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告身當日,她們去守坤宮謝恩,分別遷入遇喬宮和長寧宮,第二日又專程來永和宮求見。我只略陪了一會兒便讓芳馨送客了。芳馨說得對,劉離離既已代替我成爲高曜的伴讀,那我就應當遠離這片是非之地,聽從皇后的旨意,去文瀾閣校書。在千古文史上留下我的名字,也許更有意義吧。
轉眼到了四月二十九日,天氣陡然炎熱起來。新女巡已經入宮,我也不用再接送高曜,如此便有許多時間去思考和查訪嘉秬的命案。午後,我坐在殿中,爲此事頭痛不已。經過這幾日的查問,我已經知道誰是兇手,可是這人去年自請出宮,不知去了哪裡。若大張旗鼓地派人搜查,又怕驚了兇手和主謀,越發尋不到人。左思右想,不得一個好法子,不由渾身燥熱起來,推開桌上的紙筆,隨手抄起一本書使勁扇著。
芳馨見狀忙從我手中抽起書,塞了一柄我自己畫的美人紈扇:“姑娘平時最愛書的,這會兒怎麼也毛躁起來了?”說著將書壓平了放在一邊。
我自己也不好意思起來:“今天怎麼這樣熱?”
芳馨笑道:“都到夏天了,能不熱麼?”
我緩緩搖了幾下扇子,低低道:“紅芯怎樣了?”
芳馨道:“已能下牀走動了。想來喬右丞看在姑娘的面子上,好歹留情了。只是手上還沒好,綁著正骨的竹棍子,還沒拆下來。”
我微微嘆息,淡淡道:“紅芯素來手巧,若是因此弄壞了手,當真可惜了。讓她好好養著吧。”
芳馨的眼中閃過一絲喜色,試探道:“紅芯後悔得很,姑娘這些日子也閒了許多……” wWW ▲ttКan ▲c o
我起身嘆道:“既然姑姑這樣說,那我便去看看她好了。”
芳馨頓時鬆了一口氣道:“太好了……”
我見她一臉笑意,確是誠心誠意爲紅芯高興,不禁好奇道:“姑姑爲何對紅芯這樣好?好像我不寬恕她,姑姑就要將我吃了似的。”
芳馨誠懇道:“奴婢是爲了紅芯,也是爲了姑娘。”
我笑道:“這話怎麼說?”
芳馨恭敬道:“紅芯姑娘心思靈敏,手也巧,故此心氣兒高,這個奴婢能看出來。若趕她出去,只怕要斷她的活路了。奴婢不忍見她如此。姑娘向來仁慈,這次小懲大誡,也就罷了,必然不會要她性命的。且姑娘和她自幼便親近,她素日服侍姑娘,一直周到體貼。若因爲這一次錯,姑娘便要趕她出去,來日姑娘想起她的好處,又念起昔日的情分,豈不要後悔?姑娘不是這等容不下錯處的人。”
我失笑道:“從前只知道姑姑看事通透,想不到做說客也這樣老到。”
芳馨愈加恭敬:“不是有句俗話叫近朱者赤麼?還有一句雅的,奴婢也記不大清楚了,什麼皎絲,染什麼的,奴婢只聽綠萼讀書的時候念過一句。”
我淡淡一笑:“是‘皎皎練絲,在所染之’[103],染於蒼則蒼,染於黃則黃。[104]”
芳馨微笑道:“姑娘信口拈來,奴婢怎懂得這些。”
我見她爲了紅芯這樣費心來勸我,心中也甚是感動:“這麼說,我也只好饒恕她了。”
芳馨連忙屈膝行禮:“多謝姑娘!”
