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樹根娘捶胸頓足,一邊狠狠的扭著徐滔的胳膊。
徐滔的襯衣被扯掉了鈕釦,狼狽地敞開了。他的胳膊也被擰得生疼。他就這麼站著,臉上帶著一種無奈的表情,任憑胡樹根娘又扭又抓。
終於,市場管理員來了,勸道:“這裡是市場,你們有什麼恩怨,回去再計較,別影響秩序好不好?”說著拉開了胡樹根娘,示意徐滔離開。
徐滔朝自己的攤位走去。有幾個人好奇地跟著,問他是怎麼回事。徐滔嘆口氣說:“他的兒子因爲我受了傷,所以她恨我。”
一箇中年女人搶著說:“她這樣罵你,你怎麼也不吭一聲呀?!?
徐滔苦笑笑:“我只想打個招呼,不是跟她吵架的?!?
這個結果,在他的意料中,但也給自己招來了麻煩,從此以後胡樹根娘幾乎天天跑到他攤前,大吼大叫一番,口口聲聲罵他充好人,害了她的兒子。
有些攤主知道了她是誰,很替徐滔抱不平。終於有人站出來批評她,她這才偃旗息鼓。
雙方好像相安無事了。但徐滔每次見了她,仍大媽大媽地叫,不管她應不應,臉色有多難看。
徐滔還想著,什麼時候能見一見胡樹根。不過直接去他家,看來根本不行。
這天,徐滔去醫(yī)院看望一個遠房的親戚。他到了五樓時,一眼看到胡樹根娘,手裡端著一個臉盆,向走廊另一端的衛(wèi)生間走去。
徐滔本來要去七樓,一下子就站著不動了。昨天他在市場裡沒有看見她,現(xiàn)在她出現(xiàn)在醫(yī)院裡,是怎麼回事?
徐滔就在樓梯邊等著。一會兒胡樹根娘從衛(wèi)生間出來,匆匆走進一個病房。徐滔就到服務檯前,問值班護士,6號房裡,有沒有一個叫胡樹根的病人?護士說就是三號牀。
“他是什麼???”徐滔問。
護士說,他是全身疼痛。
這證實了徐滔的猜測,胡樹根長期臥牀,全身血脈不和,會發(fā)生疼痛的。他輕輕地走到6號病房前,試圖朝裡張望,但門只開一條縫,看不到裡面的情景,他不敢推開門,要是胡樹根娘見了他,發(fā)作起來,肯定會不妙。
他跑出醫(yī)院,在外面的超市裡買了一大包食品,有餅乾,有巧克力,也有香蕉蘋果。然後他拎著到五樓,央求護士:“能不能麻煩您,把這個交給三號牀?”
護士驚訝地問:“怎麼你自個不去呢?”
徐滔老老實實說:“他跟我之間有些小誤會,我希望相互能諒解,但現(xiàn)在他肯定生我的氣,還是勞駕您幫一下忙吧?!弊o士就答應了。
然後徐滔才上七樓看望親戚??墒钱斔叱鲎≡捍髽菚r,猛聽上面?zhèn)鱽硪宦暫鸾?。他一擡頭,發(fā)現(xiàn)五樓的窗口裡探出一張臉,正是胡樹根娘。只聽她罵了一聲:“誰要你的臭東西?!比会釋⒛前鼥|西拎出來,將袋底一提,袋裡的東西天女散花般,朝徐滔砸了下來。
一個蘋果砸在他頭上。幾包巧克力掉在他腳邊。更多的東西像隕石般落在水泥地上,發(fā)出啪啪的聲響,引得來來去去的人都在觀望,當成精彩的瞬間。
胡樹根娘又朝他啐了一口,才縮了回去。
徐滔苦笑一聲,把東西撿來。水果都摔破了,餅乾都成了碎屑。這是他花錢送東西的下場。但他並沒有計較這個,他始終在想著,胡樹根躺在病牀上,是多麼痛苦啊。
兩天後,徐滔在市場裡看到了胡樹根娘。他還是上前叫聲大媽,小心地問道:“樹根好點了吧?”
胡樹根娘瞟他一眼,沒好氣地說:“管你屁事啊?!?
徐滔說:“要是他還在醫(yī)院裡,我能不能去看看他?”
胡樹根娘立即凸起眼珠,暴怒地叫道:“呸,你就別貓哭老鼠假慈悲了,你把他害成這樣,還想看他的笑話吧?”
說著,將一盆髒水潑過來,潑溼了徐滔的鞋。
徐滔來到自己的攤位上。隔壁攤位的中年女人走過來,不解地問他,那個老媽子那麼兇,你爲啥還要熱臉去貼冷屁股呢?徐滔解釋道:“她兒子受重傷,我是有責任的。”
“可你不是吃了官司,也賠過錢了嗎?這事已經(jīng)結了,你幹嗎還自討苦吃?”
徐滔說,官司結了,冤家還在,希望彼此能解開這個結。
中年女人愣了愣,說:“小夥子,現(xiàn)在像你這樣的人,很少了。你不能什麼錯也往自己身上攬。我們看著,也覺得你不值啊?!?
