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王后去世的消息也傳到了商城。不過這個王后已經失去了最好的倚仗,她的父王已死,親弟弟“懦弱無能”,母后專注于爭權奪利,所以她的死,無聲無息,沒有在魏、趙引起點滴波瀾,那個把消息送給姜姬的商人也不覺得這件事很值錢,他只是把它當成了添頭,真正的大事是他們帶來了豫城的生鐵。
一千五百斤。
這個數量遠遠超出了姜姬的想像!
就算豫城是魏國重鎮,它的存鐵數也不會超過三千斤,一千五百斤,豫城太守不想要命了?
有人要陷害他?
魏王在王后死了以后,終于打算對太后一系的人下手了?
她立刻冒出了千百種想像。
但在她面前的商人卻很得意,得意于他買通了鐵庫的看守和他的上官,偷偷把鐵庫中的生鐵調包了。
他們用普通的石頭,調換了生鐵。
“公主不必擔憂,那鐵庫十年八年都未必開一回,不會被人發現的。等被人發現時,也早就晚了。”商人哈哈大笑道。
姜姬命人好好賞他,送走商人后,她看到蟠兒和衛始的臉色都不好看。
稍一思索,就明白商人的話引起了他們的隱憂。
豫城的倉庫這么容易就被幾個不起眼的人搬空了,商城的倉庫就真的安全嗎?
可是這種事是不可能杜絕的,現在姜姬定下的城中倉庫每年一盤點,賬盤賬,庫點庫,兩邊分開,用的是不同的人馬,而且他們平時的工作絕無交集,也沒有權力與責任的聯系,兩隊人馬甚至分別對兩個侍人負責。
這在很大程度上能做到預防有人監守自盜。
但事無絕對,世上本來就不存在完美無缺的制度,法律是死的,人是活的,法律不可違背,但是可以扭曲。商城的清明能維持到幾時?沒人知道。
她從一開始就做好準備迎接貪-官的到來了。
不過她能想得開,衛始和蟠兒卻沒那么容易想開。
底下人能緊張一下也是好事,她當做沒發現,之后就聽說衛始和蟠兒不約而同的悄悄搞起了審查工作,而且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們兩人竟然說好了,你查我的人,我查你的人。
然后在新的一年到來時,太守府和金碧館都抓了一批人,送去清河泥了。
這些人都活不到春天了。
陽春三月,商城內外一派繁忙景象。
羊崽已經被衛始調-教得似模似樣,脫胎換骨,就是偶爾衛始忙的時候顧不上管他,他才會露出以前的調皮樣子。
跟他相比,今年三歲的二狗就被教得有些不知變通了,哪怕沒有人看著,他該讀書的時候不會跑出去玩,該睡覺的時候不會偷溜,該吃飯的時候不會剛在哪里塞了一嘴點心野果回來,甚至他的衣服,一個三歲的孩子啊,一天連膝蓋、腳脖都是干凈的,鞋面上都不會有土。
太乖了,姜姬有點同情。
不過除了她之外,知道二狗身世的人倒是都覺得他這樣才對,這樣才不愧于他的身世。
“什么身世?”她嗤笑,“魏國太子?魏王還在呢,誰知道他以后會有多少個兒子?除非他下一刻就死了。”有父才有子,魏王不死,二狗的太子之位只是鏡花水月。
衛始不發一語,蟠兒狀似未覺,道:“大兄讓人送信來,他去樂城了。”
姜武去年十月就去了一趟樂城,一個月后就回來了,直接來找她過年,然后現在又去了。
短短五個月里,他去了兩次。
“樂城有事……大王有事……”上一次他回來后,她問過他,他說是叫他去領賞賜,賞賜也領回來了:一條腰帶。
不過這條腰帶有著特別的意義,它的名字叫玉帶,正面綴著三塊白玉,刻著一只有翅的老虎,足底生云。這是姜元賜給姜武的,龔香這種大臣承認的,代表著姜武現在真是將軍了。
