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果真是“好巧”地押對了。
金惜早不回頭,等下一班列車,既然暴露了,就省得躲藏了。“你找我有事?”
“從你的樣子看起來,你這幾年沒談戀愛。”吳新飛知道要把她留下來,就要一舉戳垮她。
金惜早還擊:“從你的舉動來看,你是剛失戀。”
“我很好奇,你的臉盲癥到底有沒有好。我記得你以前說過,如果你看著一個男人的臉笑著跟他說話,說明你沒認出他來。反過來說,對認識的人,你是不看臉的,免得一看臉又把聲音特征模糊了。你不肯看我,是不是怕忘記我?”他在說一個很繞的三段式推論。
金惜早把頭轉回來,盯著吳新飛看了十幾秒鐘,說:“現在,你是路人甲了,快滾吧。”這是他們重逢后第一次正面相對。很多年前,他也是那么厚著臉皮跑到她面前說,你是不是有臉盲癥,所以和我說話不看我?我正在研究這種病理,讓我試試,說不定可以治愈你的。
當年后生可畏。實際上,現在沒有人能治臉盲癥。
車來了,吳新飛纏著金惜早,跟了上去,“當年不行,不代表現在不行。”
“你這方面不行,就是不行。”金惜早故意說得很大聲。附近乘客都噗嗤笑了,沖吳新飛看。
臉皮薄的,這個時候就退到門外了。吳新飛沒有,他不能讓金惜早三句兩句就趕走了,他大聲說:“在你面前就沒有行的男人!”
乘客又笑,沖金惜早看。金惜早臉上燙了,從車廂里跑出來。吳新飛跟出來說:“你猜我下一回還能不能很巧地在地鐵里遇見你?”
金惜早意識到,如果不讓他死心了,她可能擺不脫他的陰影。當年他沒弄好她的癥狀,知難而退,耿耿于懷。現在也許考到了執照,評了職稱,有了幾個成功的醫案,寫了幾篇論文,他覺得自己行了,又來找她,要再試一試。這顆砸不開的鐵核桃被他砸開了,他又有論文好寫,又有牛皮好吹。她說:“算了,最后一次機會,你失敗了,不要來煩我。”
吳新飛咧開嘴笑,露出白森森的牙說:“去我診室?”從他們身邊經過的人,都把他們看著。他的神情,和男人在說“去我家還是你家”的時候差不多。地鐵里,大街上,哪里都有這樣的狗男女,人們見慣不驚。
“行吧。”金惜早無所謂地抱著肩膀。他們去另一頭等地鐵列車了,真像一對狗男女了。
不知道
別的心理診室是如何的。吳新飛的心理診室有一張很軟的紅色沙發,讓人很舒服地坐在上面,或者躺在上面,打開心扉。不論他怎么改換門庭,布置診室時,紅色沙發是不能缺席的。但是金惜早不認同,她覺得紅色沙發根本不能讓人更放松,當然如果閉起眼睛,那什么顏色都無所謂了。
吳新飛沒有開燈,拉開窗簾,窗外燈火璀璨,射進來,屋中的陳設歷歷可辨。沙發的紅色也不那么刺目了,成了冷冷的咖啡色。
可是對她來說,記憶根深蒂固,即使閉起眼睛,她也想象得到她坐在一團火上,像坐在爐火上,要把她烤干,烤焦。
“要不要喝點什么?茶?咖啡?”吳新飛又問。
金惜早說不要。她忍受不了在這種安靜的氣氛里,聽見飲水機咕嚕咕嚕吐氣泡。吳新飛說,還是喝點。他泡了杯茶過來,說可以捧著暖手。他并不知道金惜早聽見飲水機的聲音后皺起了眉頭。
還有精心挑選、刻意緩緩流淌出來的輕音樂。是他以為她喜歡的那張CD。就當她過去喜歡好了,可人總是會變的。
她討厭回到這種環境里,討厭假模假式的溫柔親切,討厭不是一天兩天了。以前他試過當時他能想出來的各種辦法,甚至包括電擊,當然是秘密地私下地嘗試。她對這種地方的印象是微笑的審訊室。
