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還能隱約聽見聲響,混雜著金鐵相交,慘嚎痛呼。
而在大帳之前,除飛吹旗響,再無余音。
七人立于原地,目光各異。
而等姜杉說完那話,蒙藍谷幾乎成了標靶,被目光洞穿而過。
月光從姜杉背后投射而來,將他影子拖長地上,延伸至蒙藍谷所在方向。
其余五名將軍,不自覺中,向后退了幾步。
那月光影子,便直直指向蒙藍谷。
姜杉抽出煙桿,輕巧點燃。
蒙藍谷低著腦袋,不曾搭話。
花袍悠悠呼出一條煙線。
蒙藍谷終于開口了,“你早就發現了。”
姜杉點了點頭,“我這種人,原本就不太容易相信別人。要知道,蒙老將軍身子一直硬朗,你說他突然暴斃,我原本便是不信的。所以便派人去查了查。”
蒙藍谷微垂額頭,淡淡說道:“世上果然沒有不透風的墻。”
姜杉敲了敲煙桿,“紙總是包不住火的。狄軍入侵,蒙老將軍召集全族商討對策。可是一夜之后,蒙老將軍突然重兵。幾日后,蒙老將軍逝世。而你,蒙藍谷便臨危受命登上家主之位。好一個臨危受命!”
蒙藍谷默不吭聲,任由姜杉說著。
仿佛那些事情,全都不是他所為。
姜杉搖了搖頭,“自你上位之后,族中先后又有幾名元老暴斃,這‘怪病’來得還真是猛烈。”
蒙藍谷冷冷一笑,“沒什么怪病,都是我殺的。”
眾人倒吸一口冷氣,他們也是手上沾染鮮血之人,卻沒有一人,能像蒙藍谷這般,把殘害父輩親戚,說得這般理直氣壯。
蒙藍谷向前幾步,從幾名將軍之間走過,沿著那條月光大道,邁向姜杉面前,“他們老了!他們沒有氣魄。可現在是亂世!沒有氣魄,便只能等死。我不能讓他們將蒙家,帶向滅亡。”
即便蒙藍谷上前幾步,氣勢洶洶,姜杉依舊毫不畏懼。他便如纖細書生,立在巍峨山峰之前,卻能不落下風。
他看著蒙藍谷雙眼,幽幽說道:“我給過你機會了,那是最后一次機會。”
“我明白。”蒙藍谷笑了,竟是有些灑脫,“我蒙藍谷選擇的路,撞破南墻,亦不回頭。”
兩人離得極近。
以蒙藍谷身手,輕易能將姜杉擒拿掌下。
周遭其余將軍都望向這兩人,誰都沒有動手。
或許已經人在思考,該怎么瓜分蒙家底盤,但是他們并不在乎姜杉的死活。
姜杉看著眼前蒙藍谷,淡淡說道:“你現在若是劫持我,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
蒙藍谷搖了搖頭,“你這人,必定已經安排好后手,又何必誆我?”
姜杉掩嘴笑著。
蒙藍谷哈哈大笑,“姜杉啊姜杉,如果能早些遇到你,就好了。”
姜杉搖了搖頭,“可惜這世上,沒有什么‘如果’。”說罷,他便轉過身去,背對蒙藍谷,說了一聲,“拿下!”
黑暗中,立即有甲士沖出,將蒙藍谷就地按倒。
蒙藍谷沒有反抗,任由他們用牛筋繩,將他五花大綁。他的目光,凝視姜杉背影。
然而,姜杉始終未曾回頭。
待得身后捆綁完畢,士卒在姜杉身側報了一聲。
姜杉點了點頭,揮動右手。
那些兵卒,便將蒙藍谷拖走。
北境七大將,姜杉大手一揮,便抹去兩人,憑空多出了兩大塊肥肉。
剩下五人一邊心驚姜杉手段,一邊又在眼饞那兩塊肥肉。
要知道忻鼎盛所轄區域,最是富庶。
蒙家世代所處,易出強兵。
兵權與金錢,誰不想要?
他們互相對視,都在揣摩對手心思。交鋒未曾付諸言語,卻已在目光之中。
姜杉就在這時回過身來。
五名將領為之一怔,他們這才反應過來,在瓜分忻鼎盛與蒙藍谷領地之前,必須先擺平眼前之人。
這個冷靜的瘋子。
經過這些時日交往,將軍們對姜杉也算有些了解。
此人膽大包天,無論是火燒龍嶺關,回馬槍二燒龍嶺關,還是此次六支伏兵,引而不動,隨后伏擊繪利津兵馬。都可看出此人臨陣決斷,無跡可尋,便如瘋子一般。
可轉念一想,他又似是每一步,都算在別人前頭,若不冷靜,如何能算得這般精巧?
曾經,這些將軍面對姜杉,或多或少心懷輕蔑。可如今,誰也不敢小看,他們面前這位瘦弱男子。
被眾人目光注視,姜杉似乎并不難受,笑盈盈道:“諸位將軍還聚在我大帳門前做什么?難道今夜的戰還沒打夠,想與我徹夜交流下一步行軍計劃?”
五人面面相覷,他們有人已經聽出姜杉話中之意。
姜杉并不愿在此時,論功行賞。
此話一出,自然有人按捺不住,以齊將軍為首,咋呼道:“姜先生!你原本可不是這么說的。”
姜杉眨了眨眼,“我說了什么?”
齊將軍既然已經開口,也就繼續說道:“你可說了,要論功行賞。”
姜杉拎起煙桿敲了敲額頭,恍然道:“對,對,對,好像是有這么回事。”
齊將軍見到姜杉想起,面露喜色,“那……”
“那我問你們。”不等齊將軍說話,姜杉揮動煙桿,將眾人目光,再次聚集在他身上,“這場仗,你們做了什么?”
五位將軍欲言又止,他們多是不憤,若不是姜杉給他們錦囊,讓他們帶兵去什么小道等待會和,他們又怎么會錯過大戰?
姜杉卻已看清幾人面色,幽幽說道:“諸位沒有在小道等到我,那么見到大軍大勝而歸,為何清掃戰場,追擊余寇,我也沒見到諸位身影?”
五人啞口無言。
誰都明白,他們那時候自然是想要保存實力。
可這借口,自然是不能拿到明面上說的。
姜杉見到他們無人應答,終是勾唇一笑,“諸位將軍,此次事已至此,追悔莫及。但燕狄大戰尚未結束,冀國與齊國也已并入戰局,難道你們還怕沒有軍功?還怕分不到好處?”
眾人對視幾眼,也只能作罷。
他們不是沒想過用強,可是姜杉如今士氣正旺,身后更有武慎撐腰,而人熊在不久之后,也將會重回北境。若是這種時候鬧出事情來,便只有投降狄國一途。
只是這種投降,注定面上沒有半點光彩,更是得不到狄國重用。
姜杉在算計狄軍之時,也將他們綁上燕國戰車,再難脫身。
把握人心,九霄之中,誰能于姜杉并肩?
他們五人見到這般情景,也是無可奈何,只能各自退去。
五人走遠,另一道人影從陰影中冒出頭來。
原來是趙恬。
趙恬望向幾人離去方向,似是冷笑,又似同情,快步行到姜杉身邊,“繪利津,已經收押完畢。”
姜杉點了點頭,“蒙藍谷與忻鼎盛呢?”
趙恬輕聲道:“早已安排妥當。”
“很好。”姜杉微微一笑,“我那位揚獍師兄,應該快動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