還有了個封號:孝武。
這個名號是其次的,不過是一道聽著好聽,專門讓人聽話聽音的名字而已。
重要的是,龔香說姜武現在可以建將軍府,招屬官了。
什么屬官?姜武不懂,龔香很是好為人師了一番,也不講前因后果,就直接告訴他,他可以封前、后、左、右四個將軍,可以有一個長史,文官,幫他起草文書、寫信,如果他想向姜元遞奏疏,長史也可以幫他寫,總之就是姜武不是不識字嗎,找個識字的給你做事。
如果還想再封一些別的小將,也都由他自專。
說直白一點:樂城給了姜武更大的權力!這不是他要來的,而是樂城直接給的。
姜武不懂,衛始和蟠兒懂是懂了,卻擔心樂城這是想把姜武調回去,因為很明顯,這是允許姜武擴軍了,還給了他“名分”,從此他可以光明正大的征丁,擴建屬于他的姜家軍。
他能借著要糧草的名義在浦合隨意征稅,甚至附近的城池都只能任他宰割。
當年楊家能占著遼城,就是因為楊家有這個名分。
但這樣一來,樂城還會放姜武在外嗎?
肯定會想辦法把他叫回去的。
商城現在能夠有現在的和平,甚至衛始他們能夠坐在太守府,管理商城,不是因為他們聰明,也不是因為他們厲害,而是因為姜武。
打天下容易,守天下難。
當時他們用一包□□,借著天時、地利把楊家的人都放倒了,占了遼城。
但這并不意味著這個城就真的歸他們了,他們能殺人奪城,別人也可以。
他們給這個城的人帶了一個壞頭,讓別人發覺殺-人能帶來什么,殺一人為賊,殺萬人為雄。
姜姬他們殺了不足萬人,得到了一個遼城。
可事實上他們的人很少,烏合之眾。
幸好,在沒人發覺到他們其實不堪一擊之前,姜武到了。
姜武的兵不是雄兵,是惡兵。一個個如狼似虎,不像兵,更像匪。但就算有人不怕兵,卻絕對會怕匪。
匪,意味著殺-人無忌。
雖然現在商城看似已經進入正軌,但衛始他們很清楚,商城的武裝力量還沒有建立起來,還遠遠不足以自保,不足以震懾宵小,以及躲在暗處的敵人。
商城的商人越來越多,他們把消息帶到商城的同時,也把商城的消息散布了出去。
商城目前沒事的原因就是它像一個雞肋,看似美味,其實身無二兩肉。
它的優勢在于情報。
商人帶來的財富其實有限,商城自己的財政目前還是赤字。
姜姬把商城打造成她想要的樣子。
她想要情報,商人能給她。
她要盤活浦合與商城,借鹽土肥自身。
商人做到了。
她想要這個城里無人能造她的反,田奴都在城外,城中都是商人,商人或許不會給商城忠誠,卻不會甘為刀劍爪牙。
換一個人來,哪怕是龔香或馮瑄。
他們需要田奴嗎?
不需要,他們既不需要種地的奴隸,也不需要打仗的士兵,田奴對他們來說是負累而不是好處。
他們需要他國的情報嗎?
需要,可不必借助商城的商人,他們有更好的辦法,更可信的人手。何況燕、魏、晉、趙,這些國家的情報對他們的用處還不及蓮花臺內姜元今天是不是說了什么,樂城里其他的世家是不是在背著他們搞小動作來得有用。
那這些情報,陌生的商人是不可能拿得到的。
所以,現在的商人只對她有用。
……有時自私也很有好處。
姜姬讓姜武把這些好處都接下來。
不管樂城想做什么,有機會強大自身就不該錯過。
只要自己強大了,不管什么陰謀詭計都不是問題。
這次樂城又把姜武叫過去,應該就會說出他們的目的了。
“可能是叫阿武回去駐守。”將軍府建了,但人卻不必常久將軍府。
可她想不出為什么突然樂城需要姜武。
他們有人需要武力支持嗎?
