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的生活很愜意,學業壓力不大,課外活動充裕,黎暉在軍訓的時候居然還拿了一個先進標兵的榮譽,李石咬著草棍兒對路云平感慨,
“看黎哥打軍體拳多帥!”
路云平看著圍了一圈的女生,哼哼了兩聲,
“是耍帥!”
李石一眼看穿了他,
“你嫉妒吧,心里不是滋味吧。”
“錘子!”
李石拿肩膀扛住拳頭,好聲好氣的說,
“你咋還這么說不起啊,我告訴你,黎哥軍體拳打得好是有原因的。”
“有屁的原因。”
“他干哥打拳就很厲害!”
“哪個干哥?”
那年頭特流行認什么干哥干妹妹的,尤其是所謂混道上的,要標榜自己有后臺有背景,都得有幾個當小流氓的干哥,不過路云平真的從來沒聽黎暉提過這檔子事。他總覺得黎暉和那些混混還是有區別的。
李石認識黎暉要早很多,倆人小學就合伙騙校門口的冰凍果汁喝,狼狽為奸多年,彼此可謂知根知底,只是認識路云平后,黎暉明顯和路云平走的更近,李石為此還吃過一陣干醋,這會兒陡然有了優越感。
“他就那么一個哥,你不知道?”
路云平老實的搖頭,
“不知道。”
黎暉的這個哥住在搪瓷廠小區隔壁的安仁坊,中學是在赫赫有名的三十九中,當時有人把西京城所有非重點中學都編了一套順口溜,其中有一句是‘賊五爛六靠邊走,殺人放火三十九’
,足以說明三十九的校風之彪悍。
殺人放火對于九十年代的中學生當然談不上,但是黎暉的這個哥據說在整個東郊的學校都是有名頭的,光說名字就有人肯賣面子了,有名的事跡數不勝數,都是一雙肉手打天下的豐功偉績。
李石說的搖頭晃腦,口沫橫飛,路云平忍不住插嘴,
“我怎么從來沒見過?”
李石吐掉嘴里的草棍兒,摟住路云平的肩膀,不無遺憾的說,
“你加入我們太晚了,你是沒見過,我當時跟著小宇哥去砸八仙庵門口那個游戲廳,真是太過癮了。”
“后來被抓進攻讀學校了?”
“錘子!這話讓黎哥聽到,肯定揲你!”
“那你能痛快點說嘛,等會就排隊吃飯了。”
李石剛要講,黎暉已經抹著一脖子汗走了過來,
“我操,累死我了,給我口水喝。”
李石立即打住,沖路云平擠擠眼睛就站起來跑小賣部買水去了。路云平覺得石頭眨的那幾下眼睛是有含義的,于是便忍住沒問黎暉,不過這個小宇哥的名字卻記住了,想逮住機會再問李石,誰知轉天結訓的時候居然見到了本尊。
結訓儀式定在早十點,留有兩個小時給各班級準備,中間整休的時候,李石黎暉路云平幾個人聚在一起扯閑篇,黎暉的排長走過來,
“黎暉,你是不是有個哥哥在陸院?”
黎暉有些迷茫的點點頭,排長的態度便有了微妙的變化,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說,
“你哥來看你了,就在門崗,給你十分鐘假,快點回來。”
黎暉愣了一秒,突然大聲說,
“是!謝謝排長!”
便撒腿往大門口跑,他那種亢奮的心情感染了旁邊的人,幾個人都跟著拔腿跑起來,排長在后面喊,
“你們幾個跑什么,喂!看時間,十分鐘必須回來!”
黎暉跑的特別快,離門崗還有幾步,他突然停下來,喊了一聲,
“哥!”
門崗外面站著的人轉過身來,沖他招手,
“小暉,來。”
黎暉一下沖的那人跟前,被一把抱在了懷里,那人使勁的呼嚕了一下黎暉的腦袋,
“剪頭發了?”
黎暉半低著頭,像只貓一樣瞇著眼。
路云平跑過來的時候剛好看到這一幕,他心里有個聲音說,
“黎暉這樣真好看。”
李石已經越過他,大叫著“小宇哥”沖了過去。那人便把李石也攬在懷里,三個人說笑了半天,黎暉才沖這邊招手,
“哥,這些是我同學,這個是平子,我伙計。”
那人嗯了一聲,路云平走得近才看清楚,小宇哥個子很高,穿著新式軍裝,腰桿筆挺,五官則是典型西京男人的長相,只是笑起來有些痞痞的,黎暉笑的樣子很像他,乍一看還真是哥倆。
幾個人聒噪了幾句,那人便把黎暉一個拉到馬路牙子旁邊,從兜里掏出一根煙點上,抽了幾口然后塞在黎暉嘴里,黎暉便嘖嘖的抽起來,那人則給黎暉攏了攏領子,又從兜里掏出一沓東西,路云平看的清楚,那顏色分明是四人頭的百元鈔票,一沓子都捅進了黎暉的作訓服口袋。
黎暉抓緊時間大口的抽煙過癮,臉上眼里都是舒坦的笑意,這幾個只能遠遠站著眼饞,李石突然說,
“這就是小宇哥,怎么樣,很帥吧?”
“我見過他。”
路云平想起來,他第一次見到黎暉的時候,黎暉就是在等這個人,這個人騎著自行車來,穿著和黎暉一樣的白襯衫,兩人在街邊抽了幾支煙,那人就又走了。路云平就站在陽臺上,一邊烤饃片,一邊看著他們,他當時還想,
“太囂張了,就敢在家屬區門口這樣抽煙啊!不怕被老媽逮住呢.”
黎暉那一天臉上都是藏不住的笑,中午結訓儀式完畢,下午的時間自由活動,大家忙著和教官們合影,互留地址,有些女生甚至還哭了起來,氣氛溫馨。路云平找到黎暉宿舍,幫忙收拾東西,宿舍里沒有其他人,路云平卷起褥子,坐在床板上,
“怎么從沒聽你說過你哥?”
“嗯。”
“嗯什么啊?”
“是沒有提過。”
“為什么?”
路云平心里有些不痛快,他覺得他和黎暉是很親密的哥們,不應該有什么秘密。黎暉看了他一眼,
“我哥不讓我隨便說。”
路云平還是那句,
“為什么?”
黎暉看起來有點為難,斟酌了一下,,
“我哥以前在咱們這片……,嗯……,你也該知道,做過很多事,認識的人很雜,好的壞的都有。”
路云平嗤笑了一聲,
“很多仇家?”
沒想到黎暉沉默半天才說,
“算是吧,我哥不讓我說,我也不想打著我哥的名號到處闖,不對你說是拿你當伙計呢,還有啥不滿!”
路云平一下站了起來,
“李石怎么就知道?他不是你伙計?”
“神經病,李石和我是同時認識我哥的。”
路云平干在那兒,黎暉已經手腳麻利的收拾好了,抬腳把路云平蹬到一邊,
“你今天發什么神經。”
路云平跌了個狗吃屎,自己也覺得自己別別扭扭的像個大姑娘,不過小宇哥隱隱已在路云平心里落了根,很多年后,這個根長出的心結已經交錯輾轉,枝繁葉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