但徐滔很不甘心,他決定趁胡樹根娘還在市場裡,悄悄去醫(yī)院看看。果然,這次,他真正看到了胡樹根。
見到胡樹根的那一刻,徐滔深感震動。胡樹根躺著,身子蜷縮成一團,頭髮枯黃,鬍子拉碴,瘦削蒼白的臉上皮包骨,兩個眼窩深深凹陷。如果不是病牀前的牌子上寫著胡樹根,徐滔簡直不敢相信就是他。當初的胡樹根不僅個大,而且很壯。
胡樹根正沉睡著,徐滔也沒有打攪,他悄悄退出來。雖然胡樹根是咎由自取,但現(xiàn)在落到這個地步,也真夠可憐的。徐滔很想幫幫他,可自己也沒什麼收入,擺攤還是借的貸,怎麼幫?。?
隔了幾天,徐滔來到市場上,發(fā)現(xiàn)胡樹根孃的攤位關閉著。接著一連三天,都沒有見到她的影子。徐滔有點納悶了。
這天黃昏他特地趕到胡樹根家住的地方,有人告訴他,胡樹根已經(jīng)出院回家,但他媽卻得了急病,前兩天在家暈倒了,有人叫了救護車,把她送醫(yī)院去了。
這個消息,讓徐滔吃了一驚。他馬上趕往醫(yī)院。
經(jīng)過打聽,徐滔得知一個驚人的現(xiàn)實,胡樹根娘得的是癌癥,已經(jīng)晚期,頂多有一個月生命了。
徐滔跑到病房裡,看到胡樹根娘躺著,緊閉眼睛,正在昏睡。她的嘴裡在喃喃地叫著:“樹根,樹根哪,你餓了吧,餓不餓……”
立即,徐滔的眼睛溼潤了。他深深地爲他們母子的處境感到悲哀。
徐滔很想爲他們做點什麼,可實際上什麼也幫不上,他要自己做生意,掙錢還貸,還要照顧身體虛弱的父親,只能暗暗祈禱他們能躲過這一關。
一晃幾天過去了。這天徐滔又到醫(yī)院看望胡樹根娘,發(fā)現(xiàn)她狀況很不好,醫(yī)生說她經(jīng)常陷入休克,估計不久於人世了。徐滔嘆口氣,想到了胡樹根,他現(xiàn)在在家怎麼樣?
徐滔就前往胡樹根家。敲開門,裡面是一個六十來歲的老頭,是居委會請來照顧胡樹根的。
這是從徐滔被判刑以後,胡樹根第一次見到他。徐滔滔本以爲胡樹根會很衝動,也作好了被他罵的準備,然而胡樹根並不發(fā)火,臉上有一絲負疚之意,輕輕地說:“你怎麼會來看我?都是我不好,弄出這件大事來?!?
徐滔勸道:“事情都過去了。我知道你也只是一念之差。現(xiàn)在別再說這些了?!?
胡樹根說:“我知道上次我在醫(yī)院裡,你給我買過東西,被我媽扔了。你後來又來看過我,是鄰牀告訴我的?!?
幾句交談下來,證明他們之間並無怨恨了。胡樹根忽然淚流滿面,抽泣著說:“我現(xiàn)在就是擔心我媽,她在醫(yī)院裡,也不知怎麼樣了。我早知道她有重病在身,一直不肯治,怕花錢。”
徐滔很想告訴他,你媽已經(jīng)很危險,隨時會出現(xiàn)壞結果,但他拼命忍住,只安慰說:“我剛從醫(yī)院來,知道你媽還行?!彪S即問道,“你想不想去醫(yī)院,看看你媽?”
胡樹根無奈地說,我走不動,連輪椅也坐不了,怎麼去呢。徐滔馬上說,我揹你去吧。
“你揹我?”
“對?!?
“可是,我身上……很有味?!?
“那有什麼關係?”
徐滔給胡樹根穿好衣褲,毅然把他背起來,朝醫(yī)院走去。
當徐滔揹著胡樹根走進病房時,胡樹根娘剛好處於清醒狀態(tài)。胡樹根叫了一聲媽,像個小孩一樣哭起來。徐滔把胡樹根放在病牀上。母子倆的手緊緊拉著,相對而泣。
“兒子,媽不行了。以後,要留你一個人了?!?
“媽,你不要離開我,讓我一個人,以後該怎麼辦?”
“你還年輕,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呀……”
那個場面令人心酸。徐滔也禁不住眼眶發(fā)熱?;秀遍g,他想起了他小時候與孃的生離死別……
醫(yī)生進來忠告,病人很虛弱,不要多打擾。徐滔就示意胡樹根回去。
徐滔把胡樹根背在身上,朝外面走。就在此時他聽到胡樹根娘在叫他:“小夥子,你等一等,我要對你說幾句。”
徐滔站住了。胡樹根娘喘了幾口氣,努力向他擠出點笑容,輕輕地說:“你是個好人。你以後,跟我兒子做個朋友吧……”
徐滔連忙點點頭:“放心吧大媽,我會的。”
直到徐滔走到外面,還依稀聽到她的嘮叨傳來:“你是個好人,是我們不好啊,我們錯了……”他的眼淚情不自禁流下來。
不久胡樹根娘去世了。胡樹根對徐滔說,他媽媽雖然牽掛兒子,但因爲解開了一個冤結,沒有帶著恨離開。這要感謝徐滔的寬容。
後來,政府安排胡樹根進了福利院。徐滔也經(jīng)常去看望他。他們越來越成爲真心朋友。
徐滔的日子,恢復到寧靜狀態(tài)??墒沁@天,他剛到自己的攤位上,那個中年女人就過來了,滿臉慌慌張張,一把拉住我的胳膊低聲央求:“小徐,救救我女兒,快救救我女兒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