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之谷中安靜得十分詭異。
蓊鬱的樹林裡,似乎有一雙雙眼睛在暗處閃爍,不懷好意地窺伺著那在谷中茫然行走的少女。
珠兒從房中一路跌撞地慢慢行來,想找到被幽伢囚禁的小九。她已在谷中走了許久,額際已經滲出細密的汗珠,但這偌大的谷中……竟不見一個人影。
有淡紫色的薄薄霧氣漸漸蒸騰起來,珠兒聳鼻嗅了嗅,甜而溫旎的氣息鑽進鼻腔,她忽然便有些許的薰然。努力甩甩頭,在心中勒令自己打起精神來,她得找到小九,然後……兩個人一起逃出這狐之谷。
然而越是想要警醒,她的思緒卻越發地模糊起來。眼前的景物一遍遍重複著,那色彩美妙的霧氣似乎越來越重,而那讓人聞了好生舒服的香氣也越發濃郁了起來。
珠兒立在當下,伸袖抹了抹臉,四周似乎響起了極輕、極低的喈喈笑聲。她有些怕,汗溼的掌心在裙襬上胡亂擦了擦,背上的傷隱隱地疼了起來,她咬脣四顧,猛然發現不過半晌的時間,目之所見之處竟已是一片紫色瀰漫!
“嗚嗚……”
隱隱約約的細碎哭聲夾雜在繚繞的霧氣裡傳來,珠兒凝了神去聽,那哭聲卻又似乎停止了。她奔了幾步,香霧裡的哭聲又清晰起來,那低聲的嗚咽裡,彷彿夾雜著無數的委屈與傷心。
“誰在那兒?”
珠兒忍不住開口,輕嗓吐出的話音,聽起來竟有些微的模糊。
語聲剛落,一個蹲坐在地的瘦小身影在霧色裡顯現出來——
那是一個穿著粗布衣衫的女娃娃,約莫七八歲的樣子,不知是受了欺負還是怎地,她那打著數塊補丁的粗糙衣衫上有泥巴髒污,低頭抽泣十分傷心的模樣,烏黑的髮絲遮蓋了她小小的臉頰,讓人看不真切。
“你……怎麼了?”珠兒輕聲走上前去,在女娃面前抱膝蹲下,“有人欺負你了?”
“嗚嗚嗚……他們、他們不同我一起玩……”女娃似乎並不懼怕生人,一聽得有人詢問,便擡起了頭來,髮髻歪亂,碎散的頭髮遮擋了她那張小臉兒。
這孩子……想來應該是狐族人的孩子吧。
珠兒思忖著,伸手輕撫那女娃柔軟的髮絲,“莫哭莫哭,是誰不同你玩?”
她的話還未說完,那女娃便一把拉住了她的手,抽噎著道:“就村子裡的人,他們……他們還、還說……呃……”
“……說什麼?”珠兒輕聲問著,她的手被女娃抓得很緊,不成想這小女孩個子小小,力氣卻十分大,死死地抓住珠兒的手,竟好像怕她丟下她跑走一般。
“他們說我是個怪物……”
怪物?
怪物……
你這個怪物……
你跟我們不一樣……
快走開!我們不跟怪物一起玩……
腦海裡有各種嘲罵的聲音倏然響起,勾動她久遠的回憶。那樣猙獰的記憶伴隨著潮溼的窒息感洶涌而來,胸口鼓譟難言,她的身體晃了晃,緊緊閉了閉眼再睜開,眼前的孩子還在低聲哭泣著,珠兒強自定了定心神,憐愛地將女娃輕輕攬在懷中,“乖,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我呀……”
女娃擡起頭來,黑髮滑落面龐,露出那張猶自帶著剔透淚珠兒的清秀小臉,漆黑滾圓的眸子裡還飽含著兩泡眼淚,然而她卻忽地咧開小嘴兒,嘻嘻笑了出來——
“嘻嘻,我叫珠兒呀。”
“你?!”
珠兒如遭雷擊一般呆住,看著那同她幼年之時一模一樣的臉露出那樣詭異的笑容,她大駭之下便想站起身來,然而懷中一輕,原本被她攬在懷裡的女娃娃便已經不見了,瞬間便有嘈雜的叫囂之聲響了起來——
“快滾啊!滾!”
“妖怪!快滾出我們的村子——”
“別再來害人!滾啊!快滾!”
又是……又是這樣的噩夢!
不不,別再來了!
那泛著寒意的柴刀與人們充滿恐懼與恨意的渾濁眼睛,潮溼冰冷的霧氣與孃親卑微求饒的可憐嗓音交織在一起成爲最最惡毒的夢魘。
放過我……放過我吧!
她在心底這樣叫喊著,這在睡夢裡不時折磨她的扭曲噩夢,那持續綿延了數十載的惡毒詛咒一樣的情景,竟然、竟然在此時此刻真真實實地出現在眼前!
清澈的眼眸裡泛上淚花,她的心砰嗵跳動著幾欲離開這副身體,香霧裡向她跑來的那羣人漸漸近了!
珠兒慌忙站起身來想逃,但沉重的雙腿卻似灌了鉛一樣難以挪動,她站在原地,驚懼的眼瞳裡映出越來越近的身影……
“別過來!別過來!”
被幼時的噩夢圍繞的少女尖叫著揮舞著細瘦的雙臂,身子因爲恐懼而劇烈顫抖著。
“她在這裡!快砍死她!叫這怪物不能再害人!”
