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佳兮從手術室里出來,忽然感到一陣神情恍惚,扶著墻才免于摔倒。
如果徐十九就在她面前,只怕是要心疼得不行了,俞佳兮整個人已經(jīng)瘦了一圈,眼眶陷下去,那雙原本清澈明亮得讓人不敢直視的美目里已經(jīng)布滿血絲,臉色看著也不好,看得出來她已經(jīng)疲憊到了極點,就站著都能睡死過去。
俞佳兮卻強撐著走向了下一個手術臺,剛剛她才替一個傷兵做了截肢手術,那個傷兵的性命雖然保住了,可俞佳兮的情緒卻低落到了極點,那個傷兵起先只是腳板被彈片劃破了一點兒皮,若能及時得到救治,根本就用不著截肢。
而且這樣的事情不止一例,從太倉撤到昆山不過短短五天時間,俞佳兮已經(jīng)做了不下五十例截肢手術,其中有大半傷兵的傷勢其實都很輕微,不是手背被滾燙的彈殼燙了下,就是腳底板劃破了,其中有一個竟然是因為腳指甲蹭傷引發(fā)的感染。
如果在正常環(huán)境下,這些都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傷,可在兵情如火的戰(zhàn)場上,卻很可能就是致命的,除了國軍將士自己和他們這些醫(yī)務人員,別人是很難想象國軍將士在戰(zhàn)場上究竟面臨著怎樣的困難,他們不僅要跟日寇殊死博殺,還要跟傷病苦苦纏斗,許多英勇的將士沒有倒在日寇槍口下,卻倒在了小小的傷口感染下。
但是,真正讓俞佳兮情緒低落的卻還不是這個。
那個傷兵雖然截了肢,卻好歹保住了性命,可許多跟他差不多情形的將士卻因為等不到救治就在絕望之中死去了,俞佳兮和幾個軍醫(yī)冒著自己被感染的危險,直恨不得將一天二十四個小時都用到手術中去,可他們的時間畢竟是有限的,而等著手術的傷員卻成千上萬,更難的是,藥冇品非常的匱乏,尤其是麻冇醉藥。
俞佳兮已經(jīng)很疲憊了,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但是,只要她一天還沒有倒下,她就要堅持下去,不為別的,就為了多搶救幾個國軍傷員。
護士秦玉珍從四號手術室里迎出來,看到俞佳兮神情恍惚,便關切地道:“佳兮姐,你要不要歇一下?”
“沒事,趕緊準備手術吧?!庇峒奄庠拕傉f完,忽然就靠著墻癱軟下來,秦玉珍趕緊上前攙住,又叫來另外一個護士將俞佳兮扶到了休息室,又有醫(yī)生進來看了看,測過體溫再量過血壓,說是沒什么事,就是累極了。
俞佳兮很快醒過來,掙扎著又要起身,秦玉珍卻不讓,兩人正爭執(zhí)著,門外忽然走進來一個穿著旗袍的美人來,那美人見了俞佳兮有些不敢相認,俞佳兮卻一眼就把那美人給認了出來,驚喜地道:“念慈,你怎么在這?”
“佳兮真的是你?”那美人這才確信眼前這憔粹到極點的女醫(yī)生就是自己的同窗閨蜜無疑,當下扭腰坐到床邊,摟冇著俞佳兮美目里就流下淚來,疼惜地問道,“佳兮,佳兮,你怎么變成這副樣子了,你生病了?”
“我沒有生病,就是累的。”俞佳兮笑著搖頭,又道,“問你呢,你怎么會在這兒?”
“你還說呢,我是專門來找你的?!蹦敲廊瞬皇莿e人,就是半路上十九大隊官兵遇到的那個汽車美人,姚念慈,俞佳兮的女校同窗,不過兩人從金陵女子中學畢業(yè)后,各自的生活軌跡就錯開了,俞佳兮拿到公費獎學金進入美國耶魯大學醫(yī)學院深造,而姚念慈卻因為家境不好墜入風塵,成了秦淮河上名噪一時的交際花。
俞佳兮學成歸來在上海中山醫(yī)院當實習醫(yī)生,姚念慈來上海找過她幾次,俞佳兮并沒有因為閨蜜墜入風塵就疏遠,兩人的關系依然親蜜。
“佳兮,伯母跟我說你留在太倉不肯回南京,可把我急壞了,趕緊托朋友開了車去太倉找你,誰想剛走到半路就聽說太倉已經(jīng)失守,原以為這輩子再見不到你了,也是湊巧在城外看到紅十字徽標,就想著進來問問,沒想到還真找著你了?!币δ畲刃跣醯鸬鸬卣f著,這一路上又是遭轟炸,又是翻車,她長這么大就沒這么驚嚇過。
“你替我娘當說客來的?”俞佳兮道,“那你可白來了
“說什么呢,我才不是來當說客的?!币δ畲劝琢擞峒奄庖谎?,說道,“告訴你,這次來我就不走了,我留下來給你打下手,當護士?!?
“喲,這我可不敢當。”俞佳兮笑道,“汪大少肯答應?”
姚念慈微露尷尬之色,說道:“我的事,跟他有什么關系?!?
