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自此以后,貞帝也再也沒有踏足過冷宮,整整四年,他都沒有再見過她,好似已經將她遺忘。
孤冷凄清的冷宮,時不時會冒出失寵了的后妃們的哀怨呼喊,徒留一片凄涼。
“母妃,你不開心?”寥落宮門,傳來一個稚嫩的聲音。
“每一次,皇上冊封新的寵妃,母妃就會很不開心……”小男孩靈動的雙眸熠熠生輝,一臉好奇地巴望著眼前這個冷艷卻冰冷得不茍言笑的母妃,見她久久不答話,又試探著追問道,“母妃是因為那些妃子不開心……”稚嫩的嗓音卻是異常成熟的口吻。即便是身居冷宮,卻還有不少沒事找事的嬪妃和仗勢欺人的皇子來找茬兒。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許久,雪妃一襲雪白的衣裳似乎與蒼茫天地融合,只有那一抹殷紅的唇,嬌艷似火,冷艷無雙,空無一物的寒眸,風華流轉,似無聲的嘆息,又似輕蔑的自嘲,半響她看向那個一臉木訥站在雪地里,雙手凍得通紅的小男孩,空洞的眸底閃過一絲溫婉柔情,緩緩說道:“母妃沒有不開心,在這冷宮之中,倒也樂得清靜。”
“哦。”那是一個好看的孩子,不過四歲的可愛模樣,卻有著與年齡不相符的深邃眼神,比同齡的人增添了幾分憂傷思慮,微微一笑,好似猶豫了很久,咬著唇的牙齒才慢慢松開,問道,“母妃……什么是孽種?……他們都說,我是孽種……說,皇上并不喜歡我,所以,其他的皇子都可以叫他父皇,只有我……是叫他皇上……”
小男孩的話讓雪衣的女子一驚,瞳孔深處的一絲驚痛一閃而過,目光決絕而凄惶,纖長的雙手握著小男孩的雙肩,指尖溫柔地撫摸過小男孩的頭,臉頰,柔聲道,“不……瀟凌不是孽種,一切都是母妃不好,沒有能力好好保護你……都是母妃不好……”當初為了夜貞,她廢了一身武功,才能進宮為妃,可是沒有了武功的她,現在什么都沒有了,形同廢人。
小男孩清澈而倔強的目光望著眼前的女子,或許是看出了她的憂傷,莞爾間淡淡一笑,斬釘截鐵說道,“母妃沒有不好,母妃什么都好,只是……從來都不笑……”
“……”孩子的話讓沈沐雪微微一愣,她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很久都沒有笑過了,都快忘了該怎么笑,有些僵硬地扯了扯唇角,有一些牽強卻是個很溫暖人心的微笑,那是屬于一個母親的光輝,“好了,母妃笑了。”
“嗯,呵呵……”說著,小男孩也撲哧跟著笑了起來,清澈稚嫩的笑容很迷人,依稀還只是個孩子,她沈沐雪的孩子。
這一刻,沈沐雪才恍然明白,她這個母親是多不稱職,這四年來,她只記著自己的傷心失望,她都沒有好好關心過他,他還只是個孩子而已,她多想把她虧欠他的母愛一并都補上來。
“瀟凌乖,就算母妃不在了,也一定要開心!”忽而,沈沐雪的唇邊泛起一絲酸楚。瀟凌,對不起,母妃不能再陪你了。因為,母妃想給你一個自由。
七天前,她暗中修書一封到冰焰之域,當年她觸犯門規背叛了冰焰之域,已經沒有臉再回去,只希望師兄能念著往日情分,將她的孩子救出冷宮免受欺凌。
“母妃為什么會不在了?”