“我不是怪物!不是!不是!”
珠兒尖聲叫著,在她從前悠長的生命裡,似乎從來沒有一顆像此時一樣瘋狂地辯駁著,嘶叫著,企圖逃出那無形的禁錮。
紫色的霧氣裡有什麼鋒利的東西閃過一道雪亮的光,一柄柴刀撕裂了那片旖旎的紫色,向著珠兒厲砍而下!
她緊緊閉上眼睛不敢再看,然而尖利的風聲呼嘯而過,預想中的疼痛並沒有加諸在她的身上……
長睫顫抖著睜了開來,四周……是空茫一片。
沒有哭泣的女娃,沒有憤怒的村民,更沒有那柄黑色的柴刀。有的,只是越發深濃的紫色迷霧……
“枉費我對你深情一片,到頭來你竟然如此絕情絕意!”
男人憤怒的指責聲在她背後響起,珠兒猛地回過頭去,只看見隱約的黑色影子隱藏在濃霧裡。
“你……你是誰?”
她的嗓音顫抖,一步一步地上前,想觸摸濃霧裡的男人,“爲什麼……要這樣說……”
“別在我的面前哭,我怕你的眼淚……髒了我輪迴的路。”
絕然的語聲在霧氣裡徘徊著,伴著女人陌生的得意笑聲與男人憤怒不甘的嘶吼……
這到底……到底是怎麼回事?!
珠兒徒勞地捂住雙耳,她的背很疼,頭也很疼,就好像有人放肆撕咬著她,又似有人突然扼住了她的咽喉,極度的恍惚中,她茫然幾乎要失去焦點的黑瞳裡,極快地一閃而過的紅色衣角。
“小九——”
珠兒驚惶地叫了起來,伸出手想要抓住那片衣角。然而語聲出口她便已後悔……這霧氣裡所有的一切都不過是這狐之谷裡的幻象,而那襲紅衣……那與小九一模一樣的紅衣,自然也一定是幻象……可是,可是她的身上好疼,疼得她沒有力氣再去迎接下一個可怕的幻境。
綿軟的雙臂垂了下來,她脫力般地跪坐下去,散亂的髮絲因爲汗溼粘在臉上,狼狽得可憐。
“呵呵呵,你傷心嗎?害怕嗎?”
似男似女的嗓音響起,帶著顯而易見的嘲弄之意,“可憐的女人啊,留在這裡吧……永遠、永遠地留在這樣的噩夢裡吧……”
“……”
背上的劍傷滲出殷紅,珠兒耳中聽見那道嗓音,她的身子細細抖了起來。
“你一定想問我是誰吧……”嗓音帶著奇怪的笑音,彷彿水底的長長水草攀住溺水的人,輕柔卻致命地纏了上來,“我叫做嵐煌……”
“嵐……煌……”
“呵呵,你有那麼多悲傷的事情呢,真是可憐啊……”濃香的風猛然刮來,在珠兒的周身圍繞著,“渺小又卑微的人類,螻蟻一樣在世間偷生著,你一定覺得很苦吧……”
她在那道語聲裡垂下頭去,看著自己攤開的手掌,凌亂細長的掌上紋路割裂了那雙玉般美麗的雙手,珠兒喃喃著回答:“苦,很苦……”
“真是可悲啊……不過,我可以幫你呢,只要你替我殺了幽伢……”
那道語聲還未說完,便忽然發出令人牙酸的淒厲尖叫之聲!
“你都死了那麼些年還敢出來作怪,難道是想再死一次麼?”
尖嘯之聲消失殆盡,嘲諷的話語那樣響了起來,水紅色的模糊身影由遠及近,一點、一點匯聚成一個熟悉的身影。
“誒珠兒,你發什麼呆?”
她微微擡眼,看著那隻伸來的手掌,然後順著那道紅色寬袖,慢慢地擡起頭來看著他。她幽然的眸光如無根的飄萍,遊過他的手,他的袖,最後,停在他的臉。周圍的世界,所有的聲音,在那瞬間,突然都變得這般遙遠了起來。紫色的霧氣裡,唯有那紅衣狐貍精絕代的美貌恍惚而又真實。
看著珠兒怔怔然的表情,小九攤手在她面前揮了揮,“喂喂,你這傻妞,不會是被這‘幽夢瘴’弄得癡傻了吧?”
“小……小九?”好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試探著喚著他的名。
“嗯嗯,是我。”他的脣角勾了起來,“珠兒,是我。”
看著他漾出的笑,她忽地激靈靈地打了個寒戰,就好像先前某種繞緊了心房的陌生情緒,在看見這笑容的一刻,突然被解開了束縛一樣,萎坐在地的少女向著他伸出雙臂去。驀然間,他發燙的掌心一把抓住她伸出的手,將她拽進張開的懷抱。
這下,可以安心了吧……
在小九溫暖的懷抱裡,珠兒模模糊糊地聽見自己的嘆息。
“告訴我,你方纔都看見什麼了?”他誘哄一般問著,攬緊了她的身子。
搖了搖頭,珠兒不答他,只是無力地混亂辯駁著,“那根本不是我的錯,對不對……”
鳳眼微微瞇起,小九垂眼看著仍舊沒有全然清醒的她。
脣間逸出一聲極輕的嘆息,而後,他低下頭去,極盡溫柔地□□她血色薄淡的脣瓣……
用獸類最原始的溫存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