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變得有些狂躁,像是要撕扯開被團團云層遮住的艷陽,又像是要打碎沉寂了千年的冰層,犀利的從四面八方向法天襲來,掀起他的衣角,暗墨色的衣袂浮動在風中,有些晃眼。
“你就……不表現一下驚喜?”洛涯坐到法天旁邊的椅子中,話音有些顫抖,好似他是最緊張的那個。
“這樣的消息,我聽過沒有萬次,也有千次了,”法天的嘴角噙著一絲苦笑:“要全當真的,呵,心就要分成千萬塊了。”
洛涯垂下頭,一時沒有說話,想著他話中的意味。
“那也該去看看是否屬實,畢竟……。”
“知道,”法天打斷洛涯的話:“已經打算離開了,這里的事情還沒全部處理完,也是……該走的時候了。”
“哦,對了,”洛涯環顧著整潔的院落,眼角掃到豬和狗住著的地方:“它們活了很久了吧。”
法天根本就沒有打算接話,藤椅咯吱一聲,陽關又濃烈了一些,穿透云層,射入院落中。
其實也沒有多久,差不多就是十年左右,人世普通的豬狗,活得也要比這種時間長多了,當然,如果不被屠宰的話。
這些年來,王九一直在照顧院子里的一頭豬和一只狗,豬的膽子比老鼠還要小,每次吃糠的時候,都要打眼瞧法天,吃一口瞧一口,狗倒還是那么安靜,王九時常覺得,那不是一直普通的狗。
“還有,”洛涯不聞法天回他,只好把該說的都說完:“剛才來這的路上,經過了那片林子,那只獸王已經不小了,一般的老虎,也活不過多大,你是打算讓它繼續活著,還是聽憑它的壽數到頭?”
對于豬狗沒有動靜的法天,聽說那只獸王老虎的時候,眼中眸色倒是閃動了一下,屈起手指,有一下每一下的敲打在藤椅的扶手上。
藤椅已經沾染了歲月的痕跡,縱然法天想起來的時候,會施上小小的術法維護一下藤椅,但是大多的時候,他都沒有那個閑情,藤椅的扶手很光滑,上面泛著柔和的珠光,好像能夠突然開口說話,講出很多離奇的故事來。
那只白虎,在還是個小白虎的時候,就已經知道和他搶遙汀,憑著自己可愛的面孔,小巧的身體,動不動就伸手要抱抱,張嘴要喂喂,顧忌著遙汀對它的回護,法天也不好暴走,后來也就更沒有那個精力了。
“雪獸如何了?”法天沒有接著洛涯的話談白虎,卻是想起了雪獸。
洛涯愣了一下,隨即回道:“挺好的,一直在蘇寂那里養著,雪獸天生就長不多大,外表看上去,還是那么精致,身體里的毒,已經差不多全部沒有了,最近看到醫仙就躲,據說醫仙想用它研究一下,究竟是它身體的原因,還是各種藥物的原因,才能克制得了碧髓。”
做出毒藥‘碧髓’的人已經死了,但是他留下的毒藥,倒是從來沒有消失,只是被天界封存了下來,有時各種閑著沒事的神仙會想研究研究,看來都是無聊的仙,忙著打發時間。
法天歪著頭想了一會兒:“林子里的白虎,就那樣吧,有功夫惦記它,你不如好好照管那兩只禍害的兔子吧。”
提起兔子,洛涯覺得牙有些疼,短短十幾年的時間,兔一和兔二肯定是不可能成仙的,被說是成仙了,它們仍是說不出人話,只是能發出一些短小的只言片語,有些像是嬰兒的牙牙之語,但是空空的披著一張兔子的皮,卻有一顆猛獸的心,最喜歡的事情,就是追著鬼差四處跑,看著文書丟得滿地,之后一前一后的捧腹大笑。
扶著額頭,洛涯想起昨天又來告狀的轉輪殿,突然有點不想回冥司,本來陸緒是很聽話的,打不還手,罵不還嘴,可是自打梓蘿嫁過去,轉輪殿的風氣日泄千里,凡是有什么令梓蘿看不下去的事情,她都是首先出頭,而且仗著自己和司書殿的交情,根本就不會懂得上下尊卑,一口一個歪理,說得自認條條是道。
“是啊,兔子總是惹禍,真不知道它們是由什么投胎的,”洛涯說到這話的時候,皺了下眉頭,想起他前些時候看到的命薄。
原來陸緒竟然有那么復雜的來歷,要不是他接管了汀蘭殿的事情,還不能知道得那么徹底,可是看看陸緒的樣子,竟似完全忘記了,因為不想冥司有不可控制的因素,洛涯曾去試探了陸緒,卻沒有看出他有偽裝的端倪,既然法天明明知道卻不追究,洛涯想著,這其中必定有些關節,還是等著法天自己親自處理好了。
“你先走吧,”法天看著院門對洛涯說道。
法天說到一半的時候,洛涯也聽到的了院門外的腳步聲,遂起身:“是王九?”
