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覺,一定是幻覺,那個聲音已經和自己詛咒一樣的名字一起被留在佛羅倫薩了!
安琪繼續盯著圣彼得大教堂的穹頂。
大塊大塊的云朵聚在天空上,遮住了西斜的太陽,本身卻被染成了瑰麗的火紅。復活節臨近,路上的行人一天比一天多,有些虔誠的信徒一整天都守在這里,偶爾還會看到忙忙碌碌的記者,畢竟,后天晚上教宗就要開始守夜了。
每個人都能進去,除了她。
神的殿堂不歡迎她,卻擺放著異教的偶像。
好想進去呢,《創世紀》,《最后的審判》,《雅典學院》,《拉奧孔》……在死掉之前至少應該看看吧……
“愛絲諾朵拉!”
聲音再一次響起,雖然很輕,但堅定而清晰,近在咫尺,肯定不是錯覺,這次她不能再無視了。
條件反射地聯想起了暑假作業,安琪僵硬地轉過頭,看到一旁正站著神色嚴肅的萊尼雅戈,西裝革履,夾著一只黑色的公文包,怎么看都像是去萬豪酒店參加國際會議,和不遠處穿著紅黃藍彩條制服的瑞士衛隊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萊尼雅戈先生,真巧啊!”安琪露出了標準的淑女微笑。
“走吧。”他淡淡地說道,“那里不是你應該去的。”
隨后,也沒有等待安琪的回答,他很干脆地轉身離開。
“那個……”
安琪恨不得一腳把萊尼雅戈踢進臺伯河。她就是討厭他這種高高在上指手畫腳的態度,好像自己的想法和意見根本無關緊要似地,什么事情都擅自做決定,一句解釋都沒有,多說一句話會死嗎?自己又不是小孩子,只要乖乖聽話就可以。
磨蹭了好一會,在好奇心和理智的雙重作用下,她還是快步跟了上去。
在停車場看到了熟悉的黑色菲亞特,左邊的前車門打開著,正等著她坐進去。
糾結了幾秒鐘,安琪還是乖乖地坐了進去,隨口問道:“我們去哪里?”
“離開羅馬。”
“哎?這么突然?”安琪抗議說,“我還沒有看完……”
萊尼雅戈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安琪立刻閉上了嘴,過了一會,才輕輕地說:“你沒有必要管我的。”
“……”
壓抑的沉默籠罩著小小的車廂,安琪不自在地動了動,如果她不說話,萊尼雅戈肯定也沒有興趣說。
她猶豫了一下,問道:“為什么我不能進去梵蒂岡?真的有圣水什么的嗎?一澆上就會溶解?”
“傳說被夸大了。”這一次她得到了回答,萊尼雅戈很平靜地解釋說,“如果有那么簡單的話,沃特拉早就被鏟成了平地。早期的教會和吸血鬼爭斗了相當長的時間,最早的時候,吸血鬼靠著擁有的力量在人類中得到了類似神明一樣的超然地位,原始多神教的信徒們崇拜力量和一切非同尋常的存在,而且不介意獻上鮮血——當然,不是他們自己的。
“人類永遠是恐懼死亡的,所以他們更能接受一個可能的天堂,而不是被當做異類的食物。教會找到了很多辦法,雖然沒有宣傳的那么有效——其中有很多早已被遺忘——但對于一個新生兒來說已經足夠。你的偽裝太差勁了,任何一個了解吸血鬼的人都能夠輕易地認出你來,不要對還沒有掌握的力量得意忘形。你沒有遇到危險,不等于這世界上沒有危險。”
“我知道了。”安琪很不以為然地說,“不過這種事情是需要適應的……我已經盡量待在人少的地方了。”
萊尼雅戈突兀地說:“他們找到你了。”
“啊……也許吧……”安琪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就是無法順利地說謊。
“那個警察都告訴我了,他說你現在唯一關心的就是天氣和旅游景點。”
安琪聳了聳肩,故作隨意地說:“沃爾圖里隨時會殺死我,不是嗎?所以才要抓緊時間……”
萊尼雅戈的聲音提高了少許,冷冷地看著她:“所以你就放棄了?絕望了?”
安琪低頭看向脖子上的掛墜,銀質的藤蔓交織出維吉爾的詩句,隱約地露出里面鑲嵌的畫像,她發誓,在停下來看圣彼得教堂前,她絕對沒有見過這件精巧的工藝品。
很美,可是她卻覺得掛在自己脖子上的不是項鏈,而是絞索,如果是那個人的手,她的頭顱可能已經離開了軀體,就像那時一樣,無法抵抗……
她自嘲地笑了笑:“反正作什么都沒有用了……”
“啪!”
清脆的聲音響起,安琪的臉側向一邊,震驚地無法動彈。
萊尼雅戈打了她!?
……他的力氣有這么大嗎?
男人臉上溫文而冷靜的面具消失了,變得激動而憤怒:“我可沒有教過你這種事情,你的勇氣,你的驕傲都到哪里去了?”
安琪慢慢地轉過頭,很長時間以來,第一次直接地和自己的老師對視,好像是第一次看到這個人,然后,很認真地說:“對不起,萊尼雅戈先生,還有,感謝你為我做的一切。現在,請讓我下車。”
汽車發出了尖銳的剎車聲,顛簸了幾下,拐了一個大彎,停留在了一處林間空地上。
“下車!”
你還真讓我下去啊!安琪莫名其妙到了極點,卻又條件反射地聽話,伸手打開了車門。
天色已然暗了下來,郁郁蔥蔥的樹林顯得幽深莫測,地上還殘留著少許野餐的痕跡,遠處可以看到隱約的古老建筑物,被樹木過濾過的微弱的車聲反而襯托出了此處的安靜與遠離人群。
很像恐怖片的開頭……這是安琪的第一感覺,隨后她便很糾結地發現,就算是恐怖片,自己的角色也應該是嚇人的那一方,不管怎樣,自己也是吸血鬼吧。
“你想要做什么?”她小心翼翼地問道。
“準備戰斗啊!”萊尼雅戈冷冷地說道,“不要告訴我,你連保護自己生命的勇氣也沒有了吧,愛絲諾朵拉,就算死,也要站著死去。”
“戰斗?真可笑。”一個冰冷而又柔和的聲音突兀地在耳邊出現,如果可以的話,安琪會一下子跳起來,可是她不能,一只手臂已經牢牢地鎖住了她的腰,纖長白皙的手指輕輕地滑過她的臉頰。那個聲音在她耳邊輕笑著說,“這只是一場游戲而已,現在,游戲結束了。”