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東路,寧海州。
“朱老三,咱們是不是鬧過頭了?”朱王大超皺了皺眉頭:“都說了讓你在寧海州好好鬧就算了,你倒好,跑到登州,就算是天王老子也要生氣啊。”
朱老三這兩年經常往北方里跑,在均州軍中膽子算是數一數二,只是前兩年一直背負著招募北歸之士的職責,前幾個月張貴終于看不慣了,把他弄到王大超身邊,算是重新回爐。
“嘿嘿。”朱老三尷尬的笑了笑,也不解釋,反正不做也做了,大不了給罵一頓,反正又不傷身,要是面對的是張貴,給十個膽他也不敢,王大超比較還是嫩了一些。
“大超,這寧海州目前怕是呆不下去了?你對這里地方熟悉,可另有地方去?”唐全臉sè凝重,他是北歸之人,家早已經破,人早已亡,全家幾十口人被méng古人殺得一個不剩,自己卻由于在外經商幸得殘存xing命,得知張貴派出將士潛入大元朝內部鬧事,自己也纏著過來。
“唐大哥,這寧海州可是好地方啊。”王大超臉sè凝重,這兩年來他跟張貴學習了很多,也認識了很多,逐漸變得越發穩重起來。
他與朱大長原本都是李璮部下,李璮起兵被殺后,部下四分五裂,各自逃命,自己當初和朱大長就是上山為寇,不愿意離開山東,只是后來董家發威,剿清了山東山賊土匪,自己和朱大長也被迫流竄到均州,而現在物是人非,自己回來了,而朱大長卻永遠也回不了,希望他在有天之靈,保佑自己能夠完成張大人的任務。
“腰刀首帕從軍,戍樓獨倚間凝眺。中原氣象,狐居兔穴,暮煙殘照。投筆書懷,枕戈待旦,隴西年少。歡光yin掣電,易生髀肉,不如易腔改調。”
“世變滄海成田,奈群生、幾番驚擾。干戈爛漫,無時休息,憑誰驅掃。眼底山河,xiong中事業,一聲長嘯。太平時、相將近也,穩穩百年燕趙。”王大超臉sè凝重,細細念叨。這是李大帥留在世間的唯一一首詩,王大超雖認字不多,但是這首詩卻從來不敢忘記。
“張大人曾經說過,李大帥舉事之后,韃子謀士判斷大帥有三種戰略可供選擇。”王大超出兵之前,張貴曾與他長談,王大超把張貴的話記了七八成,撓了撓頭,有點費力說道:“乘吾北征之釁,瀕海搗燕,閉關居庸,惶駭人心,為上策;與宋連和,負固持久,數擾邊,使吾罷于奔救,為中策;如出兵濟南,待山東諸侯應援,此成擒耳。此乃下策。”
朱老三和唐全兩人不知道這件事的內幕,好奇的看著王大超,不知道這個魯莽的漢子怎么能夠說出這樣拗口的話。
王大超不慌不忙,不急不躁,嘆了一口氣,說道:“二月三日,大帥舉事之時,他本人似乎南在漣、海一線。大帥事先雖已遣人向朝廷納款,但晚至二月初一降書方遞達臨安。”
王大超狠狠拍了拍大tui,暗罵了一聲“信使誤事”,才道:“朝廷認為‘情偽難憑’,要李大帥實獻出漣、海,以示誠信。大帥于初十致書朝廷,保證‘來意真確’,在此前后,朝廷方正式接收漣海諸城,遂于二十四日詔封李璮為保信寧武軍節度使、督視京東河北等路軍馬、齊郡王。”
“張大人說過,李大帥錯就錯在公開舉事之前,并沒有與朝廷取得確實的聯絡;起事后即匆匆領兵北走益都、濟南。”
“而兩淮邊軍乘李璮之亂,在滕、徐、邳、宿一線頻頻出攻。李大帥也沒有向南移兵,以期與朱軍腹背相倚。可見大帥向朝廷納款,仍是玩弄‘挾敵國以要朝廷’的故伎,根本沒有認真考慮過‘與朝廷連和,負固持久’的策略。”
這都是張貴所說,王大超雖心中頗有不服,但是也不得不承認張貴所推測極為準確,甚至比自己這個親歷之人更加清楚。
“而另一方面,李大帥返益都不久,即進據濟南;此后頓兵濟南達兩月之久,直至被韃子團團圍住。亦可見大帥根本沒有奔襲燕京,拒韃子北征之師于居庸之外,乘中原人心未定,以亂求變的膽魄。大帥采取的,恰恰是姚樞所說的‘下策’,即出兵濟南,坐待山東諸侯應援。”
朱老三是一個粗人,忍不住說道:“那大超認為我等如何?”
