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車發動之後,劉強問帥歌:“現在想起棉花的家在哪了吧?”
帥歌沒出聲,過了一會兒,他說:“我確實沒到過她家。”
“往前開。”劉強說。帥歌開著車在夜色中疾駛,不一會兒,來到他曾經在此擺車等候粟麥的村口,劉強接著說,“向右拐。”
“幹嗎向右拐?那是去另外一個村。”帥歌問。他現在滿心焦慮著粟麥,腦子裡全是糨糊。
劉強不跟他計較,說:“廢話。你當我們這一去就手到擒來?還不知要蹲多久呢。” “就咱倆?”“可不就咱倆。小王在家值班,小張和小馬不是分頭在她孃家守著嗎?”
帥歌沒好氣地搖了搖頭,按照劉強的指示開車。
路上,一向話嘮的劉強表現得很沉默,一根接一根地抽菸。帥歌透過車鏡看了他好幾眼,只見他眉頭擰成了一團,原本就黑的臉更黑了。
帥歌知道他心情不好,好幾次想開口找點話題,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路過一片田野的時候,看著窗外出神的劉強忽然開口了:“這裡還是老樣子,都這麼多年了!”
“你對這裡很熟悉嗎??”帥歌搭了句話。
劉強說:“沒法忘記。”
帥歌說:“哦?沒聽你說起過啊。”
“多年了,也是在這裡辦一個案子,之後再沒來過。”劉強看著車頂,悠悠地說。
十多年前,也是這個村子,出過一樁大案。當年,一個十五歲的少年趙復生在縣汽車站被人打死,經過調查,才知道這個放假回家的少年在汽車站發現有人偷一個老人的錢,挺身而出,抓住了這個小偷。然而,這個見義勇爲的少年卻招來了一個小偷團伙的羣毆,當場橫屍街頭。爲首的三個傢伙連夜出逃。就在公安人員全追捕這些罪犯的時候,其中一個嫌犯忽然被人殺死在東莞一個旅館裡,手段非常殘忍。
經過排查,目標鎖定在趙復生的母親周桂芝身上。兒子被殺後,這個女人慟哭了一整天,之後在家整整沉默了一個星期。一個星期之後,她好幾趟去派出所,死纏爛打地要看那三個嫌疑犯的資料。看完後就不動聲色地出走了。據說,有人在東莞看到過她。那家小旅店的老闆娘稱死者死前帶了一個妓女回來,聽他描述,那個妓女的外貌和周桂芝非常吻合。
劉強也參與了這個案子的偵破,接到資料,劉強盯著周桂芝的照片好一陣唏噓。少年趙復生出事後,他和派出所的領導一起去看過這個女人,還給她帶去了一些水果。當時他就覺得這個女人和一般的農村婦女區別很大,看上去既年輕又體面,身板柔弱,但卻給人一種堅強幹練的感覺。他萬萬沒有想到這個女人竟然先警察一步找到了嫌犯,並親手搞死了他。
他的職責就是把這個危險的女人逮捕歸案。
追了好幾個月,他們終於在昆明發現了她的蹤跡。這個女人成了精一般,好幾次從他們手邊跑脫。劉強一直都沒和人說過,其中有一次,他已經將這個女人逮住了,因爲一時心慈手軟,又讓這個女人逃了。
他在一個公廁外面堵住了剛換好裝的周桂芝,周桂芝一看到他,立馬亮出了一把刀子,摁在自己脖子上。一邊倒退一邊大聲要求劉強不要過去,否則她就自殺。
劉強苦口婆心地勸說她投案自首,告訴她按法律程序辦事,但她就咬定一條,殺人償命,她就算死一千次一萬次,也要爲兒子報仇。
那天,那個女人戴了一頂假髮,穿了一條帶長拉鍊的碎花裙子,用劣質化妝品化了粗劣的妝容。但劉強居然忽然覺得這個女人很美。在追捕周桂芝的過程中,他聽說了她的很多事情,爲了給兒子報仇,她幾乎跑遍了大半個中國,幹過很多低賤的營生,吃過垃圾桶裡的便當,有一次她睡在火車站外,差點被人綁去割器官。劉強聽到這些事情幾欲落淚。
因此,當這個僅見過一面的女人出現在他面前,他的信仰在那一刻開始搖晃。周桂芝也看出了這個年輕警察的鬆動。她卯足了勁兒,突然將匕首狠狠地向他飛去,那匕首貼著劉強的手臂擦過,才一瞬,她就像蜘蛛俠一樣攀過身後的矮牆,逃之夭夭。