俞佳兮也知道姚念慈跟汪家大少的關系有些不尷不尬,這當中似乎還牽扯到另外一個男人,姚念慈也不愿意跟別人提這事,既便俞佳兮是她閏蜜,當下轉移話題道:“念慈,我這里可苦得很,我怕你吃不了這苦?!?
“哦喲,你一個千金大小家都吃得,我這個窮人家的女兒反倒吃不得苦了?”姚念慈剜了俞佳兮一眼,又道,“還有,我改名了,我現(xiàn)在叫念初,不叫念慈了。”
“念初,念初?”俞佳兮沉吟了片刻,試探著詢問道,“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你小時候的那個青梅竹馬,好像就叫阿初,對吧?”
“你問那么多干嗎?”說出剛才那句話后,姚念慈人明顯變輕松了許多,仿佛已經(jīng)做出了某個重大的決定,甚至開始轉守為攻了,“倒是你的那個阿九呢?你都憔悴成這樣了,怎么沒見他來看看你,心疼你?”
“他呀……”俞佳兮只說了兩個字,美目便紅了。
姚念慈心里咯頓了一下,扶著俞佳兮的肩頭勸道:“佳兮,你要節(jié)哀……”
“你胡說什么呢,你家汪大少才死了呢?!庇峒奄忄僚贿^馬上又傷心地說道,“不過我已經(jīng)兩個多月沒見過他了,也不知道他現(xiàn)在怎么樣了,有沒有再受傷,你不知道,每天翻看陣亡軍官名錄時,我都害怕極了,我就怕……”
姚念慈當然知道俞佳兮怕什么,便趕緊勸慰道:“佳兮你不是說他很厲害的么?前前后后負傷一百多次都沒事,一二八上??箲?zhàn),小日冇本萬炮齊發(fā)都沒能炸死他,這次他肯定也不會有事,肯定不會有事的。”
“他當然不會有事,他……”俞佳兮說著,美目忽然直了,直直地望著姚念慈身后門口的方向。
“佳兮你怎么了?”姚念慈也跟著轉過頭來,正好看到一個高大、英挺的國軍軍官從休息室外的院子里走過,那個軍官的手里還握著槍,槍口指著面前醫(yī)生,好像在逼著那醫(yī)生往前走,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看到那個身影,原本軟綿綿床都下不來的俞佳兮忽然就來了精神,一下就從床上跳了下來往門口飛奔而去,一邊跑,一邊灑下一串串晶瑩剔透的珠淚,看到俞佳兮哭成這樣,姚念慈忽然間就知道外面那個軍官是誰了。
徐十九也不愿意拿槍口對著自己的同胞,何況對方還是能夠救他們性命的軍醫(yī)?可是他已經(jīng)沒得選擇了,二瓜和幾十個重傷員正等著搶救呢,他如果不能把軍醫(yī)給弄回去,他們就必死無疑,為了自己的兵,徐十九什么事都做得出來,哪怕因為此事被送軍事法庭,冇甚至給槍斃也是在所不惜。
“徐上校,我必須提醒你,你這種行為是不對的,昆山城內的傷員成千上萬,要他們的長官都像你這樣拿槍來逼我們,那我們還怎么開展工作?還有,你這種行為是要被送上軍事法庭的。”被徐十九劫持的醫(yī)生還在喋喋不休著。
“你給我閉嘴?!毙焓拍脴尶诖亮舜玲t(yī)生的后腦勺,火道,“別浪費時間了,趕緊帶上藥箱跟我走,老冇子的兵可都等著呢,只要救活了老冇子的兵,別說上狗屁軍事法庭,你就是把老冇子槍斃了,老冇子也絕無一句怨言!”
話沒說完,一個無比熟悉的聲音忽然傳來,好像在喊:“阿九,阿九……”
徐十九并沒有回頭,他以為是出現(xiàn)了幻覺,因為這個聲音一貫只會在夢中出現(xiàn),在夢中不止一次聽過她的呼喚,徐十九也知道人在累極的時候,是會精神恍惚、會出現(xiàn)幻覺的,當下甩了甩腦袋,繼續(xù)拿槍逼著那軍醫(yī)繼續(xù)往前走。
“阿九,阿九……”那個聲音卻并沒有消失,而且變得更加清晰了。
徐十九的腳步猛然一滯,整個人有些機械地慢慢轉過身來,就在這時候,一個身影已經(jīng)帶著一陣香風從側面沖過來,一頭撞進了他懷里,徐十九只覺軟玉溫香抱滿懷,待看清撞進懷里的人兒竟然是俞佳兮時,俞佳兮早已經(jīng)探出玉臂緊緊環(huán)住了他的脖子,然后火熱的紅唇便送了上來。
“佳兮……”徐十九只來得及喊出一聲,雙唇就已經(jīng)被俞佳兮死死吻住了,霎那間,徐十九也渾忘了今夕是何夕,今地是何地,雙臂猛然發(fā)力摟緊了俞佳兮的纖腰,舌頭已經(jīng)叩開玉人的牙關,跟俞佳兮的香舌死死糾纏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