我緩步走到庭院中,只見幾個小丫頭圍著銀杏樹下的圓桌夾核桃吃。衆人聚首嘰嘰咕咕不知在說些什麼,忽然又笑了起來。綠萼一瞥眼,見到我和芳馨,立刻帶領衆人站起身。笑聲噎在嗓子裡,笑意卻還留在口角。
芳馨雙脣一動,正要訓斥兩句,我搶在她前面道:“什麼事情這樣高興?說出來讓我也聽聽。”丫頭們側頭相看,都不作聲。
我看了芳馨一眼,向丫頭們笑道:“放心吧,姑姑不會告訴瑤席姑姑的。”
綠萼遲疑一會兒,大著膽子道:“聽說信王世子在外面把舞陽君的兒子吳省德打了,胳膊都折了。這會兒舞陽君還在皇后娘娘面前哭呢,整個宮裡都傳遍了。”
高暘一向循規蹈矩,雖然武功了得,但多年來從不惹是生非,我難以想象他會出手毆打皇后的外甥。我心頭一墜:“怎會如此?”
綠萼道:“奴婢不知道。”
我一怔,和緩了口氣道:“打人而已,又有什麼可笑的呢?”
綠萼道:“那個吳大人,仗著自己是皇后娘娘的至親,向來也不把人放在眼裡。聽說前些日子不是連蘇大人的爹爹都打了麼?因此奴婢們都覺得,他被世子殿下痛打一頓,也不冤枉。”
一席話說得我也忍不住笑了起來。丫頭們見我笑了,都紛紛鬆了一口氣。我笑道:“罷了,你們玩兒吧。”說罷帶芳馨往永和宮後院走。
芳馨過年的時候也曾陪伴我出宮省親,因此知道高暘年年都候在外宮的修德門接我出宮,於是在我身後輕聲道:“奴婢去守坤宮打聽打聽可好?”
我嘆道:“不必了。這會兒好容易閒些,查出文瀾閣一案的真兇要緊。”
芳馨恭敬道:“是。奴婢知道姑娘的顧慮。”
我點頭道:“姑姑知道便好。”
走進紅芯的房間,只見她伏在牀上,身上只覆了一襲青色薄被,一把青絲梳得齊齊整整,一絲不亂地橫在枕邊,拖到牀沿下。門一開,微風吹動髮梢,紅芯立刻側過頭來。午後的陽光鄭重其事地印在青磚地上,彷彿一張慘白的臉上浮著濃烈的胭脂。紅芯輕輕攏起長髮,以雙肘撐起身子,見是我進來,連忙磕頭道:“奴婢給姑娘請安,姑娘萬福。”話音未落,淚水已流了下來,洇溼了枕頭。
紅芯的手上還綁著幾支正骨的竹棍,因此張著五指,連面頰上的淚水也不能抹去。我心下一酸,眼睛不由熱了。芳馨早便掏出帕子爲紅芯拭了淚。我扶起她道:“都這樣了就不必行禮了。”
紅芯泣道:“姑娘肯來看奴婢,奴婢感恩不盡。姑娘這些日子可好麼?”
我點點頭道:“我很好。你的傷怎樣了?”
紅芯道:“幸而那位喬大人瞧在姑娘的面子上,手下留情,不然,奴婢的手恐怕就廢了。”
芳馨搬了繡墩請我坐在牀頭。我輕輕拉過紅芯的手,看了看道:“是還好。”說罷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痕,轉頭對芳馨道,“我和紅芯還有些話要說,請姑姑在門口站一會兒,別放任何人進來。”
待芳馨出去,紅芯又哭了起來:“奴婢有罪,奴婢罪該萬死。姑娘怎麼懲罰奴婢都好,千萬別攆奴婢出去。”
我嘆了口氣,問道:“你既然請罪,那你可知道你究竟錯在哪裡?”