是姜元?
還是其他人?
龔香?
姜姬猜不出來,“去樂城的商人回來了嗎?”她問,“他們有沒有說什么?”
衛始搖頭,有些沮喪:“沒有,一切如常。”
比起鄭、魏、晉,魯國這兩年真的很平靜。
以前君臣相爭,現在姜元躲在金潞宮了,國事都由龔香去管了。
龔香把女兒嫁給蔣龍,馮家果然消聲匿跡。
龔香一手遮天,無人能敵,那這個國還亂什么?
她覺得下回魯國大亂就是姜元死了的時候了。
不過,她沒料到,魯國未亂,商城先亂了。
馮瑄來了。
他帶來一個消息:趙王向魯國求親。
魯國只有一個公主。
“……”姜姬看著馮瑄,他老了。
衰老是無法隱藏的,它代表著一個人身上的精神在漸漸消失。
馮瑄仍衣帶飄飄,可他瘦了,氣色昏沉,雙眼望著她時雖然仍很有神彩,但那是一個老人的眼神,有期待與……哀求。
以前的馮瑄在她面前總是很有自信的,他是驕傲的,自豪的。
可現在的馮瑄變得溫柔似水,他像一個慈祥的老人,有著歲月賦予的寬和。
還有軟弱。
馮瑄是來示好的,但他的目標不是姜姬,而是姜武。
他把趙王求親的事告訴她,他還愿意送她去趙國,以馮家的身份來說,他去送親是很給她面子的。
——對于一個被趕出樂城的公主來說。
除了他之外,龔香、蔣龍都不會去。蓮花臺之下再也找不出比他身份更高,還愿意跑這一趟的人了。
而且他和她是親戚。
他提起了姜谷和她的孩子。
他說:“公主,我有兩個弟弟,他們都長得很好,聰明靈巧。”
這么看來,姜谷是真的得到了幸福。
姜姬有些安慰。
普通平凡的幸福,雖然似乎是每個女人都會得到的東西,但事實上有時它離一些人很遙遠。
知足常樂。也只有像姜谷那樣的人,才會有這樣的幸福。換成她……
“多謝先生特意來告訴我。”她說。
然后就留馮瑄住下了。
馮瑄打算伴她回樂城。在姜元派來正式的使節之前,他們還有很長時間。
馮瑄沒有來過遼城,當然,他也不知道遼城以前的樣子。看到商城商人很多后,還有些輕蔑。
“百姓都到哪里去了?”他問姜姬。
姜姬搖頭,“我哪里知道?”
在他們的眼中,商人不算人,城外的田奴當然也不算人,他口中的百姓,指的是世居城市,有些家資,可以讓子孫拜師讀書的人。
馮瑄對商城沒多大興趣,他把時間都花在了姜姬身上,投她所好,給她講了許多趙國的事。
正好,她也有疑問:“趙王怎么會向我求親?”他不是剛死了一個王后?
這個,馮瑄還真知道,因為趙王“奪”兒妻的事并沒有遮遮掩掩,壽陽夫人想給齊冒娶魯國公主的事也有不少人知道。而且,士人議論大王的家務事,是理所當然的。
所以,前來求親的季平帶著一絲不平,半是抱怨,半是談笑的把壽陽夫人求親,趙王改成給自己求的事說了。
馮瑄笑道:“就是如此,可見公主的美名早已流傳到外面去了,連趙王都為公主傾倒。”
如果是另一個公主,可能真的會為趙國父子都想向她求親而覺得自豪。
姜姬對馮瑄的恭維倒是沒有什么適應不良的地方,她已經習慣這個世界的每一個人見了她都要夸上天了,有時她對著水鏡看,都快要被洗腦水中倒影的是一個絕世大美女。
馮瑄想借這個機會,重回蓮花臺。姜姬答應他,等他送親的時候,姜武會成為他的朋友,日后他回到蓮花臺,姜武也會需要一個站在他身后,支持他的朋友的。
今后姜旦繼位,有他們二人輔佐,才能萬無一失。
馮瑄根本沒有懷疑她的話,就好像這是理所當然的。
她想起在馮家姜谷生的兩個孩子,他們生得是時候,比姜旦小,又不至于小太多,馮家靠著這兩個孩子,在姜旦繼位后也還有一爭之力。
在這之前,馮瑄只是需要再為馮家續命十年,哪怕茍延殘喘也無妨。
……你們憑什么以為我愿意?
