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皆如行雲流水般暢通無阻——原以爲。
“爲什麼打不開?”賈天真在嘗試了第十次後終於悟出了也許壞的不是門鎖的道理。
“滾!”易翼白開心一場,感到自己的感情被欺騙了,心底的憤怒全數涌現臉上。
賈天真無限委屈地伸冤:“是真的真的沒有配錯鑰匙,上個禮拜我跟著班主任到這裡整理資料,親眼看著她用那條鑰匙開門的!”
步允楚爲防止她越說越激動,頻頻點頭表示願意相信,但開不了門仍是鐵一般的事實,無法改變。賈天真哭喪著臉,握著她千辛萬苦配來的鑰匙無計可施。
“你滾一邊去!”易翼一手撥開比自己高半個頭的賈天真,掉過頭來衝著我揚了揚下巴,“我們實行B計劃。”
不知道爲什麼,心裡竟有一絲竊喜。到最後,她們所能依賴的人,還是隻有我。
“難道你們想撬門?”賈天真捂著嘴脣驚呼。
步允楚從褲兜裡掏出紙和筆,得意地笑笑:“就讓你見識一下本小姐的厲害吧,破江湖術士。”
我在易翼的眼神催促下穿門而入,走進了教研室。一大堆考卷習題堆放在辦公桌上,撲面而來的是濃郁的油墨味道。沒有燈,或許說不能開燈,室內幽暗陰森,僅是靠走廊的那排窗口輕微地滲進一點月光。
“我有名有姓,你不要老叫我破江湖術士!”賈天真抗議過後,又問,“對了,你們怎麼稱呼?”
“我叫步允楚,她叫易翼。”
“雲楚?你媽看瓊瑤劇看多了吧,起那麼讓人嘔吐的名字。”
“找打是吧?”不等步允楚發作,易翼已經代爲憤怒。
“淑女!我們都是淑女!”賈天真慌忙緊張地賠笑,“其實這名字不錯啦,純白如雲,楚楚動人。”
“你纔是看多了瓊瑤劇吧,說話那麼惡。”
就在她們相互交流感情的同時,我艱難地匍匐在一大堆試卷中尋尋覓覓,歷盡艱辛,終於找到了本月的月考試題。
【找到了!】我叫了一聲。
步允楚立刻像一條聽到了主人命令的忠犬,噗地撲到窗臺邊,討好地隔著窗櫺看我。
這種感覺真微妙,第一次被人用如此熱烈的視線注視著,不再被人視爲無物。
……如果,一直有人可以這樣重視自己……就好了。
“易姐姐,雲楚那什麼表情,好像裡面有人似的。”賈天真縮到易翼身邊,膽戰心驚地發問。
易翼厭惡地將她推開,皺著眉頭瞪她一眼:“你已經沒有存在價值了,滾!”
“剛纔你不還握著我的手說我們是好姐妹嗎?!”賈天真唯求歷史重演得比較逼真,主動握住了易翼的雙手。
我沒有忘記女暴君曾經說過最討厭身體上的接觸,但顯然賈天真並不知道,她天真地以爲別人說過是好姐妹,就真的是好姐妹。
“是啊,好姐妹。”易翼陰冷地笑著,抽出其中一隻手來捂住了她的嘴脣,另一隻手死命一握——
“幹什……嗯!嗯!嗯!嗯!嗯!”
步允楚正在聽我念試題,感到受了騷擾,不悅地轉過頭去:“便秘啊你,還嗯得那麼有節奏!”
賈天真掙脫開易翼的魔爪,後退幾步揉了揉被捏得通紅的手,聲淚俱下:“你們簡直就是流氓!”
