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上,東風笑單膝跪地,氣喘吁吁——劉虎真真是人如其名,威猛如虎。
而劉虎則躺倒在不遠處,頸項邊插著東風笑的長槍,劉虎瞪大了眼睛滿是驚恐——須知,這槍再偏一點,就會要了他的命!
可是不論這一路有多么狼狽,東風笑終究還是贏了。
如今她已然將劈、掃、挑、擋學得有模有樣,只是力道不夠,姿勢也不甚準確,她慘兮兮地坐在地上,裂開嘴笑了。
周遭的兵士們早已無心哂笑,他們瞧著這小女孩,眼中滿是震驚。
牧逸從一側跑上前去,拿著一杯水給東風笑,瞧著這丫頭滿臉是灰,額頭上還磕出來一個大包,牧逸咬了咬唇,低聲道:“你……沒事吧?”
東風笑兩手捧著杯子喝著水,聞言依舊沒有撂下杯子,只是重重地點頭。
牧逸抬手想瞧瞧她額頭上的大包,可又意識到自己是當朝太子,如此做法怕是不妥,便也只能收回手來,回過頭去,定了定神,對豐毅道:“豐帥,她只有十歲,那三人都比她大上不少,既是都贏了,她也累了,不若便這樣吧,還望豐帥先給她尋個位置。”
豐毅聞言一笑:“太子殿下莫急,末將同這丫頭有言在先,她若是能贏得韓聰,我便當即向圣上請命,給她做軍中副帥,只是不知她肯不肯再行一試。”
韓聰比東風笑足足大了五歲,東風笑喝完了水,攥緊了手邊的槍,忽而點頭:“那我便試試看。”
牧逸嘆口氣,低聲囑咐一句:“適可而止,若是瞧著不成,懟不過了,就收手。”
東風笑沖他笑笑,心里卻倔強得很,定了定身形,拖槍又是一戰。
韓聰瞧著這小丫頭只到自己的胸膛,又瘦得很,打了三場了氣喘吁吁,也不忍傷她,一來二去,倒是不像之前三人全力以赴,中途放了不少水,不過身為豐毅最得意的徒弟,韓聰的功夫確是不一般,說是‘讓’,也的確讓得起。
一招一式下來,倒不像是比武,倒像是演練。
豐毅瞧著自己的得意門生,也知他心腸仁厚不忍傷這小丫頭,半晌,低聲道:“孰強孰弱,孰勝孰負,只要上了場,便要尊重自己的對手。”
韓聰聞言身形一震,咬了咬牙,只得使出全力去。
場面便是一邊倒的局面,轉瞬間,東風笑的身影便滿場滾、跌,好不狼狽,而韓聰也并非有意為難,委實不過是想著早點贏了這丫頭,也少讓她受點苦。
半晌,東風笑打滾躲槍愈發得慢了,韓聰一槍便刺了過去,不料東風笑忽而一個閃身,竟拼盡力氣在他的槍桿上一蹬,借力竄到他身后,雙手攥住長槍就勒住了韓聰的脖子,韓聰一愣,也知是自己大意了,伸手拽住東風笑的槍便要將她拽開,不料東風笑拼盡全力拷著他的脖子,拽著長槍,兩人便在那里一番爭奪,持續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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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毅嘆口氣,心道韓聰每每仁慈,終于自己撞了南墻,見局面僵持,終于幾步上前。
“你很厲害,但是與你的父親相較,還差得遠。”豐毅將東風笑從韓聰背上生生拽了下來,東風笑狠狠攥著的槍桿也終于被掰開,韓聰的頸項也終于被解放開來,此時他的臉已然成了醬紫色,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
“你這毛丫頭,打起架來,連命都不要了,不要自己的,也不要別人的,虧了這大哥哥還一個勁讓著你。”豐毅呵呵一笑,拎著那槍掂了掂。
東風笑累得喘著粗氣,被豐毅拽著干脆卸了力氣,那時她還小,也不知道別的,腦子里只一個念頭——她沒給古月丟人,沒給爹爹丟人。
東風笑想著那段故事,想著當初那些人的去向,眉眼里忽而染上一絲凄涼。
此時,忽而聽見軍營里想了鑼聲,她陡然回過神來,沖回房去,熄了火,將那藥湯解救出來——好在自己之前怕忘事,算了時間,特地把藥熬好的時候放到了打更的時候。
自己嗅了嗅那苦兮兮的藥,東風笑取了個盤子,端著藥碗便往玉辭帳里跑去。
“美人兒?”東風笑撩開營帳的簾子,四下張望著,忽而瞧見桌案一側,玉辭伏在桌面上,長發披散而下,長長的睫毛覆在眼眸前,他一呼一吸分外均勻。
東風笑一愣,瞧著他露出的半邊睡顏,忽而想起來,他已有將近兩日未睡了。
放下托盤走上前去,從一旁執了個毯子披在他身上,卻瞧見了桌案上雜亂的藥方,還有他握著筆的手,那墨色已然在紙上暈染開來。
東風笑小心翼翼地將那筆從他手中抽出來,又將那張中間點了墨的白紙從他手臂下取出,折好放置在一旁,忽而瞧見他右腕上若隱若現的貞潔印子,她伸出手去輕輕撫弄著,只覺這印子已淡了不少,他的內力應當也快恢復完全了。
忽而俯下身子湊近他去,凝眸瞧著他,看著他眼眸的四周有些青紫色,顯出幾分狼狽,她嗅見他周遭環繞著一種暗香,許是他發上的味道,她總覺得這味道分外熟悉,那日柳長吟扮成他的模樣,她只是一湊近,便知那不是他。
東風笑就這么湊近了盯著他看,她喜歡這么安安靜靜地守著他。
卻見玉辭的睫毛輕顫,繼而朦朦朧朧張開眼來,瞧見她便是一愣,見她直起身子來四下扭過頭去,仿佛是掩飾,又是唇角一揚,直起身來:“笑笑。”
東風笑偷瞧被抓個正著,自覺出糗,也不瞧他,幾步走到托盤旁邊,一碰那盛著湯藥的碗,發現還是溫熱的,匆忙給他端到面前來,道:“那天的…雪上一枝嵩,唔。”
玉辭一笑,端過碗來,便嗅到一股苦澀的味道,他微微顰眉,心下卻不在意,執起藥勺來一勺一勺喝了個干凈,一抬眸,卻見東風笑依舊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瞧,玉辭顰眉,只怕方才自己睡在案上,墨汁染上了面:“你在瞧什么?”