王大超笑了笑,手指向前,指著巨大的濟南府,道:“既然這上策、中策都不適合我等目前的情況,所以我們只有出兵濟南。”
唐全不禁皺了皺眉頭,道:“那,那不是下策?再者我等兵力不過一個指揮使,人數不過寥寥三百人而已,雖都是騎兵,但亦不見得我們能攻下濟南府吧?那可是異想天開?”
“山東之大,何處不是我們三百人的藏身之處?何必要跑到董士選這個瘋子身邊?”
“誰說我們要攻下濟南府?”王大超笑了笑道:“我們先遣軍只有三百人,別說攻下濟南府,就算是一個小小的寧海州,我們拿它也沒有辦法啊?就算是張大人在此,恐怕也是束手無策吧?”
“那,那大超是什么意思?”朱老三有點不服氣了:“大人雖準了你為指揮使,可是我們兩人也有參與決策的權力,大超今日可要把話說明白了?”
“再說董士選這個瘋子,為了報父仇,最近瘋了一般到處剿匪?***這么積極干嘛?老子等人不過是到了寧海州三個月。”
“你小子,才三個月就都干了什么?”王大超笑了笑:“有你小子在,還真不怕不起風云,當初張大人怎么說的?好好發展,爭取以膠水為界,創建什么根據地,和韃子劃河而治,你小子倒好,到了寧海州就亂打一通再說,還把火點到了登州。”
“誰讓他們這么好欺負?”朱老三不服氣道:“就幾百個小兵,還敢在爺門前耀武揚威,老子不打他還打誰?”
“你小子可是打爽快了。”王大超苦笑:“可是咱們也要跑路了。”
“大超,你還沒說我軍為何要向濟南府?”唐全早已過了開玩笑的年齡,為人也更加沉穩,這也是張貴把他派到王大超身邊的原因之一。
“濟南附近有寧津、樂陵,聽說寧津有一個土匪頭子叫黑螞蟻,這人在濟南府身邊多年,董家竟然拿他毫無辦法,可見此人必有依仗。”
“黑螞蟻?”朱老三皺了皺眉頭:“聽說此人強盛之時有小卒千人?我們三百人是不是太弱了一些?再說我們是官兵,怎么可以和山賊土匪hun在一起?”
“呵呵,別擔心。”王大超拍了拍xiong口,道:“老子與此人有舊,老子一個人就能搞定他們了,你們就盡管待在一邊看戲。”
“至于官兵土匪,張大人早就說過了,只要是真心跟韃子作對的,都是咱們的同伙,先把韃子干掉再分贓,哦,不是分贓。”
兩人見王大超說得輕松,倒也安下心來,不一會兒,探子回報,說董文忠已率領董家軍到了膠水,正向寧海行軍。
“董家軍都是騎兵,來得ting快的嘛。”王大超有點不好意思說道:“三個月了,啥事也沒干成,若是讓張大人知道,恐怕要撥了咱們的皮 。”
朱老三奇怪的打了一個冷顫:“那,那咱們該什么辦?”
“先收了這個黑螞蟻再說。”王大超搖了搖頭。
王大超所不知道的是,張貴得知王大超魯莽出濟南,還真是大發脾氣,后來又發生了一連串的事,皆因王大超魯莽出兵濟南所致。
“大人,末將認為大超也是根據實際情況而行動而已,大人不也是授了他便宜行事的權力嗎?”只有郭平,才敢在張貴發脾氣時據理力爭。
“hun蛋,老子非斃了他。”張貴怒道,指著巨大的地圖:“揚州,董士選的目標是揚州。”
“這小子狠老子入骨,揚州的李大人又是在下只恩師,董士選做夢都想到取揚州,讓老子出兵,韃子匪首補充董家軍三萬士兵,***,一個董家軍需要補充三萬人?”