紅芯道:“奴婢不該瞞著姑娘,自作主張和長公主府往來。但奴婢真的以爲那個小路兒是長公主府的丫頭,奴婢瞎了眼,差點害了姑娘,求姑娘恕罪。”說著在牀上叩頭不止。
我心裡頗爲失望,原來事到如今,她還是不肯說實話。她難道沒有察覺到她謊言中的破綻麼?還是她心懷僥倖想矇蔽我?多日來,我查探嘉秬之死的真相,已心力交瘁。且我自從知道自己的病情,心底總有些鬱鬱不樂,因此對紅芯已經無多耐心,遂淡淡道:“並不是我不肯寬恕你。只是你這般行事,恐怕在宮裡也待不下去了。我去求皇后,將你送回長公主府你爹媽的身邊,想來皇后不會不允。這樣對你也好。”
紅芯眼中露出極大的驚恐,連連磕頭,又叉著手指扳著我的手道:“姑娘……奴婢求姑娘,千萬不要將奴婢送回長公主府,奴婢這個樣子,哪裡有臉回去?奴婢的爹孃若不將奴婢一頓打死,就沒臉再留在府裡伺候長公主殿下。奴婢不想死……求姑娘開恩……”
我知道熙平長公主御下甚嚴,若知道紅芯被逐出宮的真相,恐怕不會對紅芯手下留情。紅芯自然對長公主的爲人也一清二楚,故此極爲恐懼。
她傷得這樣重,多少也是我太狠了些,若回到長公主府又被狠狠折磨一番——想到此處,我心頭一痛:“你不想出宮也可以,只是我再也不能留你在我身邊服侍了,從此以後,你只跟著瑤席姑姑在永和宮伺候吧,不必再跟隨我了。”
紅芯還要再說,我站起身來,傷感道:“小菊姐姐,你入宮三年,總是護著我,安慰我。你說你喜歡這宮裡四季都有花開,我便留你在永和宮,也算遂了你的願吧。”
紅芯聽我再次提起她昔日的名字,不覺張了張嘴,如一條擱淺的魚,只剩了虛弱的呼吸,卻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從紅芯房裡出來,我心情沉重,一言不發。芳馨跟在我身後,也不敢說話。良久我方道:“姑姑,明天從下面的小丫頭裡面挑一個好的上來,頂替紅芯。另外去內阜院說一聲,就說紅芯撥給瑤席姑姑使了,也不用再補人進來了。”
芳馨小心道:“是。姑娘看誰服侍得好,就挑誰上來好了。”
廊下的鳥兒嘀嘀嬌啼兩聲,我隨手添了些水:“那就小西吧。這丫頭雖然年紀小些,卻機靈。至於名字——從前紅葉和紅芯跟著我,都沒個好結果,小西就改名爲紫菡,紫色的花骨朵,很美。”
芳馨道:“得姑娘提拔賜名,是這丫頭的福氣。”
我一笑:“但願是福氣,而不是晦氣。”
晚上,外面起了蟬鳴。我緩步踱到庭院中,但見萬里無雲,漫天星星似塗了水銀的芝麻點子隨意灑在深青色的大瓷盤子上,還有碎屑零零散散灑落邊緣。繁星堆疊兩岸,砌出一條壑壘分明的界限。被茂密的銀杏葉子遮住的星光,似是明亮的雙目,隨風開合,又似春日溫柔的雨絲,無聲落下。
我揉一揉太陽穴,不覺嘆口氣。芳馨向紫菡使了個眼色,紫菡上前來怯怯道:“姑娘累了麼?有新做好的綿白糖赤豆湯,姑娘可要用一碗麼?”
我看她連頭也不敢擡,不由笑道:“那就用一碗吧。”
紫菡道了聲是,轉身一溜煙跑掉了。芳馨上前道:“紫菡從前沒有在姑娘屋子裡服侍過,有些不慣,奴婢會好好調教她的。”
我搖搖扇子道:“我又沒有怪她,慢慢學著就是了。”
芳馨道:“是。姑娘從前喜歡永和宮的這兩株銀杏樹,殊不知這樹多的地方,蟬鳴就厲害。姑娘可是被吵得頭疼?奴婢明日叫人來把蟬都粘了去。”
紈扇的新竹抵在下頜上,涼絲絲的甚是愜意,“那又何必?蟬食露水而生,質純淳故鳴清越。‘四月秀葽,五月鳴蜩。八月其獲,十月隕蘀’[105]。”
芳馨作勢扶額,微笑道:“姑娘這一念詩,奴婢的頭就要疼了……”
我拿扇子輕輕一拍她的左肩笑道:“姑姑就會胡說……”
芳馨道:“瞧姑娘這些日子辛苦,盡力使姑娘一笑罷了。”說著扶我緩緩坐在廊下。
今日是二十九,紫微星在沒有月光的天空中顯得極亮,永和宮主殿毓福殿披著星光,似籠罩在一層薄紗之中,疊檐飛角如金鉤般,牢牢勾住這片清亮的寧靜。我嘆道:“毓福殿一直空著,也不知道將來是誰住進去?”