似乎像是要回答他這問話一樣,王九的半個身子,從一扇院門后探了出來,先是左腳邁了進來,接著右腳也拖了進來,整個身子都放在了院子里。
“副司書?”王九瞪大了眼睛,臉上的表情,顯然已經超出了驚訝,回過神來的時候,才恍悟著跪倒地上給洛涯磕頭。
法天是冥王,王九是知道的,但是這么多年,王九除了法天之外,就沒有再見過冥司里除了鬼差之外的任何人,早先他就是在司書殿里司職的,對于法天雖然有足夠的敬畏,但是之于洛涯,卻是有點娘家人的親切。
“快起來,這里又不是冥司,你也不是我冥司里的職官了,不拘這些禮數,”洛涯說著,上前攙起王九,笑得很和煦。
“副司書好像不一樣了呢,”王九突然這么激動,有點控制不住自己說的話。
“哦?”洛涯笑得眉目浸染春風:“是不是變得更加傾倒眾生了?”
若是在以往,洛涯這么開玩笑,王九也就是傻傻呼呼的笑上一笑,但是這十年來,他也頗讀了一些書,凡是有不懂的地方,如果法天心情不是太沉郁的話,也會給他講一講,能得到法天的指點,王九縱然不是天資聰慧,也多少的學到了很多,所以當洛涯這么說的時候,王九已經完全能夠領會到何謂‘傾倒眾生’了,于是他是真的傻了。
“呃,”洛涯沒想到會是這種效果,有點尷尬,但隨即不在意的晃了晃頭:“沒關系,雖然我有點小傷心,但是你別在意。”
王九已經被凌亂得說話不能了,也只好裝作自己不在意了。
“對了,我和主上要回冥司了,所以這里的事情,就都交給你處理了?”洛涯大咧咧的對王九道。
法天眸色沉落:“這事是什么時候決定的?”
洛涯不理法天,繼續對王九道:“但是主上的意思,是不想有誰進這院落了,所以你就把豬和狗牽回去養著,喏,”洛涯說著,從衣袖里拿出幾只銀錠,塞到王九的手中:“這是它們的伙食錢,照以往的喂就好,多下來的,都是給你的辛苦錢。”
銀錠都是十足十的成色,王九大致掃了幾眼,就知道有幾百兩的樣子,連忙要推脫:“只是喂一頭豬和一只狗,而且都還是很不好的東西,用不了這么多銀子的。”
“說讓你拿著就拿著,怎么有這么多的話呢,”洛涯對王九說完,回頭笑向法天:“主上,要不啟程吧,天色也不早了。”
瓦藍瓦藍的天空中,白云飄著雪白的痕跡,像是雪山移到了天上,相映成輝。
“洛涯,”法天理了理衣袖:“你和以前,倒還真的是有些不一樣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