“嘖,寫錯字了,都怪那傢伙鬼叫,易翼,幫我滅口。”步允楚吩咐完畢便轉了回來,兇惡的神色瞬間換成笑臉,表情柔和得幾乎要滴出水來,一雙細長的水眸看著我眨呀眨呀眨,無聲地示意著:我們別管她們,繼續喃
【……】我不由得擦了擦額角的冷汗。
“雲楚趴在窗臺上幹什麼?”賈天真仗著自己身材高挑,稍微探頭便可以越過步允楚的肩膀看清楚她的一舉一動。待完全看清楚後,她張大了嘴脣,未及驚呼已經被易翼一手攬了過去,推到牆邊。
“驚動了校警我就把你從這裡扔下去!”易翼壓低聲音充滿危險意味地警告著。
賈天真吞了口口水,爲難地看著她:“但你總得讓我抒發一下震驚之情吧,她真的真的真的有超能力啊!天啊!地啊!黃土啊……”
易翼揚起笑容,然後平靜地掄起拳頭。
“抽根菸總可以吧?我不出聲,只是抽根菸。”賈天真楚楚可憐地央求道。
那邊終於靜了下來,空氣中流動著難聞的菸草味,混和了一點木葉的清香,莫名地讓人聯想起農村的鄉土氣息。
腦中驀然閃過隆起的土坡,炊煙裊裊的紅瓦小屋,還有阡陌交錯的泥濘小路。雨中,荷塘泛起層層漣漪,一圈圈盪漾開去,青蛙的合唱與蟲蟬的鳴叫同樣聒噪,卻帶著夏天獨有的韻味。
以往極力回憶起來的片段皆是褪色泛黃的畫面,唯有此刻掠過眼前的景象鮮明生動。
——爲什麼?
“怎麼了?”
聽到步允楚的聲音近在咫尺響起時,我才終於回過神來。
【沒……】我搖頭。
“還差幾題?”我沒有多說,她便也沒有追問,數了數紙上的題目,她全副身心都投注於當前的讀寫工作,“差不多就可以了,不用全部都要。”
我看了看試卷,剩下的都是應用題。
“易姐姐,雲楚是在自言自語麼?我好怕怕哦。”賈天真縮到了易翼身後,卻又忍不住好奇地探出半個腦袋朝我這邊張望。
易翼一邊用食指頂開賈天真的腦袋,一邊不耐煩地催促步允楚:“好了沒有,我只要六十分就可以了。”
“行了行了。”步允楚僅能借著一點月光寫字,揉了十幾次眼睛,揉得淚水都飈出來了,被易翼催得煩躁,把筆一扔,決定離開,“咱們撤退吧。”才轉過身,卻整個人都僵直起來。
就在我感到不對勁擡頭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時,易翼已經反應過來,拉住她的手沒命地往樓梯口狂奔。
昏暗的月光下,一個高大魁梧的人影不知何時來到了走廊上,正不動聲色地往這裡靠近。
“你們是幹什麼的?!別跑!”說話的同時手電亮了起來,來者一身颯爽的校警制服分外刺眼。
“啥?!”賈天真叼著的半支菸在她張大嘴巴時掉到了地上。
我和她的反應都慢了半拍,輸在起跑線上,醒悟到應該要逃走的時候,易翼和步允楚已經溜得不見蹤影。
校警同志目標明確,手電的光圈猶如□□上的準星,死死地對牢我們不放。
“你們怎麼回事,站住別跑!”
眼看那位魁梧的大哥就要追上來了,慌亂中,賈天真在樓梯上一腳踩空,身子像滾筒一樣“骨碌骨碌”地滾了下去,校警嚇了一跳,連忙緊張地追趕,頓時只剩下我一個人被拋在後頭。
狹窄的樓道內漆黑幽暗,感覺像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個人般惶恐,我突然悲從中來,自暴自棄地蹲了下來,抱著腦袋沉浸在自己的哀傷中。
“笨蛋!你幹什麼!?”隱約聽見易翼的吼叫聲隨風飄來。與此同時,咚咚咚的腳步聲不斷在這狹小的空間裡迴響,夾雜著賈天真的哀號與校警的大聲呵斥,感覺上一片混亂。
我稍稍收斂情緒站了起來,重新飛快地衝下樓梯,連續下了兩層樓後纔在樓梯口看見賈天真灰頭土臉地被校警反扭著胳膊,嚎叫連連。
步允楚正在往回狂奔,一臉的擔憂,目光與我相遇上時毫不留情地破口大罵:“靠!你豬啊!怎麼沒有跟上來!傻不啦嘰的!”
