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來我問外公,既然聻絲兒已經將弱郎大王困住了,他又怎么能甩動雙手,蹬動雙腿呢?
外公說,聻絲兒纏繞弱郎大王的時候,他并不是乖乖地束手就擒,而是不斷地抗爭著。聻絲兒雖然纏上了他,但是他的雙臂和雙腿并不是并攏的,手和腳還有一定的空間。所以聻絲兒只能讓他動作不靈便,但無法完全捆死。這也是弱郎大王無法給小米摸頂,只好選擇與小米同歸于盡的原因。
外公還說,一方面弱郎大王是在將小米往水里摁,另一方面,弱郎大王仿佛是綁在小米身上的石頭,拖著她往下沉。
那時候那個池塘的水很深,不像現在,由于淤泥堆積越來越淺。那時候淤泥是積累不下來的,因為池塘快干涸的時候,農人會將池塘底部的淤泥挖起來,挑到自家的水田里去。這樣的淤泥相當于是肥料,能促進水田的產量。
現在種田掙不了幾個錢,還不如出去打工,所以也沒有人去費心費力地挖池塘里的淤泥了。
等到赫連天也跳進池塘的時候,小米和弱郎大王已經不見了蹤影,而水面上連一個氣泡都沒有冒出來。
姥爹潛了又潛,可是沒有找到弱郎大王和小米的蹤跡。
水客和水猴稍稍緩過來之后也潛入水中,雖然他們的水性遠比常人要好,可是過了一炷香的時候后居然也沒能找到弱郎大王和小米。
姥爹已經被水浸得嘴唇烏青,手指發皺,眼睛發紅,臉色煞白,如鬼一般,可是他還要繼續往下潛水,要尋找小米。
赫連天和村里幾個人強行將他從水里拉上岸。
赫連天說道:“已經這么久了,沒有希望了……我聽說水鬼能像泥鰍黃鱔一樣潛到淤泥里面去,弱郎大王應該是鉆到淤泥里去了。水里面是找不到的。不然水客和水猴早就找到她了。”
這種事情后來發生過。在畫眉村附近的一個村里,曾有一個小孩子在水庫里游泳的時候被水鬼拖走。有路過的人看到他被一個渾身黑毛的東西往深處拖。那個路過的人趕忙叫了許多人來救他。可是十多個人下水之后也未能找到他。情急之下,有人提議將水庫的水放干。雖然那時候水資源非常有限,但為了救人,村里人同意了。但是大家沒想到,即使水庫放干了水,他們也沒能找到水鬼和那個孩子。后來水庫里的水又滿了,那個孩子才漂浮起來。
于是有老人說,水鬼是能潛入淤泥中的,所以放干水也捉不到它,不然的話,哪個地方有水鬼就放干哪個地方的水好了,何至于讓水鬼一直作祟?
小米的尸體就是第二天才浮起來的,其他地方沒有淤泥,可能是被水稀釋了,但她的指甲縫里確實有黑色的淤泥。
姥爹是一直坐在池塘邊等著小米浮出水面的。
他默默地坐在那里,誰也勸不走。他就像要等著跟小米再次見面一樣等著她出現。
村里人幫忙將羅步齋和鐵小姐等人抬到馬家老宅,又叫來醫生幫忙治療。
子非也背著李曉成回到了馬家老宅。
他們雖然都很心痛,但是都再沒有過來打擾姥爹。他們養傷的養傷,照顧的照顧。趙閑云聽到這個消息,扶在病床上流淚不止。赫
連天忙安慰她,叫她不要過于悲傷,注意自己的身子。
趙閑云哭泣道:“我本想著我走了還有小米留下來陪他的,沒想到小米倒先走了。”
羅步齋那時候還沒有醒過來,聽到這話,眼睛縫里卻也流出淚水來。
最先醒來的是李曉成。李曉成醒來后的第一句話是:“他走了。”
當時誰也不知道李曉成說的那個“他”是誰,但是不久之后大家就明白了,李曉成說的“他”是拜月貓妖。
誰也不敢問他“他走了”是說拜月貓妖走了還是死了。不過自那之后,李曉成再也沒有像貓一樣撓過臉,再也沒有像貓一樣笑過。
后來李曉成在家里養了許許多多貓。別人問他為什么養那么多貓,他說曾有一只貓用自己的命換過他一命。
鐵小姐是五天之后才醒過來的。她的婢女就沒有這么幸運了,她一直沒有醒過來。
第二天,姥爹看見小米從水中緩緩升起的時候大呼小叫,這是他唯一一次在村里人面前失態。
他拍著巴掌大喊道:“你們看!小米回來了!她回來了!”他以為小米只是潛了一下水,這次浮出水面是要吸一口新鮮空氣的。他的意識已經混沌不清了。他甚至面露喜色,高興得手舞足蹈。
在別人幫忙將小米打撈上來之后,姥爹發現小米手上沒有戴血絲玉鐲子,他居然還問小米:“小米呀,你的玉鐲子呢?怎么不戴著?”他很認真地看著小米,似乎要等待她的回答。
在姥爹神志不清醒的時候,是赫連天幫忙將弱郎大王禁錮在池塘里的。他在池塘的四個方位各埋下了一枚銅錢,然后撒了許多糯米和竹葉在池塘里。糯米沉下去,竹葉漂浮在水面。
甚至在赫連天他們幫忙給小米辦葬禮的時候,姥爹依然是神志不清的。
他呆呆地看著小米的還散發著新漆味的新棺材,跟著做水陸道場的道士一起唱哀歌。
讓姥爹醒悟過來的是小米的血絲玉手鐲和她留下的紙條,那已經是小米喪禮的第七天了。第七天是出葬的日子。
那是余游洋在翻找小米的遺物時發現的。余游洋找到了小米的血絲玉鐲子。在小米被人抬進馬家老宅的時候,余游洋就發現小米手上沒有戴血絲玉鐲子。她還以為小米落水之后玉鐲子脫落了。
余游洋不但找到了玉鐲子,還發現了一張小米生前留下的紙條。
余游洋看都沒看紙條,就拿著玉鐲子和紙條跑到姥爹面前,在姥爹發呆的眼前揮舞著玉鐲子和紙條,喊道:“馬秀才!馬秀才!小米給你留了東西!”
