅額銀票而激動,反而沉下臉來說:“姑娘還有什麼請求,就請一併說了吧,看在下能不能做到?”語氣裡帶了商量,並沒有一口應(yīng)承下來。這是走慣了江湖的老油條所擁有的智慧,不管什麼話都不能說死。
“小女子確實有要事相求。”芳菲坦然說道:“第一,請必須在一天之內(nèi)將我送到江城府布政司衙門前。第二……”她壓低了聲音,輕輕說了一句話。
焦青雲(yún)的面上終於失去了一直努力維持的平靜,震驚地盯著芳菲,久久說不出話來。
陸寒發(fā)現(xiàn)自己當(dāng)時做出的決定,暫時說來算是明智的。
因爲他幫那虯髯大漢接好了骨,又上了藥,那人一時高興竟讓手下把他單獨關(guān)押起來。
“這人會醫(yī)。留著有用”
之所以會這樣,大半還是爲這虯髯大漢的手臂需要天天換藥的緣故。
陸寒被帶到一樓的一間小艙房關(guān)了起來。雖然還是被囚禁著,好歹這艙房裡有一扇小小的窗戶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色,伙食也從一天一碗雜菜粥變成了一頓幹、一頓稀。好歹一天裡可以吃上個饅頭了。
如果按照那些所謂的受正統(tǒng)聖賢之書教育的士子的觀點,他應(yīng)該大罵一頓那賊酋之後欣然引頸就戮吧?
可是那有什麼意義呢?
陸寒很寶貝自己的性命,他知道自己必須努力活下去,因爲芳菲還在陽城等著自己回來。
要是他就這樣死了……那以後誰來保護芳菲呢?
他接連幫那賊酋換了兩天的藥。那人的傷勢果然減輕許多。說起來,還是芳菲配的傷藥有效,幫了大忙。
爲此,他們對他的看管也送了許多,經(jīng)常就是直接把他關(guān)在房裡便罷,沒有專人站在他門前看管。
陸寒常常把耳朵貼在門背上聽著外頭的動靜,將路過的河盜說的隻言片語都盡數(shù)收入耳中。
不知道底層艙房裡的同伴們情況如何了?
陸寒想到童良弼,心裡沉甸甸的。
忽然他聽到門外甬道上有急促的腳步聲接連響起,接著船身一震。看來停了幾天的船終於要開動了,卻不知又要開往何方?
“那些混蛋官兵是怎麼知道這兒的”
“是啊,怎麼就被他們摸過來了”
河盜的談話透過薄薄的船壁傳進陸寒的耳朵裡。
官兵找到這羣河盜了?
他心中一陣激動,立刻從小窗口往外望去,果然看見夜色中閃動著點點火光,應(yīng)該是官兵船隻上的火把。
很快,他便聽到了外頭甲板上無數(shù)跑動的聲音。是在激戰(zhàn)嗎……
他幾乎立刻就想到了那天被拖上甲板當(dāng)肉盾的同伴。
不行,一定要趁機跑掉
他看著那穿著粗大窗櫺的窗戶,心急如焚。
該怎樣才能把窗櫺弄斷或者撬掉呢?
他飛快打量著屋裡僅有的一些東西。一張木板牀,一條爛被褥,一個夜香桶……
只能勉強一試了
他伸手脫下自己身上那件已經(jīng)髒得看不清本來布色的長衫,用力撕成一條一條。然後把這些布條擰成股,浸泡到夜香桶裡去。
顧不得惡臭——久居鮑魚之肆而不聞其臭,他已經(jīng)快要失去嗅覺了。他把浸溼了的布條纏著兩根相鄰的窗櫺,再把布條狠狠地絞在一起……
記得在鄉(xiāng)下讀書的時候,就曾經(jīng)看過鄉(xiāng)人是用溼布條把兩根木棍絞斷的……希望有用
外頭的廝殺還在繼續(xù),每當(dāng)有人在他的房門前跑過,陸寒都會心跳加速,可是手上的動作卻並未因此而停下來。
他的心中只有一個信念,那就是要逃出去
也許靜靜地坐在艙房裡等待,官兵也會把他救出來。可是,他不能只把希望寄託在別人身上……
“啪”
兩根窗櫺果真吃不住這絞力,應(yīng)聲而斷
陸寒狂喜不已。這聲音如果在平日肯定會引起外頭的警覺,但此刻誰也沒空來管他。
他快速轉(zhuǎn)身把牀上的被褥撕成條狀,結(jié)成一條長長的繩索,再把繩索的一頭結(jié)在剩下的一根窗櫺上。
接著,他又把牀上的一塊牀板拆了下來。
他先把那牀板送出了窗口,再小心翼翼地一手抓著牀板,一手拉著布索爬出了窗口。
船身好高……
陸寒的手傳來鑽心的疼痛。剛纔絞斷窗櫺的時候用力過猛,他兩手的手掌都已經(jīng)破了皮。但現(xiàn)在無論如何,他必須要忍耐
一寸、兩寸、一尺……
陸寒緩慢地接近著水面。他發(fā)現(xiàn)這一艘船並沒有和官兵的船隻交戰(zhàn),被前兩艘船護在戰(zhàn)圈之外。是因爲……頭領(lǐng)和人質(zhì)在這船上嗎?
“噗通”
他抱著木板跳進了水裡。幸好現(xiàn)在是六月天,如果是寒冬臘月,他撐不了半個時辰就會被凍死在江裡。
湍急的江水迅速把他帶離了船隻。陸寒在短暫的歡喜過後,馬上又陷入了新的恐慌之中——
在夜色的掩護下,河盜們也許看不見江面上的自己。可是同樣的,他也很難被官兵的船隻發(fā)現(xiàn)……
不會鳧水的他,靠著這塊牀板能在江裡支撐多久?
他只能用腳不停地蹬著水,儘量朝官兵船隻的方向靠攏。
“撲哧”
一支流矢射進了他身邊的水面。
陸寒縱然在水裡也嚇出了一身冷汗。要是那箭再稍微偏個一點……說不定就射中他的腦袋了
可到了這步田地,他也不可能放棄,只能硬著頭皮繼續(xù)往官兵的船隻那邊靠攏。
喊殺聲不停在耳邊響起,水上的流矢越來越多,陸寒的力氣卻一點一點地從身上流失。他感覺自己就快到極限了……
他的眼皮越來越沉,身子越來越軟。彷彿有一個聲音在對他說:“歇歇吧,只歇一會……閉眼睡一覺就好了……”
他猛的咬了咬自己的舌尖,劇烈的疼痛讓他有霎時的清醒。不行,他不能就這樣死去……
芳菲……
芳菲。
這兩個字似乎給了他莫大的力量,陸寒重又鼓起力氣拼命地蹬起水來。
“水裡的那是什麼人”
就在他快要昏闕過去的時候,終於聽到一個聲音對著他高聲喊道。
他抱緊了木板,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嘶叫:“我是陽城童生陸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