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唱禮官高喊“禮畢!”時,太陽正好落山。
夕陽的紅光,透過大成門上綠色的飛瓦灑下。
朱漆大門上,一百零八顆金色門釘像是裹上一層紅漿。
“皇上,釋奠大禮頁已結束,請皇上早些回府歇息吧。”衍圣公孔毓圻拱手道。
行宮就選在衍圣公府上,也就是后世所稱的孔府,離孔廟并不遠。
這一天先是趕了半天的路,又是主持了半天的釋奠禮,康熙畢竟是四十多歲的人了,已經頗為疲憊,夕陽下的身形也顯得有些佝僂,但雙目卻炯炯有神。
畢竟釋奠禮成功舉行,天下人都知道了皇帝對孔圣先師的尊崇,士子們受到感召,就會安定下來,百姓們受到讀書人的影響,也會安分下來。
腳下的這片大地已經折騰了太久,是時候過幾天安生日子了。
想到這里,康熙不經意間望向了南方,而后又收回目光道:“衍圣公也請休息吧,明日還要勞煩衍圣公帶朕去祭拜圣人。”
今日釋奠禮是在孔廟之中,而明日,康熙則要去至圣林中孔子墓碑前,親自下跪叩拜,就如幾十年前,順治皇帝所做的那般。
完成了這最后一步,此次祭孔大典才算圓滿完成。
衍圣公對康熙道:“此乃臣分內之事,勞煩皇上掛念了。”
由于衍圣公的特殊身份,歷朝歷代的皇帝對其都頗為敬重,故孔毓圻對康熙也并無多少惶恐,這份淡然的態度落在其他大臣眼中就顯得有些傲慢了。
十四阿哥小聲嘀咕:“投降……啊!”
八阿哥狠狠踩了十四阿哥一腳,讓十四阿哥的那句嘀咕變成了一聲短促的驚叫。
好在聲音不大,康熙沒聽見。
由孔廟回衍圣公府的路上,隊伍就顯得隨意了些。
康熙因為勞累,在龍輦里打盹。
黃昏昏暗的光線使得阿哥們的小動作也顯的沒那么顯眼。
騎在馬上的胤祚,跟八阿哥悄悄調換了個位置,靠近十四阿哥的身邊。
“你干嘛叫他投降公?”胤祚壓低聲音,單刀直入。
十四阿哥滿臉驚訝,倒沒顯得多害怕,而是看了看八阿哥,見八阿哥捂著額頭,一臉無可奈何的神情,便小聲對胤祚道:“叫他投降公,自然是因為他家愛投降啊。”
胤祚一臉不解,十四阿哥微笑,得意的道:“六哥,我縱觀史書,發現個有趣的事情。”
“什么事情?”胤祚配合的捧哏。
“嘿嘿。”十四阿哥神秘兮兮的壞笑兩聲,“六哥,你知道衍圣公封號是致和二年宋朝仁宗皇帝封的吧?自那之后,衍圣公襲爵數代,至金兵南下時,衍圣公便倉皇南逃,在長江以南做了衍圣公,而孔家人并未走完,剩余的孔家人投降了金人,也被封了衍圣公。后來,蒙古大汗窩闊臺南下攻金國,又封了一個孔子后裔為衍圣公,至此,衍圣公已經同事三朝。至于后來,蒙古軍南下,孔家人爭奪衍圣公名號,又跪求忽必烈接受儒學大宗師封號等等的齷齪事,想必我不說,六哥也是知道的。”
胤祚此時已經被震驚的說不出話來。
“后來,前明皇帝朱元璋建立大明,衍圣公又背棄了效忠一百多年的蒙元,再投前明帳下。明末時,逆賊李自成率一群污合之眾攻破北京,建立偽順,孔衍植便在孔府里供奉大順永昌皇帝龍位,然而他還沒來得及向大順效忠,我們大清又進了關,把李自成打的屁滾尿流,孔衍植審時度勢,又向我們大清上表祈降,表文中說太宗皇帝是‘六宇共戴神君,八荒咸歌圣帝’,據說太宗皇帝凡是遇到不愿投降的明將,就亮出這個表文,簡直無往而不利……”
“論輩分,當年上表的孔衍植,應是這個衍圣公的爺爺輩了。”
胤祚不敢置信的望著十四阿哥,他說的這些其實胤祚也多多少少知道,就算不知道,衍圣公既然是歷朝歷代都有,那每遇到朝代更迭,便投降新朝重新站隊,自然是情理之中。
只是胤祚從未將這些東西串聯在一起想過,更沒想到十四阿哥竟是這么個離經叛道的性子,這要是叫康熙知道了,非打個半死不可。
見胤祚不說話,十四阿哥便鄭重的道:“我胤禵最瞧不起那些兩面三刀的家伙,最佩服的便是關二爺這樣的好漢,將來我上了戰場,萬一戰敗了,也絕不茍且偷生,萬一被俘了,敵人也休想從我身上得到分毫。”
羅貫中是元朝人,他所著的《三國志通俗演義》的話本,在茶樓酒肆流傳甚廣,在胤祚抄襲的《射雕英雄傳》未橫空出世之前,三國在大清說書界是占統治地位的。
因此十四阿哥知道關二爺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一個皇子,居然是信關二爺的,這說出去,誰能相信?
見胤祚還是沒什么反應,十四阿哥又腆著臉道:“我胤禵就是這樣的漢子,將來也要學六哥建立一番事業的!”
接下來,十四阿哥又一秒變臉,諂媚的笑道:“六哥,商量個事唄,下次你出征也帶著我唄!我也不用什么大官,六哥封我當個護軍先鋒就行了,我弓馬極佳,刀槍功夫也不差,上了戰場,那絕對是趙子龍一般的人物……”
胤祚終于忍無可忍,給了眉飛色舞的十四阿哥一個腦瓜崩,擺出兄長的樣子,教訓道:“就你這個浮躁樣子也能上戰場?現在都什么年代了,還趙子龍呢?齊齊哈爾的神威炮見過嗎?什么?沒見過……那紅衣大炮總見過吧,一炮下去,任你武功再高也是一灘肉醬;還有火銃,一槍下去,就是武林高手也要丟半條命。現在早就不是比拼膀子肉的時代了,新時代的戰爭,要靠著腦子,懂嗎?”
十四阿哥茫然的搖了搖頭,一臉似懂非懂的樣子。
“不懂就對了,你這小子,還要再歷練歷練。”胤祚教訓完,不禁有些得意,不懂就對了,畢竟他說的什么,自己也不懂。
“六弟,有見地。”四阿哥冰涼的聲音傳來。
胤祚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才發現四阿哥隔了老遠,騎在馬上朝他點了點頭。
他剛剛激動之下,一番話聲音略大,叫四阿哥也聽見了。
“沒錯,六哥說的甚有道理!”十四阿哥也道,“雖然我現在還沒完全聽懂,但六哥你的話,我已經都記下了,待我回去再細細琢磨。”
話音剛落,車隊已漸漸停了下來,不遠處便是衍圣公府大門。
“哎呀,可惜。”十四阿哥嘆口氣道,“六哥,只能下次在跟你講朱子的故事了。”
聽到這話,胤祚眼皮不由跳了幾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