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錦本以爲高墨言會追問她,高墨言卻沒有,只是環抱著她的臂膀格外用了些力。杜若錦鬆了口氣的同時,卻爲高紙渲憂心忡忡起來。
他,究竟是如何一回事?
雨漸漸小了些,高墨言扶起杜若錦,兩人從後山往妙真寺走,一路上,杜若錦沒話找話,說道:“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高墨言悶悶地說道:“你難道沒有聽說過,夫妻同心這一句話嗎?”
杜若錦聰明得沒有再接話,等到兩人回到妙真寺,大夫人早已急得氣惱不已,見到高墨言渾身是水得回來,滿肚子火都撒向了杜若錦,喝道:“我原以爲,你現在也能叫我省省心,所以才帶你來進香,你呢?跑的沒影也就罷了,還連帶著墨言遭罪,他如果著了涼鬧了風寒,你看我回頭怎麼找你算賬?”
高墨言看著態勢,勸不住大夫人,只好讓妙真寺的小沙彌先去煮兩碗薑湯送過來,這邊好歹哄住了大夫人,再看杜若錦時,發現她早已身形不支,身子搖搖欲墜就要滑落,只好將她扶到了內室休息。
待到薑湯送來了,高紙渲先給杜若錦送去一碗,大夫人在他身後急道:“她是你的娘子,你就這樣慣著她吧,等到她騎到你頭上在我們高家作威作福的時候,就有你受的了。”即便怒其不爭,大夫人也還是追進了內室,要高墨言先服下薑湯。
杜若錦淡淡一笑,對著大夫人輕輕說道:“娘,害你掛心了,都是兒媳的不對。”
或許是杜若錦這一句話發自內心,大夫人和高墨言都怔了怔,大夫人臉上鬆動了下來,可是話裡還不肯饒過,說道:“你好歹還知道自己的過錯,皇上雖然封了你爲沉香娘子,可是咱們高家也不能供著你。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你心裡有數就行。”大夫人說著便走出房門,卻將門輕輕掩了過來。
高墨言喂杜若錦喝下薑湯,似是在解釋什麼似地,說道:“孃的話不要放在心上,她一向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別看表面上跟大嫂如何不合,大嫂死了後,我也沒少見她掉眼淚,畢竟是一個家裡呆了好些年。”
高墨言難得說些不相干的話,杜若錦只是微笑聽著,並不打斷他。
外面風雨再起,怕是不能再回高家,只能宿在了妙真寺。因爲佛門清規,即便高墨言和杜若錦是夫妻,還是給兩人安排了兩間房。因爲避諱,兩間房還不挨著。
高墨言和杜若錦閒話了幾句,看著杜若錦有些乏了便起身離開,臨出門前望了杜若錦一眼,眼神帶著幾分不捨,不過終於沒有再說什麼。
杜若錦等高墨言出了門,纔將臉上的笑容慢慢沉了下去,或者是累了吧,杜若錦閉上眼睛,不一會便睡了過去。
窗外,驚雷滾滾,駭然乍響,門窗晃動,杜若錦驚起,有些懼怕得擁被而坐,想要開口驚呼卻已然失魂落魄,只好緊要嘴脣剋制自己。
這時,門外有人輕呼:“沉香,你睡了嗎?”正是高墨言的聲音,只聽他有些急切和焦急的話,杜若錦便情不自禁應道:“高墨言……”
高墨言應聲而入,推門進來,看見杜若錦驚懼的模樣便了然於胸,扶著杜若錦重新躺下,杜若錦卻一把抓著他的衣袖,懇切說道:“不要走,我怕。”
或許是杜若錦極少的示弱,高墨言眼中掩不住的詫異與激動,忙回握她的手,輕道:“不要怕,我在這裡守著你,不會離開。”
杜若錦握著那隻溫暖的手,覺得特別安心,還是第一次,她沒有抗拒高墨言的情意,還是第一次,她甘願就這樣做一個小女子,柔弱無依。
慢慢竟是睡著了。
次日醒來的時候,杜若錦發現自己仍舊緊緊握著高墨言的手,而高墨言和衣靠在牀榻上未醒,姿勢有些不適,強自撐著。
杜若錦想要輕輕抽回自己的手,未等有所動作,便被高墨言驚起用力握住,長嘆一口氣,說道:“我要回房了,否則叫人看見你我昨夜同房,怕是有人會說有辱佛門清淨之地。”
杜若錦羞得滿臉通紅,不依得說道:“誰跟你同房了?不知羞。”
就在這時,猛然聽見禪院裡有人走動的聲音,高墨言隨即起身走出房門,來不及與杜若錦說一聲,杜若錦本來還想再嬉罵他幾句,只好硬生生憋回肚子裡咽下去。
三人在禪院用的齋飯,便起行欲回高家。
杜若錦突然記起錦親王仍舊在竹屋內,就託清遠主持給他帶一句話,讓錦親王儘快回府,出入隨身多帶幾名侍衛。
從妙真寺回高家路上,杜若錦和大夫人坐在一輛馬車裡,高墨言騎馬伴著馬車而行,徐徐緩緩,杜若錦不時掀開車簾往外看幾眼,也說不清到底是爲了看風景,還是看器宇軒昂的高墨言。
待到回到高家墨言堂,綠意和殘歌又急又惱,說道:“綠意和殘歌商量過了,以後你只走到哪裡,我們也要跟著左右,否則這麼下去,遲早讓你給嚇死。”
杜若錦失笑,更多的卻是感動,拉拉綠意的手,拍拍殘歌的肩膀,眼眶潤溼,說道:“有你們,我原該知足的……”
杜若錦有些感慨,未等收起心思來,便聽見綠意說道:“剛纔三少爺讓人送過來幾盒糕點,還說,還說……”
杜若錦望著綠意吞吞吐吐的神色疑惑,出言問道:“告訴我,他還說了些什麼?”