“還有,聽說董士選逃回山東后,閉門練兵,***,什么閉門練兵,絕對是在策劃yin謀。”
“那王大超出兵濟南,不是正好可以牽制董士選大軍?”
“你懂個屁。董士選要是想出兵揚州,就憑王大超那幾百人能夠牽制?請報上不是說寧津的黑螞蟻在濟南府待了這么多年?也不見董家就顧忌了?”張貴說到這里卻停住不說話,拍了拍屁股走人,留下郭平目瞪口呆的看著張貴的背影,還不知道怎么一回事。
寧津,希山。
一個約莫三十歲的漢子滿臉胡子,坐在虎皮凳子上,這正是待在濟南數年的黑螞蟻。
“大王,大王,好消息,好消息。”一個鼠頭鼠腦的探子滿臉笑容走進大堂,臉上的笑容仿佛繡了huā一般。
“滾,老子都說了一百遍,別叫老子大王。”黑螞蟻怒道:“老子是堂堂的保寧節度使,***要叫老子大帥。”
“是,大帥英明,大帥英明。”探子連忙拍馬屁:“濟南城內的兄弟們來了信,說董文忠這個老不死率領董家軍去寧海州了,咱們是不是瞧著機會干一把。”
“這消息是否可信?”黑螞蟻皺了皺眉頭:“寧海州那幫新來的家伙,竟然還能鬧出這樣的動靜?”
“可知道他們是什么人?”
旁邊一個師爺打扮的儒生搖了搖頭,道:“大帥,這批人神龍見首不見尾,神秘得很,大將軍親自去了一趟寧海州,可是連人影也沒看到。”
“聽說這批人全都是騎兵,武器好得很,大將軍懷疑他們是南方的人?”
黑螞蟻皺了皺眉頭,探子拍了拍xiong口,道:“保證,絕對保證。”
“哼,上次還不是這樣說,可是結果怎樣?”黑螞蟻忍不住又踹了探子一腳:“老子一千多人,折了一半,要不是老子命長,能活到今日嗎?”
“是,是大帥命長。”探子在地上滾了一圈,剛好躲過黑螞蟻的腳,看來經驗頗有豐富:“小的再去探,再去探。”
身邊的儒生皺了皺眉頭:“這個消息恐怕是真的,只是董家軍新得朝廷援軍相助,就算董文忠這個老家伙率軍出征,我們又有什么法子可想?”
“南方竟然還有如此膽大之人?”黑螞蟻好奇的問道。
“大帥,可別小看了天下人。”儒生連忙說道:“別忘記了董文炳是怎樣死的。”
“董士選這小子還真黑,上次給這老小子暗算了一把,總有一天老子要取回這個公道。”黑螞蟻兇狠說道:“可惜董文炳這老賊死得太快了,要不然老子手中的寶刀非要喝一喝這老賊的血。”
儒生笑了笑,黑螞蟻這人你說他直爽,他卻能在董家身邊生存了這么長時間,你若是說他狡詐,他對身邊的人從來也掩飾,有什么話說什么話。
“大帥,董士選不可小看。”儒生連忙勸說,怕黑螞蟻忘記了目前自己最大的敵人。
說話間,一個矮小的中年漢子闖了進來,只是這人愁眉苦臉,像是誰欠了他幾百萬似的。
“二哥,你怎么來了?”黑螞蟻連忙迎上去,二哥名喚黃毛鼠,以前是跟在父親身邊的貼身護衛,向來負責山中的后軍補給,平常沒事就愛喝兩杯,很少會主動過來找自己。
哭喪臉道:“大帥,得干一票了。”
“怎么回事?”黑螞蟻臉sè變了變。
黃毛鼠一臉無奈,道:“家里糧食不多了,再不干一票,恐怕就只能跑路了?”
“怎么回事?”黑螞蟻不敢相信看著黃毛鼠:“這希山不是藏了十萬石糧食,現在怎么說沒有就沒有了?”
“就算是沒有糧食,可是銀子也大把的有吧?大不了讓弟兄們到山下買點回來,也不至于這樣啊?”
