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波爐裡的飯已經徹底涼了下來,而我完全感覺不到餓。夜色在我手邊像是青藤一般蔓延開來,我連開燈的力氣都沒有,整個人倒在沙發上,就這麼盯著天花板發呆了很久,直到門把被扣動。
這還是幾天來,顧純念第一次回來的這麼早。
他摸索著玄關的牆開了燈,似乎沒想到我就在客廳沙發上,他有點愣住,隨後疾步走了過來。
我還是動都沒動,只是彎起胳膊,用小臂擋住眼眸。客廳的燈光刺得我眼睛疼。
“哥。”
顧純念蹲在沙發旁邊,聲音小心翼翼的。
我心裡有些好笑,卻實在是沒力氣再多說什麼。移開手臂,我歪頭看了看蹲著的人。
“對不起。”
這麼近處一看,顧純唸的臉色也非常不好,不過他還是努力地擠出了一個笑來想哄我,看他這樣,我也不好再多說什麼,只是擡頭摸了摸他額前的劉海,對他笑笑:
“道歉做什麼,不是你的錯。”
“是我的錯——我沒想到他們居然會來這裡。”
顧純唸的表情又難看了一分。他拉下我的手,小心地握在手心裡暖著。這還是第一次我感覺到顧純唸的手非常暖,原本涼得發僵的五指開始慢慢地回暖。
“哥,無論他們對你說了什麼,你都不要往心裡去。”
看我沒說話,顧純念有點著急了,握著我的手又緊了緊:
“哥……”
“小念。”我輕輕掙開他的手,坐了起來。頭髮被我蹭的有點亂,劉海遮在眼前,連面前人的臉都有點模糊:
“我想,我還是搬出去住比較好。你覺得呢。”
顧純念猛地睜大眼睛,臉色瞬間蒼白了下來。
“他們始終是你的父母。”
我微微笑了笑,豎了食指抵在他脣前:
“聽我說。小念,他們撫養了你十年,比我更要了解你。父母永遠都會看得更長遠,爲你的將來做打算。小念,人總要學會成長的,對嗎?”
顧純念搖了搖頭,固執地抿著脣。
“除此之外,我也有自己的私心。繼續住在這裡對你對我都沒什麼好處,小念,我的家庭背景遠不及你,你有沒有想過……”
“我不會看不起你的!”
顧純念立刻打斷了我,重新抓住了我的手,直接就想把我往懷裡帶。我一把抵住他的肩膀不讓他再靠近,頓了頓,低聲道:
“你不會看不起我,我覺得很高興。我也明白我大可不必在乎別人對我的看法——但是那些話到了我耳朵裡,不在意是根本不可能的。我也是個普通人,會被各種聲音所左右。”
顧純念定定望著我,半晌語氣也冷了下來:
“誰說了哥的閒話。”
我忍不住笑出聲,有些無奈地道:
“你沒有那個能力堵住所有人的嘴。小念,我現在已經被壓得喘不過氣了,這陣子以來,我沒有任何在讀大學的感覺,我需要讓我的生活重新走上正軌。”
吊鐘猛地發出了綿長的聲響,飄蕩在整個客廳中,似乎連空氣都跟著抖動了起來。
我閉上眼睛,沒有再去看他:
“這兩天我收拾收拾,就準備搬出去了。”
然而我並沒有等到預期中顧純念氣急敗壞的聲音。
遲疑了幾秒後,我睜開眼睛,看到顧純念露出了淡淡笑意的臉龐。
顧純念雖然不愛笑,可一旦笑起來總有種攝人心魄的吸引人。我不由得有點怔住。
他靠過來,溫柔地順了順我臉頰邊沾著的髮絲,絲毫不見方纔慌亂的樣子:
“哥,有什麼話明天再說吧。看你這樣子肯定是沒有吃我給你做的飯,我再去弄點吃的,不然你的胃會受不了的,好不好?”
顧純唸的嗓音柔軟而溫和,看起來並沒有受到我的話的影響。見他並沒有動怒,我在奇怪的同時倒也稍稍放下點心。
畢竟他的喜怒無常讓我有時候很吃不消。
聽他又問了句,於是我誠實地搖搖頭:
“我沒什麼胃口。”
“這怎麼行。”
顧純念皺了皺眉:
“從昨天晚上開始哥就沒吃東西了——實在不想吃的話,我去熬點粥給你喝好不好,就喝一點。你再有什麼不滿,也不要和你的身子過不去。”
我有點想笑,心裡很無奈。我完全沒有不滿,我只是有些累了。
看我沒回答他,八成顧純念就當做我默認了,轉身找了個毛絨毯子小心蓋在我身上,然後就去了廚房忙碌。
今天一整天沒吃飯,我卻不像之前幾天困得不行。現在的我想睡也睡不著。
裹著毯子默默盯著廚房裡的那道背影,我下意識用眼神一點點描繪他的輪廓,直到他轉身端了碗出來。
小米粥的香味飄散過來,顧純念招呼我快點趁熱喝。我這才拖著疲憊的身子過去,一點點喝了起來。裡面加了一點枸杞和紅棗,但我卻已經喝不出任何味道來了。
麻木地吞入,嚥下,現在發呆對於我來說已經是一種享受了。
顧純念就坐在我身邊,時不時往我盛滿的勺子裡夾點涼菜讓我就著,就這麼看著我喝完了一碗粥,他才低頭開始喝他已經被晾涼的那碗。
我等他喝完後主動起身收拾碗筷,準備去刷碗。顧純念輕輕握住我的手腕,對我笑笑:
“哥放在這裡不用管了,晚點我回來收拾。”
我有點驚訝地看了他一眼:
“……你等下還要出去?”