“三少爺說,二少奶奶您以後還是少賣弄風情,如果非要論風情,說什麼也比不上,比不上怡紅樓的姑娘們……”綠意戰戰兢兢說完,本以爲杜若錦會雷霆大發,哪裡想到,杜若錦只是露出一絲苦笑,揮手讓綠意將糕點拿下去,獨坐不語。
今兒個一天,高家小事不斷。先是高老太爺咳得厲害,讓高步青把脈,卻不依不饒得與高步青爭論了半天。好歹徐姨娘安撫下來,才讓高步青脫身。
接著便是文謙身子不爽快,雖然應該避諱,可是大夫人思前想後,還是不敢假手於人,讓高步青親自給文謙把脈,這才得知,文謙胎象不穩,非猛藥不能保胎。
這下,高家陷入兩難地步,如果不給文謙喝下安胎藥,文謙的身子勢必保不住孩子,如果喝下那劑猛藥,怕只怕對胎兒有所影響。最終,還是文謙自己拿了主意,喝藥保胎,她說道:“不喝藥,勢必保不住孩子,喝了藥,到底還是有機會……”
杜若錦聽了心裡也不是滋味,只是她苦於不懂岐黃之術,幫不上什麼忙。
高步青忙完這一茬,二夫人那邊又有些不好了,自從高美景不辭而別,二夫人的身子骨也陡然弱了下來,時不時咳幾聲,有些膽大的下人們便說,自己親眼看見二夫人咳出血來了。二夫人一再推拒,不讓高步青把脈,可是奈不住高步青冷下臉上寒冷冰霜模樣,只好悻悻伸出手來,讓高步青把脈。
高步青初始眉頭微蹙,似是在驚詫某事,後來便強作笑顏,說道:“你好好歇著,不過就是體弱氣虛,我給你開幾服藥便好了。”
二夫人只是苦笑,終究是搖搖頭,閉上眼睛歇著了。
自始至終,杜若錦一直很安靜,等高家忙完這些雜事,杜若錦鬆了口氣,回到墨言堂時,經過紙渲堂,看門虛掩,不知道是否有人。
杜若錦在門口駐步,想起綠意轉述的話,不禁心寒之極,原來情意也可以說成賣弄風情?
那麼真正的賣弄風情,纔是一汪情深意切的愛情池嗎?
杜若錦在紙渲堂前的耽擱,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只不過她的心卻似空落落的,找不到安置的方向。
回到墨言堂,沒成想高墨言等在裡面,或許是今早上那淡淡溫馨,杜若錦見了他沒了先前的牴觸,讓綠意奉上茶,便坐在梳妝檯前對鏡自盼。
透過銅鏡,卻發現高墨言神色怪異,眼睛一直盯著自己的方向。
杜若錦回頭奇道:“你這會子又是怎麼了?家裡出了這些事,也不是焦慮就能夠解決的,還是放寬心,總會好的。”
高墨言臉色不虞,說道:“你沒有事瞞著我?”
杜若錦不知道高墨言所指,心裡有些慌亂,說道:“你才知道我多少事情?如果沒知道的都算是我瞞你,對我也太不夠公平。”
高墨言不語,只是攤開緊握的手,手心裡躺著的赫然便是那塊“銘”字玉佩,杜若錦有些詫異,不知道這玉牌怎麼落到高墨言的手裡,伸手摸向懷裡,那塊玉牌果然不見。
“你從哪裡得到這塊玉佩?”
高墨言冷冷一笑,說道:“這話,正是我想問你,你身上怎麼會有這塊玉佩?如果不是剛纔在你房裡看見了,我怕是至今矇在鼓裡。”
杜若錦心裡轉過七八個念頭還要多,一心在想,這塊玉佩到底含著什麼秘密,令高墨言如此聲色俱厲。
杜若錦決定照實說:“這是我前幾日遇見四弟時,他從我身邊經過掉落的,我撿起來本欲還給他,可是沒成想這幾日他都沒回府。”
“杜沉香,我發現我總是會小瞧了你。大嫂死的時候,明明玳瑁看見你在大嫂房中殺了她,你卻說是大哥所爲。現在這塊玉佩明明就在你的房中,你卻說是四弟掉落的。請問,到底什麼事纔跟你有關係?”
杜若錦沒有料想到高墨言竟是說出這番話來,當即忍著氣欲解釋,可是高墨言卻將玉佩置於桌上,拂袖而去。
高家這些時日一直福禍不定,連下人們也整日惶惶不安。
綠意就曾對杜若錦說過:“二少奶奶,現在大少奶奶胎象已穩,等過上幾個月,便生下孩子,到時候別管是男是女,大夫人都要高看一眼,可是你看咱們二房,你與二少爺又是那個樣,將來要如何纔有依仗呀”
杜若錦苦笑說道:“綠意,你還是不明白的,這個世上能依仗的人,只有自己,當初大嫂嫁給大哥的時候,哪裡便想到那個深情款款的人會變成毒蛇猛獸一類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