賈天真一邊掙扎一邊叫嚷:“你以爲我不想跟嗎,你們溜的時候也不拉我一把!”
易翼追在步允楚身後,氣急敗壞地大叫:“死白癡!你他媽的管她幹嘛!她又不是人!”
我一愣,終於想起自己是個靈體,根本不需要和他們一起逃命。
步允楚也一愣,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做了件傻事,連忙剎住腳步。
“喂喂!罵誰呢!你纔不是人!你們兩個都不是人!見死不救啊!”賈天真眼看著兩人又要拋下她離開,頓時又驚又怒,生了玉石俱焚之心,“我一定會供出你們的!要死一起死!”
校警同志騰出一隻手擦了把汗,淡定地對著那兩條重新逃逸的身影說道:“我已經記住你們的樣子了。”
易翼與步允楚的身形霎時一頓。
“你們三個是本校的學生吧?”直到此時此刻,我才發現校警同志看上去非常年輕,一副剛從學校畢業初次踏進社會的模樣,在黑暗中咧嘴一笑,竟帶著幾分稚氣,“如果沒做壞事就不要跑,做了的話想跑也跑不了,明天我就一個班級一個班級去認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易翼與步允楚慢慢地轉過身來,不情不願地往回走。
賈天真也不叫嚷了,乖乖地束手就擒。
“說吧,偷偷摸摸地回學校幹什麼?”校警鬆開了賈天真的胳膊,嚴厲地盯著三個疑犯質問。
易翼用比他更嚴厲的表情回答道:“我們在玩試膽遊戲。”
校警同志雖然涉世不深,但顯然經過專業的上崗培訓,不是三言兩語可以欺騙得了。他眉一挑,橫了三人一眼。
“我要搜身。”
“敢搜我就叫非禮。”賈天真雙手抓著自己的衣領使勁往兩邊拉開。
校警似笑非笑地探頭去看,嚇得賈天真連忙後退。
“就你那副發育不良的身材還想讓我非禮?”他語帶嘲諷地冷笑著。
步允楚嘆了口氣,走前一步開口說道:“那個妹妹不懂事,你別理她。”轉而指著易翼又說:“這位姐姐的身材看起來會不會比較順眼?”
易翼一巴掌拍在步允楚的腦袋上,拍得她抱著腦袋哀哀嚎叫。
“廢話少說,這事你打算怎麼解決?”易翼是三人中氣勢最強的,她一站出來,另外那兩個人立刻顯得渺小許多。
“只要你們跟我一起去值班室做一下登記,然後留給你們班主任處理。”
“不行!”易翼一口回絕,“凡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別以爲我是好惹的!”
“校警哥哥,你不能那麼絕情啊!”步允楚兩爪子抓著校警的衣袖,可憐兮兮地眨巴著眼睛。
“你敢帶我們去登記,我就替易姐姐喊非禮!”賈天真不自量力地去拉扯易翼的衣領,馬上被一拳打飛開去。
我蹲在一邊置身事外:【……】
校警滿臉黑線地看著她們:“……”
“這樣吧,你們老實交待,半夜三更摸回學校到底要幹什麼,有沒有偷東西?”校警的口氣聽起來略有鬆動,似乎出現轉機。
三個人對望了一眼,然後非常默契地齊聲回答:“玩試膽遊戲。”
校警彎起脣角,像趕蒼蠅一樣衝她們甩甩手:“我就想,在暗處觀察了你們一陣子,怎麼就只是在走廊上聊天。走吧走吧!”
賈天真驚喜交加,撲上去摟住校警的脖子“啵”地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校警哥哥,你人真好!”
石化了的校警:“!”
目瞪口呆的易翼:“!?”
受驚的步允楚:“?!”
還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