“嗯,我突然想到,臨時有個事要處理。”
顧純念一邊說著一邊摘下牆上掛著的風衣披上。
我下意識看了眼牆上的表——已經快九點了,有什麼事不能等到明天再處理嗎。
彷彿看出了我的疑惑,顧純念道:
“事情有點急,我必須要親自解決。”
我也不好挽留,只得點點頭:
“早點回來,我會留燈給你的。”
顧純念離開後,整個屋子又恢復了一片死氣沉沉。我又有點困了起來,靠在沙發上淺淺地打盹。但是一閉眼就是顧純唸的養父那張冷漠的臉孔,一張一合的嘴裡彷彿在吐露著更多讓人難堪的話語。
即使不願意再想,可是越寂寞就會越控制不住地回憶。
我甚至都不知道現在的自己是什麼心情。
有時候我會覺得內疚,因爲辜負的顧純念。可有時候又會覺得自卑而羞愧,在外人眼裡我就是個貧窮卻死死抱著顧純念這顆大樹的廢物。
我本就是個愛要面子的人,只是想一想那些人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會說些什麼,我心裡就堵得不行。
還有一些時候,我會做一些很難真正履行的覺悟。我會鄙視自己活得太被動,然後反覆對自己發誓,從這一刻起要變得強大起來,再也不能做一個隱忍而被動的人。
但真正遇到考驗的時刻,我就會再次沉默而退卻下來。
我多麼希望自己可以不那麼自卑,如果自卑,就不要有這麼強的自尊心,這本就是兩個相互矛盾的存在。
我還在庸人自擾著,等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等著顧純念回來。
然而我等到的不是顧純念,卻是車澈。
車澈砸門的時候我還在想是誰如此兇殘,這架勢感覺像是要來抄家一樣。
打開門的時候我都還沒來得及開口,車澈已經一把扯住我的手腕把我往外拖。
我還穿著單薄的睡衣,拖鞋都差點被蹭掉。夜風從我脖子口裡灌入,冷得我直打哆嗦,我立刻把人甩開,幾乎有點怒了:
“車澈,你知不知道現在幾點了,有什麼事情不能等到明天再……”
“就算事關阿念?”
車澈回頭看向我,那雙向來溫和帶笑的眼眸在此刻卻冷得如同寒冰,夜幕之下竟隱隱發暗。
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車澈,頓時有點措手不及,心裡也頓感事情好像不對。很快冷風激得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我退回屋裡示意車澈進來說。
“我早就說過阿念是個瘋子,你爲什麼還要反覆刺激他。”
車澈好像並沒有要進屋的意思,他緊緊抿脣,似乎也發覺到了失態。緩了片刻,車澈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雖然我不清楚你們之前發生了什麼,但你也應該知道,你激怒他,雖然他不敢碰你,但誰都不敢保證他不會把火撒在別人身上。”
我被他的話震了一下,頓時有點亂了,雖然大半都沒聽懂,但很顯然車澈來就是向我傳達一個訊息的——顧純念方纔出門絕對不是去幹善茬了:
“他現在在哪裡?”
“跟我來,我開了車。”
我回屋飛快地隨便換了一套衣服就跟著車澈上了車。
這一路上車澈一句話都沒說,他從車裡掏了副墨鏡戴上,我幾乎看不到他的任何表情,氣氛冷得可怕。我不由得想問更多,可車澈卻並不再回答我的任何問題。
車澈飆車飆得讓我一陣反胃,還好這車是敞篷的,呼吸不到新鮮的空氣恐怕我現在就要吐了。
出來的匆忙,我連表都沒帶,但我感覺車至少已經開了二十分鐘了,這條路線越開越偏僻,就像是往郊區行駛一樣。
我心裡已經覺得極度不安了,在車澈等紅燈的時候,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皺眉道:
“你老實和我說,小念到底是什麼身份——別想敷衍我。”
“你到了不就全知道了麼。”
車澈幾乎是從嗓子裡發了一聲很淡的笑,他始終望著前方,看都不看我一眼。
“阿念從來都是我見過的最冷靜的男人,從不會做違背自己利益的出格事情。我可不能眼睜睜看著他犯錯。”
這話說得我心驚肉跳的,好像那意思是顧純念馬上要做什麼殺人放火的事了——關鍵是這種事發生在他身上我居然一點都不會覺得違和。
“就不能現在告訴我嗎?非要讓我親眼看到才行?明明你什麼都知道!”
我是真的急了——我太清楚顧純念那副冷漠從容的表情下藏著一顆多麼偏激的心,如果車澈現在不給我打個預防針等下見到超出我承受範圍的場面我覺得我真的會瘋的。
就在我的耐心快要消耗光的時候,車澈終於發動了車子,他依舊只是專注地望著正前方,丟給我一個完美的側顏,隨後用很輕很涼的聲音道:
“他和你說過吧,他手下管理著酒店。”
“——其實他根本不在乎那幾家酒店的收益如何。這些企業,只不過是提供給他洗錢的罷了。”病嬌重癥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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