劉強並沒有去追她,而是捂著傷口站在牆後發呆,仿似目送周桂芝離開。他知道這個女人逃不掉的,這或許是她生命力最後一次逃亡了。那,他就讓她開心一次,慶幸一次吧。
後來這個女人終究被抓住了。在長途押運的路上,她藉口要去方便,再度逃跑。但終究逃不出公安人員的天羅地網,走投無路的她最終選擇了跳崖。
跳崖之前,他們曾有過一次短暫的對話。那女人說一路押送時,他給她的盒飯是最好吃的,她很久沒吃過雞蛋了,謝謝他。劉強勉強笑笑。當他發現那個女人在打量四周的環境時,用眼神警告了一下她。她咧嘴笑了笑,說,你是個好警察。
這就是她留下的最後一句話。後來,她的屍體被搜回來,劉強沒忍心正眼看她的屍體,看了一輩子會做噩夢。可是,雖然沒看她的屍體,多年來,劉強照樣常常夢見她,夢見她的臉,夢見她的笑,還夢見她說話的聲音……
想到這裡,劉強的心口抽搐了好幾下。
帥歌並不知道坐在他身邊的劉強大腦里正在翻江倒海,只顧一門心思地風馳電掣,想盡快抓到棉花,問出事情的真相。
他倆摸黑來到棉花家門口。院裡院外一片死寂,看樣子孩子和老人早就睡下了。帥歌走到門前準備敲門。劉強說:“停。”
帥歌說:“怎麼啦?”
劉強說:“你想敲山震虎呢!還是打草驚蛇?可是老虎和蛇根本不在這兒。”頓了頓,他接著說,“太晚了,咱們先找個地方貓一覺。”
“上哪去貓?要去你去,我就在這兒守著。”帥歌的擰勁上來了,就是不肯動。
劉強實在擰不過他,說:“好好,你在這兒守著,我上土地廟那兒瞇會兒去,一會兒來跟你換班。”
帥歌心想劉強說的那個土地廟是個主要路口,他不會上那兒迷糊,準是上那兒守著去,當所長的人就是要面子。
帥歌不知道,他蹲守的這個地方,也曾經是粟麥藏身的地方。那時粟麥在這裡看到了棉花所有的精彩表演和悲傷情懷,而被深深打動。可是棉花卻沒有發現她,因爲這個地方很隱蔽。
半夜之後,村裡的雞開始打鳴了,遠遠近近,此起彼伏,打破了小山村的死寂。四更天的時候,難以抵擋的睏意向帥歌襲來,接連兩個晚上沒閤眼,他有些熬不住了。他開始數雞啼聲,一聲,兩聲,三聲。當他數到第二百一十三聲的時候,突然發現一人影從自己身邊一晃而過,進了棉花家院子。她慢慢走近門口,伸出手,正要摸上門,門裡發出一記拉動門閂的輕微聲響。帥歌聽見了,聽得真真切切。他即刻作出了反應,準備撲身上前,按倒人影。就在他身體即將彈出的一瞬間,他又聽見了身後的腳步。他剛想回頭,肩膀就被劉強的大手按住了。
“讓她進屋。”劉強吩咐。
“不。那樣一會兒動手會驚嚇到孩子和老人。”
“聽話,別激動。舔犢之情乃人之常情,讓她進屋待會兒。”
“你故意放她一馬?”
“是。我看見她的樣子像是走了很遠的路,想必她已經回過孃家,見過她的父母兄弟了……”劉強自言自語地說,“我怎麼覺得這個女人有些可憐啊,你沒看見她臉腫起老高,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還有,她手腕受傷出血,眼圈發黑,頭髮凌亂,好像剛剛遭受過男人**蹂躪……是誰這麼變態,下狠手摺磨一個女人?”
帥歌感到奇怪,天這樣黑咕隆咚,劉強是怎麼看見棉花臉上這些傷痕的?難道他長了一雙火眼金睛不成?
十幾分鍾後,帥歌聽見有人在移動廂房的門,然後是外面的格柵門。緊接著,堂屋的大門也被打開,從門裡走出兩個老人和三個孩子。廂房正對著大路的木板上有個小窗口,此時此刻,正有一雙眼睛趴在那兒往下張望呢。帥歌放慢呼吸,等待著老人和孩子走近。他不敢出聲,怕驚嚇他們,但又不知道該不該出手,而且他現在還不能問劉強,因爲這些人已經離他很近了。劉強倒是沉得住氣,一聲不響地看著老人和孩子悄悄離村而去,一動沒動。
老人和孩子走遠了,燈亮了。隨後,一顆腦袋探出來,對著帥歌藏身的地方作全景張望了一會兒,說:“你們別蹲那兒了,上家裡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