“母妃要去哪兒?;我要和母妃一起走……”
“不,母妃哪兒也不去……但是母妃希望你可以離開皇宮,離開這個是非之地……”說著,玉手已緩緩自腰間取出一支玉簫,纖細的指尖溫柔地拂過玉簫仿佛在懷念,道,“來,母妃再教你一首曲子,好不好。”
“好。”
沈沐雪淡然一笑,遂執起玉簫,輕輕移至唇邊,輕輕的呼氣,便有簫聲傳出,玉簫通透晶瑩,不似一般的玉簫,音色清亮.初聞有些干澀,似離人的淚欲語淚先,而后順暢悠揚,忽高忽低,如怨如慕,如泣如訴,宛若千里之外,又似作耳邊輕語,簫聲不斷,絲絲惆悵.,穿越層層寂寞宮苑,自由地回蕩天地之間,倏爾,伴著婉轉凄清的簫聲,天空緩緩下起了小雪,仿佛這雪便是迎合著簫聲而下,并且愈來愈大。
“下雪了?”
好美的雪,飄浮在空中,晶瑩剔透,瞬間,簫聲一變,有些詭異的變調,只見漫天的雪花在匯聚成一條飛舞的柔韌玉帶將沈沐雪周身環繞,白雪汾夕,冷艷無雙,翩然似仙,仿佛九天玄女降落凡塵,如斯唯美,殊不知這是一首攝魂之曲,可瞬間奪人魂魄,將對方送入地獄。
只有四歲的夜瀟凌則完全被眼前神奇的一幕所震驚,小嘴張到最大,幾乎成了O字形。
須臾,簫聲止,沈沐雪將玉簫小心翼翼地遞到夜瀟凌手中,不冷不熱的嗓音再度響起,“現在,母妃將它送給你,記住一定要隨身攜帶,決不可遺失。”這樣的鄭重其事,好似交代遺言,但是那個時候的夜瀟凌還只是一個不諳世事的四歲孩子,并不明白,也無法想象這將是他見他母妃的最后一面。只是興致昂揚地接過玉簫,學著沈沐雪的樣子,緩慢地吹奏起來,雖不及雪妃的爐火純青,只有很單薄的一層雪花玉帶,卻已經夠他得意了。
稚嫩的小手,偷偷摸了摸那像幻覺一般若隱若現的雪花玉帶,冰冰涼涼的觸感,真的是雪……
“這支玉簫并不是尋常之物,它叫做——攝魂簫,雖看似平凡,但是它是祖上留下的遺物,從今以后,它將和你的生命緊緊聯系在一起,系著我們家族的使命。”
“還有,千萬不能讓任何人發現你可以召喚風雪,誰都不可以……”
“嗯……”
“答應母妃你一定會練好這首曲子,將攝魂簫運用自如,但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吹奏今天母妃教你的這首曲子!”
“怎么才算是萬不得已?”
“當你遇到生命危險,抑或是……當你就快要失去一個比你生命更重要的人……當你就快要忘記那個人的樣子的時候,它會讓你想起最初的模樣……”
回憶戛然而止,小時候模糊不清的記憶在簫聲升起那一刻,莫名的清晰起來。
他一直以為,母妃是何其孤冷高傲的一個人,她也從不覺得自己有錯,即便是耗上自己四年的青春,甚至是生命……
所以,她才會選擇火焚這么極端的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
他現在才明白,為什么母妃再教會他使用攝魂簫的另一天就焚身自殺了,她會這么做,是為了他,她想給他自由,不再受盡欺凌,不再受皇宮束縛。
可是他還是回去了,帶著仇恨回到了皇宮。
那個時候,她吹奏這首曲子,不是因為怨恨,而是害怕,她害怕時間久了,她會忘記,那個曾傷她至深的人,同時也在害怕那個男人忘了她吧……
或許,沈沐雪并沒有那么恨夜貞,夜貞也不是真的不相信沈沐雪。不過是兩個都不肯放下驕傲的傻瓜,到最后,當真如應了那一時氣話,到死也見不到最后一面,這樣的結局,誰又能有多得意?
夜瀟凌深深閉上雙眸,天地靈氣已在簫聲之中產生了詭秘的變化,他的心中只有一個信念,他不可以再失去她,即便要他逆天改命。
“珊兒,如果你已經忘記我了,請記住我們初遇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