東風笑聞言回過神來,微微瞇了眼睛,唇角一勾:“美人兒好看——站著好看,坐著也好看;醒著好看,睡著了也好看;展眉好看,顰眉也好看……唔,都好看。”
玉辭揚唇,任憑她伸出手來描摹著自己的面頰。
東風笑隨口的夸贊,卻不曾想,兩年后的一日,她會坐在桌案邊,揚墨一灑便是他此時的模樣,那畫旁隨手題著一句‘立則如楊柳臨風,息則如玉山橫臥;展顏揚唇間東風驟現,凝眉微蹙處春華瀲滟’卻是被窗外的春雨和淚水一并打濕……
шωш. ttka n. ¢ Ο 又過幾天,那邊的糧食終于到了,順帶著也帶了些草藥來,大營里磕磕絆絆地也算是挨過了一段貧苦日子。
清晨時分,東風笑執著長槍在軍營周遭足足溜了一整圈,見并無異狀,便也往營帳里走去,瞧著一路上兵士們面黃肌瘦心里也是難過得緊,好在如今挨過來了。
卻見另一邊,一列兵士立在隔離區外,里面的幾位醫者抬著一團東西匆忙向外走去,她一愣,近看來,才察覺到那已是個害疫病而死的兵士的尸身,他已瘦得皮包骨頭,病得臉色蠟黃泛黑,若不細看,已然瞧不出模樣來了。
他們抬著這兵士一路到大營西南側的亂墳崗火化,然后將骨灰埋下,立個簡易的碑,卻礙于年代,不敢寫是血纓、破甲軍軍中的兵士。
東風笑立在一旁,只是默默地低下頭去,面前的醫者們抬著一具又一具尸體走過,蒼鷺之人自幼長在蒼鷺山,因此基本上不會侵染疫病,因此這收尸的事宜,便被他們接下。
東風笑將長槍向一側一插,只是默默咬了唇角,肅穆地低下頭去,這是她的弟兄們,她須得為他們的死亡而默哀。一旁,指揮搬運尸體的月婉擦了擦額上的汗水,面色也是沉重,瞧見她,幾步上前來輕拍她的肩:“副帥。”
東風笑聞言抬起頭來,微微頷首:“月婉姐。”
“這一次的尸體……已經搬運完了,現在,新的藥也出來了,想來以后,害疫病而死的人會少上許多,抱歉,我們已然盡力,可是,擋不住死亡。”月婉笑得苦澀。
東風笑忙搖頭:“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先生們已然幫了我們許多,這一聲‘抱歉’,可是收受不起。”她嘆口氣,又道:“我只恨自己,一路無能,弟兄們隨大軍南征北戰,受盡苦楚,其心思,莫過于保家衛國,是我無能,未能帶他們瞧見家國統一,又護不了他們的性命,只能垂首一側,眼睜睜瞧著他們命喪于此……”
月婉拍著她的肩頭,低聲道:“我自是了解,你已是死過一回的人了,如今萬勿自我責怪,罄都淪陷,又值春寒未盡,天時地利,皆是不占,又豈能將這一切都抗在自己肩上?”
東風笑沉了眸子,半晌,遲疑著點點頭,卻只覺一旁月婉的身子一個搖曳,她一愣,抄了槍便要攔出,卻見月婉笑得帶幾分尷尬,東風笑側眸一瞧,只見一個頭發亂蓬蓬的男子,兩腿岔開坐在地上,一手拽著月婉的腰帶,一手抱著軍中養的狗——小虎。
“你……你你你,俞策,你要做什么?!”月婉氣急地吼了他一聲。
俞策卻抬起頭來,瞧著是年近二十的人,笑得卻一如孩童,忽又正色道:“月,你不要皺眉,會顯得很老……”
月婉聞言,面色一黑,護住腰帶的手都是一顫,卻見俞策又展顏道:
“月笑一個罷,你瞧……我方才教會了小虎握手哩!”說著,拽起一旁的小狗,晃晃悠悠地讓它握手,興致勃勃。
周遭站崗的將士、忙碌的醫者們聞言皆是不由自主笑出聲來,東風笑也不禁莞爾。
月婉卻顧不得笑,腰帶仍被他拽著,臉都及紅了,伸出手去拽著他的手,可惜力量懸殊拽不開來,只得低吼道:“別…別握手了!你……你放開手,不能拽這里,下次要拽也拽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