“阿武還沒有回來嗎?”姜姬催蟠兒,“讓人去找他!”
蟠兒說:“我這就讓屠豚去。”
“不,叫別人去,屠豚我有事吩咐他。”她說。
蟠兒讓姜勇帶著人走了。
姜姬叫來屠豚。
屠豚練兵的模式和姜武一樣,練的不是兵,是匪。
衛始看不慣,可姜姬攔著,他也沒有多過問。
比起禮儀學問,她只需要她手上的這支隊伍更強大,再強大一點。為此,就算這些人算不上人,變成了披著人皮的豺狼虎豹,那也值得。
“屠豚,你為我找一個人。”她說。
屠豚現在已經徹底不像個粗役了,他就是一個活土匪。
他不敢進殿,坐在廊下,說:“公主,你說什么,我做什么!”
“常山焦姓人氏,好酒好色,講義氣,勇武,一人能敵百人。”她道,“找到此人,問他可還記得那三次之約?”
馮瑄在商城住了一個月的時候,姜武回來了。
姜姬已經安排好了很多事,就差他回來了。
“大兄回來了。”蟠兒說。
她點頭,問蟠兒:“衛始呢?”
蟠兒說:“鑄劍池那里出了事,生鐵的數目不對,衛始已經過去了。”
這是他安排的。
姜姬點點頭,今天她不想看到衛始。
一陣急促又熟悉的腳步聲傳過來,她站起來,走到門前。
——衛始是贊成她嫁到趙國去的。
縱使趙王老邁,縱使要離開魯國。
但,趙王的求親是對她的贊頌,這是她的光榮。
如果馮瑄說的不假,這就是大王對她的愛護。在大王趕走她之后,還是為她這個女兒找了一個最好的歸宿。
她難道不該榮幸?難道不該驕傲?
如果她說不想離開商城。
衛始已經激動的起誓他一定會保證商城是她的,不管樂城派來什么樣的人任職太守,他們就算來了,也起不了作用,也管不了商城!
如此“忠臣”。
可她明白,這不是衛始在故意糊弄她,這就是他的忠心,或者說,是極限。
他能付出的一切就是暗殺商城的下一任太守,或架空他,或把商城的人或錢偷運到趙國去支持她。
違抗王令?幫助她不嫁到趙國去?
他做不到。
他連想都不會想。
如果她提出來,他會長跪不起來懇求她改□□頭。
所以她一開始就沒有考慮過這次的計劃里會有他。
她站到門前,看到姜武。
他眉飛色舞,腳步輕快,看到她時眼睛陡然亮了,腳下更是加快了三分。
不知怎么回事,一股不安涌上來。
……他為什么這么開心?
好像是在為她開心?
姜武站在她面前,急切的說,“大王愿意讓你回去了!”他臉上的笑止都止不住。
“回去干什么?”她轉過身,心中擂鼓。
姜武顧不上坐下,追在她身后說:“我聽龔四海說,魏王向你求婚!”
魏王?不是趙王?
她轉回來,迎著光,看得很清楚。
他在開心。
在替她開心。
“你可以回去了!魏王向你求婚!你……你要當魏國王后了!”姜武實在不知道該怎么表達,他的胸口都漲滿了。既激動,又悲傷,但更多的是慶幸與快樂!
如果姜姬成了魏國王后,大王永遠不能再害她,她也永遠都不會有事了。
因為,她是王后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