“唉,大帥,真沒糧食了。”黃毛鼠想哭的心都有了:“銀子,有;武器,有;糧食,卻沒有。”
“董士選這龜孫子,在山下修了不少小堡壘,兄弟們還沒下山就給他們攆在屁股后打,十亭兄弟回來的不到兩亭,現在誰還敢出去。”
“這怎樣回事?老子怎么會不知道?”黑螞蟻疑huo的看著黃毛鼠。
儒生連忙接過話,道:“大帥這一個月來都在chuáng上養傷,都是寧某不讓他們打擾大帥您的,要怪就怪在寧某身上。”
見黑螞蟻繼續皺著眉頭,儒生繼續說道:“大將軍一直在管這事,后來又去了寧海州,這事就耽擱下來了。”
“***,”黑螞蟻忍不住暴怒:“耽擱到老子快要被困死在山中?把鄭大世給老子找來,老子要問一下他怎么回事?”
鄭大世也是他父親身邊的shi衛,自己雖叫他為大哥,只是尊稱而已,若真是論起輩分,自己還是他鄭大世的少爺。
身邊連忙有人走出去,不一會兒一個約莫四十歲的漢子來到大堂:“***,董士選這小子修建堡壘時,不但抓了壯丁,就連壯丁的家人也帶到工地,老子想盡了辦法,就是拿他們沒有辦法啊。”
“那你老小子就眼睜睜的看著韃子建起的烏龜殼把老子困死在山中?”
鄭大世下苦著臉:“老子有什么辦法?現在手中也沒幾個兵了?怎么跟韃子斗啊。”
董文忠手中的馬鞭狠狠的抽打在戰馬之上,戰馬一陣陣嘶叫仿佛是發泄他對董文忠的不滿。董文忠率領殘軍回到山東后終日惴惴不安,幸好董士選如愿回來,后來上書請大汗罪,大汗不但沒有對董家軍進行處罰,還從其他地方調遣了將近三萬méng古漢軍補充董家軍,并把董士選叫到大都面授機宜。
董文忠不知道大汗對董士選說了什么,不過他卻知道大汗調遣三萬大軍到山東卻是不安好心,大元朝大旱,土地兼收,只有山東因為臨海,而且降雨較多才獲得了不錯的收入。
董文忠知道,大汗派遣這些士兵過來,名義上是補充董家軍,可是卻過來吃窮山東,因為這些士卒并不是新兵蛋子,看他們熟悉的眼神,絕對就是老兵子。
“將軍,前面就是膠水了?”身邊一個副將低聲說道:“山路崎嶇,道路曲折不好走,再加上已臨天黑,不如我軍現在就膠水附近安營扎寨,等明天再走?”
董文忠看了看天sè,也只好點了點頭,就算是人可以接受強行軍,戰馬也受不了,等大軍扎好營房,董文忠再三巡視,董文用用血的教訓告訴自己,千萬不能有任何損失。
“將軍,你說他們究竟是社么人?膽子竟然如此大?聽說這伙人只殺韃子,只殺méng古漢軍,只殺官府的官員,就是不殺老百姓。”
韃子殺戮成xing,副將特意指出,這幫人絕對不會是韃子。
董文忠搖了搖頭,不過心中卻多了一份顧慮,若有所想,卻更加謹慎,到了半夜,營地外突然傳來一陣陣吶喊聲,董文忠仔細聽了一會,聽到的卻是:“董文忠,膽小鬼,有種的就出來跟老子單挑。”
董文忠看了看時辰,竟然已接近亥時,很快,副將就走進大營,說話也有點不利索:“土匪,人很多,人很多。”
董文忠皺了皺眉頭,拿起兵器就要往外沖,但是副將卻緊張的拉住他,不安說道:“將軍,莫中了jiān計,否則三將軍就是白死了。”
董文忠猶疑了片刻,突然問道:“難道他們并不是土匪?是那人派過來的?”
副將連忙點頭,道:“末將認為正是如此,恐怕是此人得知我董家軍得到補充,怕我軍對他不利,派人過來準備刺殺將軍和少帥。”
營外的聲音持續了大半個時辰,董文忠幾次想出去,但是都耐不住副將的勸阻,直到卯時,天已méngméng亮,探子回報:營外一個人也沒有,甚至連一個腳印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