“你得放松一點。”他對金惜早說。這句話,他對很多病人說過,并沒有什么問題。
金惜早卻說:“你有本事就讓我放松。”
他們現在的關系有點微妙。不是純粹的過去的情人,也不是純粹的醫生和患者。只談感情,他們沒必要坐在這里;只談治療,金惜早沒把自己當做一個病人,很不配合。
他就坐在她身邊,嘗試用聊天讓她放松防備。
金惜早說:“你能不能起碼開一盞燈?”不開燈的房間看起來很冷。
吳新飛愣了一下,從抽屜里找出一截點過半截的香薰蠟燭,點上。蠟燭是光亮,也可以是催眠的道具,凝視燭光可以讓人放松,平靜。
金惜早嗤之以鼻說:“我還以為你會有新的辦法。”
過去他想在她身上打開臉盲癥的突破口,幾乎所有教科書上提到的辦法他都用過了,把她當做一管用完的牙膏,誓死不休地弄出藏在管子里最后那點東西,用手指擠,用搟面杖搟,用剪刀剪,為什么,為什么你臉盲,也許是大腦對收集到的男性臉孔信息反應能力太慢了,我們要加深信息采集和處理過程
,多看幾遍,看到你吐為止,你吐了繼續看,看著看著,就會記住了。而她像一管牙膏一樣每次都保證,沒有了,真的已經是最后的努力了。
吳新飛把蠟燭放在金惜早面前,順勢,坐得離她近了點,他拿起茶杯喝水,杯子放回去時,離金惜早的杯子又近了一些。金惜早說:“你坐邊上去。”她毫不客氣地看穿了他的小把戲。如果她默許杯子的靠近,就是默許他身體和意識的靠近。
“你越不配合,越表示你緊張。你怕被我看穿。”吳新飛說。
金惜早冷笑,不說話。她也不是沒有配合過。
她畢業,找工作,租房子,本來好好的,按部就班地。他說一句話,你搬過來吧,我可以二十四小時全天候研究。她一想,很好,可以省掉房租呢,就過去給他研究。他絞盡腦汁地折騰她,她怕他失敗了會失望,就騙他說他成功了,她記住他的臉了。她驗證給他看,在人群里一下子把他找了出來,他還當真了,寫進了論文里,被導師說漏洞百出,狗屁不通。回來質問她,她才說,他右眉上有一顆痣,半隱在眉梢里。于是試驗結果不算,這是她作弊,害得他論文作廢。
他用修圖軟件把自己眉梢的痣去掉,把自己的大頭照混在一堆照片中,讓她挑。她憑衣領上繡的字母把他挑出來。她總有各種打小抄的辦法,騙他,安慰他。可是他垂頭喪氣,她的呵護只讓他愈加鄙視自己的失敗。她給他一個臺階讓他放棄,說記住了他的聲音,是真的記住了,以后不怕人群之中混淆了他。他黯然說,那有什么用。他對她漸漸失去興趣,出門愈發早,回家愈發晚,避開與她正面相對。
金惜早調整表情,把冷笑變成一個皮笑肉不笑,她覺得現在不說話,他就拿她沒辦法,就是顆鐵核桃,滴溜溜轉,沒處下手。
像一軸畫,攤開了讓他一寸一寸研究過來,他研究完了,研究不出個所以然,不耐煩起來走掉了,她還得把自己收拾起來,一寸一寸卷回去,下了狠心不會再輕易打開。
那時候臨分手了,他還問她,手頭有多少錢,他剛工作也沒有站穩腳,一個人交房租很吃力。她給他洗了幾年衣服,他可以嫌洗得不干凈,她給他做飯,他可以嫌做得不好吃,她給他買零食,他可以嫌她只買便宜貨,她默默地改正,以為她和他是共同負擔生活的,不聲不響地經營兩個人的生活,等有了經濟基礎會結婚的,也只能結婚。她曾以為,他的挑剔,只是因為她真的很差勁,她一度妄自菲薄地厲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