姥爹的眼睛突然有了神,一把從余游洋手里奪過玉鐲子和紙條,摸了摸玉鐲子,急忙將紙條展開來。
紙條上的字不多,可是姥爹看了很久很久。
原來小米那晚聽到姥爹和子非說的話之后就已經打算自己來對付弱郎大王了,她也預料到自己會遭遇不幸,所以提前寫了那個紙條,請求姥爹原諒她沒有按照計劃行事。
她在紙條中再次央求姥爹娶尚若然,救趙姐一命。
紙條上的最后寫著:“既然我無法陪伴你,趙姐也無法陪伴你,那就讓我的血絲玉鐲子
陪伴你吧,所以我留下了它。你可以讓尚若然戴著它,讓馬岳云將來的媳婦戴著它,那么我也算一直陪在你身邊了。如果我死之后才摘下來,我擔心她們不敢戴。”
姥爹的淚水滴在最后一句話上。已經干涸的墨再次變得濕潤,在紙上侵染開來,如同開了一朵朵黑色的花。
后來姥爹沒有讓尚若然戴這個血絲玉鐲子,而直接轉交給了外婆。
看完小米遺言的姥爹終于醒悟過來,一下撲到小米的棺材上,以手拍打厚重的棺材,哭嚎不已。
眾人又拉又扯,勸說不停。一時間葬禮上混亂不堪。
不知是誰突然喊了一聲:“白先生來了!”
靈堂里的人都立即安靜了下來。包括姥爹,他也突然靜了下來,轉頭去看那只緩緩走來,略顯癡呆的白先生。
在那幾天,白先生一直沒有出現。縱使赫連天還在這里,也無法將白先生召喚出來。赫連天猜測,它要不是太悲傷了,就是腦袋被撞壞了。
所以當白先生在小米葬禮的第七天出現的時候,赫連天忍不住開口道:“白先生給小米送靈來了。”
當時姥爹他們都穿著素白的孝服,門口貼著素白的對聯,地上撒落著圓形白紙。白先生身上的毛就是白的,只有少許灰色,所以看起來也如穿了孝服一般。
它在門口外不遠的地方站住,朝靈堂中漆黑如炭的棺材望著。它的白毛變長了一些,被風吹得起伏凌亂。
余游洋看到白先生,立即淚流滿面,說道:“它變傻了,不進這個家了,不認識我們了,可是它還知道來給小米送靈。它還是記得小米!”
姥爹聽了這話,也忍不住流下淚來。
村里幫忙的人見這貓如此有靈性,都自然而然地讓開了一條路,讓它進來。
白先生站了一會兒,又邁開步子,晃晃悠悠地朝靈堂走來。它的身體非常虛弱,好像隨時會倒在地上。它其實已經瘦骨嶙峋了,長長的白毛遮掩了這一點,但是風吹動白毛的時候,那皮包骨的架勢就是能看得清清楚楚。它這些天在外面肯定沒吃沒喝才會這樣。
余游洋忍住淚水去廚房拿來一些貓愛吃的東西,可是白先生自始至終沒有去嗅一下,沒有去吃一口。
白先生走到門檻處,沒有像以前一樣一躍而入,而是前腿先趴在門檻上,后退用力地蹬地。它沒有力氣跳躍了,或者說它忘記怎么跳躍了。而姥爹家的門檻比別人家的要高很多,所以白先生爬起來非常費勁,完全沒有了當初威風凜凜生龍活虎的樣子。
爬到門檻上之后,它居然從門檻上摔了進來。它連落地的力氣都沒有。
眾人見它走進靈堂來,紛紛側目。
它是要拜祭小米嗎?
它是要在這里哭靈嗎?像小米的親人一樣?
眾人都不知道這只貓要干什么,也不忍心打擾它做要做的事。姥爹和赫連天也不知道它要做什么,只是呆呆地看著它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繼續往小米的棺材走。
姥爹突然想起貓鬼吸殃氣的傳說來。
可是姥爹對這種猜測表示懷疑。因為小米已經過世多日,估計殃氣早已散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