芳馨道:“如今這後宮人少得可憐。聖上親征回來說不定要納妃,若有個娘娘住在永和宮,必是要居於正殿的。”
“照這樣說,我在這永和宮中也住不長了。”
芳馨道:“姑娘身爲女官之首,就是居於一宮主殿,也不違制。只是守坤宮東西的粲英、章華、長寧、永和四宮一向是給嬪妃住的,故此姑娘在永和宮只居西偏殿,以示和嬪妃有別。”
我微微一哂:“他日要去何處?該去何處,就去何處吧。”
正說著,紫菡端來一碗紅豆湯,我一飲而盡,嗆得咳嗽不止。一口氣上不來,心跳得厲害。芳馨一面輕拍我的背,一面罵紫菡道:“糊塗!怎麼連湯匙也不拿一個來?”紫菡嚇得跪在地上連連稱罪。
我忙道:“不怨她,是我自己急了。下……下去吧。”
紫菡如蒙大赦,端著空碗退了下去。忽見瑤席走過來道:“桂宮於大人來了。”我此時正直不起腰,卻見錦素已經疾步走了上來,一面爲我撫背一面道:“這是怎麼了?好好的咳成這個樣子?”
我略略平復,仍是喘息:“這會兒你不在桂宮陪伴皇太子殿下讀書,到這裡做什麼?”
錦素道:“來瞧瞧你。誰知一來就看你咳成這個樣子。”說罷轉頭對芳馨道,“這裡交給我吧,這會兒姑姑應當給你們姑娘做些潤肺的湯羹來。”
良久我平定下來,方拉著錦素的手一道坐在廊下。只見錦素穿著一件家常的珊瑚色對襟紗衣,閒閒搖著一柄小巧的水墨雉尾羽扇。“我一進來,瞧姐姐咳成這個樣子,還以爲姐姐不知爲誰心痛,痛得氣都喘上不來了。”說罷以扇掩口。
我聽她話中有話,不禁紅了臉道:“只不過是喝湯急了,嗆著了罷了。”
錦素斜轉了身子,頭上的一枚大珍珠簪子在星光下輝光流轉,眼中盡是戲弄之意:“我呀,這次來是給姐姐吃定心丸的。姐姐既害羞,那妹妹就不說了。”
我倒轉紈扇,拿扇柄輕輕點著錦素的額角,青綠色的流蘇在錦素的臉上飄來拂去:“你這丫頭,有什麼話就快說出來,若不然,今夜就休想回宮了。反正這裡也是你的舊居,你住著比我慣。”
錦素一面躲一面咯咯笑道:“姐姐快拿開,癢得很。妹妹說就是了。”
我放下扇子道:“那便好好說,可不準說歪話。”
錦素喘了口氣,嘻嘻一笑,兩個白玉珠的耳墜子滴溜溜盪來盪去:“今天午後宮裡都傳遍了,說是信王世子將舞陽君的兒子吳省德打傷了。姐姐聽說了麼?”
在錦素面前,我也不掩飾我關切的語氣:“自是聽說了,究竟事情如何?”
錦素道:“外面人都說,是因爲世子和吳大人年齡相仿,吳大人已是正六品給事,而世子殿下卻什麼官職都沒有領。殿下不服氣,故此尋吳大人比武。吳大人也是年輕,三言兩語就被激怒了,連生死狀都寫了。因此才折了胳膊。”
我立刻道:“這話不通。吳大人固然因爲是皇后的至親,做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官。可是世子殿下從未求過官,既然他自己都不曾求官,又怎能怨聖上不讓他做官?”
錦素掩口笑道:“姐姐對信王世子的事情知道得一清二楚,連他有沒有求官都知道。”
我執扇拍她一下道:“別胡說!快說下面的。”
錦素拿羽扇一擋,輕笑道:“這可是急了,嚴刑逼供都上來了。”恰巧綠萼端了兩盞新茶上來,我雙手奉於錦素道:“我哪裡敢嚴刑逼供?這不是好湯好茶地伺候著,請妹妹快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